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張大千的小名

  第608章 張大千的小名

  畫軸全部攤開,林思成讓攝像師把鏡頭靠近了些。

  

  按下遙控器,大屏一分為二,出現兩幅《巢湖圖》。

  一幅為石濤真跡的高清照片,如今收藏在天津博物館。另一幅即為林思成手下這一幅。

  屏幕極大,等於將兩幅畫放大了幾十倍,所有的細節一覽無餘。

  再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林思成拿起了話筒:「各位老師都是行家,眼力高超,經驗豐富,品味獨到,這幅石濤的真跡肯定都鑑賞過。但想來很少有今天這麼直觀,和一幅仿作進行對比。」

  「與各位相比,我是晚輩,也是後學末進,今天班門弄斧,分享一些淺顯的心得————

  先說結論,我認為這幅畫仿的只是一般————」

  話音未落,場內響起一陣輕笑聲:不用林思成說,長眼睛的都能看得出來。

  筆墨生澀,技法薄弱,線條控制過於求穩,色彩搭配過於平衡。

  且構圖死板,視角無新意,完全局限於「照葫蘆畫瓢」的思維當中,無任何靈動可言。

  可以這麼說,這已經不是仿的有多一般的問題,而是很差。

  等笑聲稍停,林思成指著畫:「先說構圖與布局:原作的景物自然錯落,有松有緊,部分物象位置隨意,盡顯即興落筆的偶然性。

  仿作則把所有景物安排得四平八穩,畫面處處均衡,導致構圖過度工整,且呈現一種極強的設計感。

  其次,物象比例趨於標準化,缺少原作的樸拙變形:遠景、山體、雲霧處理過於順滑、過渡太均勻,不似原作虛實有間,更無石濤獨有的破墨法帶來的斑駁與破碎感。

  三、原作線條長短交錯、疏密不一、斷斷續續,模擬的風浪極為生動。仿作皴筆則排布整齊,長短統一,完全感受不到風浪動盪的真實感。

  樹木枝幹的缺點更多:石濤樹幹多曲折、線條時粗時細。仿作樹幹線條流暢圓勁,轉折柔和,少奇崛扭曲的姿態,樹木姿態秀美,但不夠古倔。

  說直白點:秀氣有餘,蒼莽不足。

  然後再說墨法:原作多用焦墨,墨色沉鬱厚重,對比強烈。仿作卻多用濕淡墨,墨色乾淨透亮,畫面看著清爽,但墨的重量感、沉鬱感不足。

  包括渲染也一樣:仿作控制過度,墨的暈染邊界過於乾淨,很少出現自然的墨色洇化交錯,給人一種僵死感。

  再說設色:原作顏色沉靜、含蓄,色調偏暗沉。仿作色彩鮮亮,火氣略重,缺少古畫沉黯的古舊感。且染的極勻,幾乎沒有斑駁漏染,不但少了幾絲質樸的味道,更少了一層生氣。


  再說書法題跋,可以說,這字仿的是真像,但也僅僅只是像:用筆過於平順,雖然書寫流暢優美,但是奇崛野逸的筆勢不足。

  最後再看整體:原作為石濤旅途遇風阻於中廟,經歷風雨漂泊,畫中帶有失意、蒼茫、漂泊的情緒。

  仿作只是面對古人畫作臨摹,沒有這種真實的人生境遇,畫面只有優美湖山,沒有那種鬱結蒼茫的情感。全幅技巧太完美,處處處理周到,力求無缺。

  但恰恰是過於完美,才給人一種呆板、僵硬的死氣感————借用盛主任常說的一句話:

  字裡行間的情緒和氣質對不上————」

  話剛說完,底下又笑了起來。

  並不是話說的有多搞笑,而是配合林思成的肢體語言和表情,給人一種莫名其妙的興趣感。

  就像同樣的課程,由不同的老師講授,明明講的是同樣的內容,包括講法、順序都大差不差。但有的老師就能講的特有趣,有的一聽就想睡覺。

  笑的同時,也有不少人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林思成對於仿作者,還是很推崇的。

  構圖工整,布局均衡,物象設計極為標準。不論遠景、山體還是雲霧,都處理的極為到位,且過渡均勻。

  湖景雖少了幾絲自然,但波浪流暢圓勁,轉折柔和,樹木挺秀豐美,俊麗自然。

  顏色雖然過於呆板,但明亮整潔,乾脆爽利,渲染雖然少了幾分生氣,但勻和乾淨,清新亮麗。

  當然,說歸說,但凡稍資深些的藏家,都有自己的鑑賞特點和角度。可問題是,看的越是仔細,越覺得林思成說的好有道理。

  因為林思成說的這些特點,在畫中都有體現。

  要是再資深些的,又能琢磨出幾絲深意:仿作者,有自己特定的創作風格,你如果說他是嚴格按照特定的創作程序和步驟仿的這幅畫,也不算錯。

  但正因為條條框框定的太死,又力求仿真,所以才仿的這麼古怪,這麼生硬。

  若是鑑賞能力再深一層,又能看出更深的門道:仿作者對於這幅巢湖圖,有自己的理解。

  就如林思成說的,他沒有石濤一般歷盡蒼涼、漂泊,失意且無奈的人生經歷,所以無法共情隱藏在畫中的情緒。

  既然無法共情,仿作者才另僻蹊徑,結合自己的心境創作。

  但他再是另僻蹊徑,也只是仿作,石濤早已將意境限定在蕭山瑟水的框架之中。仿作者的線條越是柔和,色彩越是明麗,越給人一種「畫虎不成反類犬」的感覺。

  所以,才讓所有人都覺得這幅畫仿的不好。


  讓盛國安說心裡話,也確實仿的不好。但有的時候,你看一幅畫不能光看畫的好不好,還要結合其它因素。

  比如這一幅:只要是稍懂點畫的人都能看出來,仿作者的筆墨很生澀,技法很薄弱。

  說直白點:功底不深,甚至可能是初學者。

  但什麼樣的初學者,還在基礎技法都沒有學到位的時候,就能總結出特有的創作技巧、完全流程化的創作風格?

