第611章 功底有多深?
第611章 功底有多深?
」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
張宗憲嘆了一聲,看著盛國安:「師弟,這麼大的破綻,你當時沒看出來?」
盛國安搖了搖頭:「張先生,預展的時候我沒來!」
哦對,一時給忘了————
張宗憲笑了笑,再沒說什麼。
沒發生的事情,誰都說不準。但他有預感:即便盛國安看到這幅畫,也不會有什麼發現。
倒非盛國安不如林思成專業,而是習慣使然:徐先生的弟子,從來都是先看意境,再看筆力,然後才看題跋、印章之類的細節。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如果意境不起眼,筆意也不出彩,剩下的壓根不用看。而恰恰好,這幅畫的意境、筆意,都屬於一般中的一般。
惶論藏在窗欞縫隙之中,小到肉眼幾乎觀察不到的一小方印?
既然兩人是一個老師教出來的,盛國安不會留意,張宗憲更不會留意————
感慨了一下,張宗憲笑了笑:「小林,等交割完之後,還得麻煩你把畫送到字畫館。
不用找別人,到時候交給盛師弟就行————」
張宗憲所說的字畫館,當然是指故宮的文華殿。
「張先生,你放心!」
回了一句,林思成又往後面看了看:「梁總監,你們要不要上來看一看,留存一下資料?」
當然要看。
哪怕是走個過場,也得拍下照片,複印一下相關的資料。不然執行會那邊沒辦法交待。
梁詩雅示意了一下,何健與一位鑑定師上了台。
其他人不知道這是什麼流程,即便知道也顧不上。
一群人盯著屏幕中的字條,心裡五味雜陳。
特別是之前自以為是,說張宗憲是托那些人:說好的抬價,說好的洗澡呢?
突然就冒出來了一張張大千自記的紙條。
他們很想酸一下,但不知道應該怎麼酸:因為張宗憲把畫捐給了故宮。
這樣的畫誰敢洗澡?從來沒聽說過,進了故宮的畫,還有拿出來賣的?
說直白點:這幅畫不是張宗憲自己在拍,而是替國家拍的,你讓他抬個價,洗個澡試試?
也不是沒人想過:難道紙條就不能是假的?
但話到舌根底下,卻怎麼也吐不出來:因為拍這幅畫,捐這幅畫的是張宗憲。
先不說他本就是字畫泰斗徐邦達先生的高徒,身邊坐著一位同為徐先生高徒,且正值巔峰的盛國安。只說張宗憲浮沉半生,或是公開或是隱密,通過各種渠道收回來的無數文物,乃至國寶。
說幾件最具代表性的:《韓熙載夜宴圖》、宋董源《瀟湘圖》、劉道士《萬壑松風圖》。這幾件,都是字畫類文物中毫無爭議的代表性國寶。由國家文物局調拔給故宮博物院之前,這些國寶的主人姓張,叫張大千。
那為什麼到了故宮?
上世紀五十年代,國家成立文物秘密收購小組,由負責人徐伯郊、張宗憲等人居中協調,張大千把這些畫賣給了國家。
除了這幾件國寶,張大千還賣了七十多件字畫類文物,並半賣半送,將他創作的一些精品字畫賣給了徐張二人。不管是賣給國家的還是賣給私人的,這些文物和字畫到國內後,全部劃拔給了故宮。
其中即有字、也有印、更有畫。筆意、風格之類的不好鑒,難道印章、筆跡之類的也不好鑒?
甚至都不用多麼專業的儀器,送到公安機關痕跡檢驗中心就能鑑定出來。
所以,你可以懷疑這幅畫的真假,在沒有足夠佐證之前,也可以公開質疑。但林思成先是指出了印,然後又拆出夾在裱背之後的題記。到這一步,如果還有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就要做好被啪啪打臉的準備。
也不怪他們後悔到腸子發青,因為誰都沒想到,一幅畫的極為一般,甚至筆風很是稚嫩的臨摹之作,竟然是張大千的初稿?
再回憶一下,當初林思成是怎麼說的:
這幅畫具有很強的美術史文獻價值,學術權重甚至壓倒畫的價值本身。
從某種角度而言,甚至可以算作是張大千仿石濤的初稿————
現在再看:是不是初稿?