  甚至於在仿作前輩名家的著作時,並非一昧的抄,而是大膽的融入了自己的理解?

  雖然融的不怎麼樣,但這本身就是一種極為自信的表現:名家畫的,只是適合名家自己的風格,而非適合我————

  想的越多,盛國安的眉頭皺的越緊。

  田如龍饒有興趣:「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盛國安點點頭:「這畫不簡單!」

  田如龍愣了愣:「這話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這畫要是簡單,林思成敢第一件就拿出來?

  盛國安想了想:「作者絕非無名之輩。」

  由如龍又愣了一下:這話也說過了啊?

  畫剛攤開的時候,我就問過你:這畫怎麼樣,是你親口說的,這筆意有些眼熟。

  你研究了半輩子的畫,也畫了半輩子的畫,正因為覺得筆意眼熟,才正好說明作者是名家。

  正暗忖間,盛國安側過身:「張先生,你怎麼看?」

  張宗憲不假思索:「用筆拘謹,墨色簡單,層次分明,設色清麗。線條勁挺流利,筆性秀潤,中鋒飽滿。有點像是從碑學中得來的筆意,但過於追求流暢好看,缺少蒼茫生拙的古樸感。

  關鍵在於人物:造型寫實通俗,物象輪廓清楚,形象飽滿秀美,色彩鮮亮討喜————」

  說了好長的一段,張宗憲又頓了一下:「但感覺筆里行間,藏著幾絲民間的小寫意————不出意外,作者應該剛學畫不久。他的啟蒙老師,很可能是民間畫匠————

  所以,這幅畫不僅僅是看著新,而是作者在刻意求新」————但因為用力過猛,反倒落了下乘————」

  盛國安愣了一下,豎了個大拇指:「張先生,我自愧不如!」

  不是恭維,而是實話:張宗憲說的這些,他也看出了大半,只覺得作者處處都追求完美、漂亮,卻壓根沒往民間匠人這一方面想過。

  現在再想:既然是專門靠這個吃飯的手藝人,當然是客戶覺得好才是真的好。他不追求漂亮,討喜,難道追求意境?


  意境能值幾個錢?

  張宗憲搖搖頭:「師弟,你不用自謙,我和你的側重點不同:你重創作,看的是意境,我只管鑒,只看表面————」

  聽到這一聲「師弟」,田如龍才想起來:這二位是一個老師的學生,都是字畫泰斗徐邦達先生的高徒。

  而如果論鑑定,張宗憲的造詣要更高一籌,不然闖不下這麼大的家業,更不可能有這麼高的聲望。

  田如龍感覺,隨著這兩位的深入鑑賞,這位仿作者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

  正思忖間,陳陽焱湊了過來:「田所長,什麼叫刻意求新」?」

  「張先生的意思是:作者的啟蒙老師是街頭畫匠,作者為了擺脫匠氣,給自己限定了一堆的條條框框。但因為限的太死,不但失了靈性,反倒在不自覺中把一些習慣性的缺點暴露了出來————」

  田如龍頓了一下,「陳總,《喜鵲登梅》見過吧,就年畫那種!」

  陳陽焱恍然大悟:就說這畫怎麼看起來透著幾絲喜慶?

  「田所長,誰畫的?」

  田如龍搖了搖頭:「這個得問林思成!」

  想來林思成肯定是知道的,但田如龍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

  反正看到現在,他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也不止是他,包括盛國安,乃至張宗憲同樣如此:看風格、筆意,以及藏在字裡行間的一些細節,這些基本沒什麼問題。

  但要說根據這些線索,推斷出作者是誰,卻沒那麼簡單。

  因為國畫的主要流派就那麼幾種,每種流派中的大師、名家不止是幾位,幾十位,而是以千、萬計。

  誰的記性有那麼好,能把幾萬名家的創作特點全記在腦子裡?

  所以,盛國安和張宗憲同樣好奇。

  但還好,林思成沒賣關子。

  等客人們稍微消化了一下,他把畫倒了過來,變成了尾上頭下。

  「說完了缺點,理應說優點。如果客觀評價,這幅畫確實找不出什麼太亮眼的優點。

  當然,這只是對於創作而言————」

  「如果站在收藏的角度,畫的好與壞,並不能與價值畫等號,比如這一幅————」

  說著,林思成拿起一柄高倍放大鏡,對準了中景中的閣樓。

  同一時間,大屏幕中出現一塊特意放大的朱紅色。

  仔細再看,應該是畫中中景的閣樓的第二層,也就是那排紅色的窗戶。


  但林思成照這處做什麼?

  狐疑間,一群人看的愈發仔細,但突然間,有人一聲低呼:「窗戶縫裡,好像有枚印?

  」

  「啥東西,印?」

  「在哪裡?」

  「就放大鏡底下,閣樓第二層的窗欞的縫隙里————你們仔細看,好像是個「爰」字?

  」

  霎時間,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閣樓的第二層,即朱窗的那一排,窗欞中夾著一枚白文小印。

  上面就一個字:《爰》。

  一群人面面相覷:印即名,那這個《爰》指的是誰?

  不用特意回憶,只要是懂畫的藏家都知道,這是張大千的小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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