是不是學術權重超過畫的價值本身的好幾十倍?
奈何當時沒有一個人信。
當然,如果僅僅是這一點,不至於讓這些人嫉妒到心裡發狂。因為張宗憲主動把價格抬到了五百萬,擺明了不想讓國家占林思成的便宜。
他們即便能看出這幅畫的真實價值,大概率也爭不過。
這些人無法接受的是:邦翰司的拍賣會,他們也是參與者,好幾位都見過這幅畫。
而當時的價格是多少?
僅僅只有六千塊,僅僅只是一頓飯錢。
如果當時出手拍下來,等於一轉手就能賺五百萬,這是什麼概念?
販白面、搶銀行都沒這麼賺錢。
特別是劉泰齊,林思成當著他的面,真真切切的告訴過他:這是名作之作。
當時劉泰齊卻嗤之以鼻:哪個名家的作品只拍六千塊?
但現在呢?整整翻了八百多倍————
這是後悔的,還有震驚的:比如梁詩雅、郭詠欣、陳嘉珊。
當時,她們就站在劉泰齊的身後。親眼看著周志林把這幅畫說的一無是處,從頭批到了尾。
而林思成是怎麼說的?
周師傅,你說的都對,但名家也有年輕的時候。
名家之所以是名家,是一幅一幅畫出來的,而不是一夜之間就成了名家————
現在想想,就覺得好諷刺:林思成花六千賺了五百萬,周志林花一億六,差點賠了兩個億。
這就是差距————
正感慨著,何健帶著鑑定師回了這邊,三位女士齊齊的抬起頭。
何健頓了一下,搖了搖頭:「梁總監,抱歉!」
「畫我不好判斷,因為確實畫的一般,印更是沒見過,也沒聽過。但是字,確實帶有一些張大千早期的書法風格和書寫習慣————
如果推算一下:應該是他早年練習碑學和帖學時的筆跡,基本符合十八歲之前這個階段————」
何健稍頓了一下:「林總說,故宮會出具《捐贈接收協議》,上面會有詳細且權威的鑑定結果,到時候他會為我們複印一份。」
雖然早就猜到了結果,但聽到何健的回覆,三個人還是露出了一絲愕然。
字是張大千的字,那畫肯定不會出任何意外。更何況,故宮還會出具相關的文件,等於板上釘釘。
也就等於,林思成真的只花了六千,然後一轉手就賺了五百萬?
以前只是聽,這次卻是她們親眼所見————
梁詩雅嘆了口氣:「辛苦何師傅!」
「梁總,應該的!」
「MaRy,CoCo,你們準備一下!」
郭詠欣和陳嘉珊齊齊點頭。
前者負責財務,但凡在研究期間,林思成所有的大額收入都必須登記在案。
後者負責法務,需要配合郭詠欣審計資金來源,並向執行會做出合理說明。
換個角度,要說她們在給林思成白打工,也不算錯————
說話間,《巢湖圖》被收了下去,李貞托著一本山水冊上了台。
畫冊被攤開,大屏幕上出現二十四連頁的山水圖。
梁詩雅眯著眼睛瞅了瞅:「何師傅你看,這一件,是不是也是林總從邦翰司的拍賣會上拍回來的?」
何健鄭重的點了一下頭:林思成攏共拍了三件,這幅冊頁是其中一件。起拍價五萬,最後以十八萬的價格成交,加稅加佣金二十二萬。
緊隨其後,就是那兩套醫書:《濟陰綱目》、《濟陽綱目》。
何健對這兩套醫書的印象更深:
原本十來萬的東西,硬是被周志林和李承楷給抬到了五十萬,雖然最後林思成還是以二十多萬的價格拿了下來,但雙方也因此結仇。
為此,林思成給周志林和李承楷挖了天大的一個坑。這兩位的後半輩子,估計是爬不起來了。
但賴不了別人,只能說咎由自取————
感慨了一下,何健突地一頓:「咦,林總在幹什麼?」
「好像在拆畫冊?」梁詩雅愣了愣,「難道他要分開拍?」
何健想都沒想就搖頭:「梁總,不可能!」
這是單開豎本冊頁,每一頁高只有二十四公分,寬只有十六公分,沒比成年人的巴掌大多少。
就算能拆開拍,你讓客人拍回去這么小的一頁畫,做什麼用?
做柄女扇(文人小扇,又稱袖扇)都不夠。
再說了,只聽說拍殘冊的,從沒聽說過把完好的冊頁拆殘了拍的。
梁詩雅一臉不解:「那他為什麼要拆?」
何健無言以對,因為他不知道,更看不懂。
也不止是他看不懂,在場的所有人都看不懂:好好的山水冊頁為什麼要拆開?
但林思成我行我素,置若罔聞,一把小小的拆線刀被他玩出了花。
「贈」的一割,再一挑,一根線頭就挑了出來。連著四五下,整本冊頁就散了架。
然後,他把二十四張畫紙全部擺開,上下擺了三排。
攝像機同步跟拍,大屏幕上出現冊頁的特寫,每一張都放大了幾十倍。
大部分的人都莫名其妙,不知道林思成在搞什麼把戲。
也有人在猜,會不會又像之前一樣,畫中藏著小印之內的暗號。
唯有少數的幾位,隱約看出了點門道:
在原本的冊頁中,這二十四幅小畫並無章法,更無固定的順序,前一幅是高峰,後一幅突然就成峽谷。前一幅是大湖,後一幅突然又成了灘岸。
但被林思成這麼一排列,突然就井然有序,且有跡可循:
前八幅近景多為曲水,中景為迂迴山路,遠景則為重疊遠山。
山不盡相同,有高有矮,有嶺有峰。水或大或小,蜿蜒曲折。路或長或短,或隱或現。但無一例外,全是近水、中路、遠山的排序和組合。
另外還有一個共同點:凡水必迂迴纏繞,遠山極淡近乎留白,凡路必然半隱半現。
中八幅則為屋舍,或為山居,或為草廬,或為高台,或為寺廟,或為小亭,或為斷垣。
前後景時而是山、時而是水,又時而是林,或有山道小徑穿插其間。但無一例外,主景必為建築,無非就是多與少,是一處還是兩三處。
而與前一組相比,這一組的特點更為隱蔽:凡亭必孤,無欄無柱,孤立於山巔。凡廬必隱,半遮半掩,藏於林木雲霧之間。
凡寺必獨,但既無進路也無出路,且寺下必有崖。
且凡崖必斷,崖下雲霧堆積,崖壁陡峭險峻。
凡塢必合:四面環山,兩水合攏,無徑無路,唯獨溪水可通行。
凡台必高懸,台頂平整,空曠無物,視野通透。
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後八幅或為閉環峽谷,或為隱洞密泉。或為重雲閉岫,或為深谷飛瀑。但無論是哪種,全是奇景。
盛國安越看越奇怪:他總感覺這二十四頁畫中藏著特定的規律,但一時半會卻又琢磨不透。
想了好一會,他皺著眉頭:「張先生,會不會是作者特意圈定了題材,然後創作。比如先畫八幅山,再畫八幅水,然後再畫八幅奇景。最後成冊,裝訂到了一起?」
「看著不太像:如果是命題作畫,沒必要設定為同樣的構圖:一幅主景為屋舍,八幅同樣為屋舍?一幅主景為近溪,八幅同樣為近溪?」
張宗憲指著屏幕,「師弟,你有沒有覺得:這二十四幅畫,畫的同一座山?雖然不是同一處景,但相距應該不太遠————」
稍頓了一下,張宗憲若有所思,「甚至於給人一種:能連到一起的感覺?」
盛國安愣了一下:「意思是,中間還有?」
張宗憲沒有說話,因為他也不是很肯定。
他只是猜的,憑的只是鑑定多年的直覺,談不上經驗,更沒有把握。
但如果再讓他猜一下:如果再有二十四幅,應該就能把所有的景物連起來。
到時候就是四十八幅,如果把這四十八幅畫再放大一些,就是一幅不輸《千里江山圖》(宋代巨作,長五米五)、《富春山居圖》(元代黃公望巨作,橫六米五)的巨製畫作。
更或是換個說法:作者把原本五六米長的巨幅畫作拆成了四十多份,硬是擠到了一本只有三十二開大小的小頁上。
張宗憲越想越覺得奇怪:如果真是他猜的這樣,作者的功底該有多深?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