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高手只需一眼
杯盤狼藉,興闌人散。
盯著林思成遠去的背影,棉衣男臉往下一垮,搓了搓發酸的腮幫子。
他已經數不清,這一個小時裡他假笑了多少次,後背又滲了多少次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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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打滾爬半輩子,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溫文爾雅,輕聲笑語,但說出來的話,卻讓人毛骨悚然,遍體生寒。
就好像,那雙眼睛能看到你的骨子裡,任何的話術,任何的表演,全是白費功夫。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時間,馮老三竟然找不出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正驚愕間,「嗡嗡」的兩聲,棉衣口袋裡的諾基響了起來。
馮老三沒接,當即掛斷,又順著林思成離開的方向瞅了一眼。
人去巷空,但心中的沉悶沒有消散半點,反倒愈發沉重:真的只是因為好奇?
對方已劃下了道兒來,不管是與不是,都得先接下來。
因為不僅僅只是兩百萬……
太陽偏過了頭頂,氣溫又降了下來。
遊客並不見少,市場裡依舊熱鬧。
灰舊的棉衣換成了皮夾克,糟亂的頭髮打了摩絲,亮的發光。
臉上扣著墨鏡,手裡繞著一把桑塔納的車鑰匙,轉來轉去。
穿過巷子,到了車場,「嘀」的一聲,一輛夏利的車窗降了一道縫。
男人左右看看,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前面沒人,后座上坐著一男一女,赫然是之前的那個女修復師,以及那個台灣胖子。
胖子看了看他的裝束,皺起了眉頭:「老馮,人呢?」
「走了!」
胖子愣了一下,帶著怒氣:「為什麼不發信號?」
「發了你又能如何?你是敢綁了他,還是敢殺了他?」
透過車窗,馮老三看了看旁邊的吉普車,「老胡,這兒是京城,何況這一片兒上個月才嚴打過。信不信你找的那些人剛下車,還沒進市場的門,就有人打110?信不信不出五分鐘,警察就能到?而且十有八九,開的是防暴車……」
胖子被噎住,說不出話來。
他是騙子,不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的江洋大盜,知道哪個能幹,哪個不能幹。
他就是氣不過:走南闖北,刀尖上跳舞這麼多年,從來是他擺別人的道,第一次被人給擺了一道的?不把這口氣出了,他連覺都睡不著。大不了少賺點,打完就跑。
「打不過的!」馮老三嘆了口氣,看了看吉普車,「我要說,他會拳腳,而且是個高手,你肯定不信?但我敢保證,他讓一隻手,都能讓你找的這四個人滿地找牙……」
胖子愣了愣,「哈」的一聲:會拳腳,還是個高手?
會鑑定,也是個高手?
會修復,同樣是個高手?
「老馮,你講故事呢?」
就知道他不信,馮老三伸出手掌:「來,你也算是老夫子了,回憶一下,這是什麼意思?」說著,他掌心微蜷,拇指從四指的第一道指節線上划過,順著小拇指往下一捋,又從指根間滑出。胖子怔住,臉上浮現出回憶的模樣。
他知道這是元良印,也能猜到,應該是在盤道。但問題是,多少年沒用過了,他哪能記那麼清楚?但他不記得,有人卻記得,女人愣了愣:「甲丘印?」
「對!」馮老三嘆了口氣,又比劃了一遍,「敢問元良,在何方分過山甲(墓),拆得幾道丘門(機關、墓室)?」
胖子愣住:「那小子打出來的?」
「廢話!」
「這是個……同道?」
「不然呢?」
「那你怎麼回的?」
「多少年沒用過了,早忘的七七八八,我能怎麼回?但還好,印雖忘了,陣還記得一點……」馮老三攤開手掌,在掌心點了三下:「你們倆也會,認一下:這是壺,這兩隻是盅,這一隻是我的,這一隻是他的……來,算一算方位!」
這是風水中的三才合位,既通過觀察星相、山形、水勢,然後再結合羅盤上的二十四山向、八卦、九星等等對比判斷,最後計算大墓的位置。
原理不複雜,複雜的是計算過程,更複雜的是:要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中精風水。
不過這是在荒山野嶺找墓的時候,如果只是用來約定方位,要簡單很多。
當然,簡單也只是對馮老三而言,他預先設定好地點:饒玉齋是天極子位,飯館是地極的龍虎交匯,只需再找一處合適的人極中宮就能成陣。
但如果給林思成:他首先要知道,這是三才陣中的那個陣,是聚寶,是五煞,是陰陽互逆,還是乾坤顛倒。
只有確定了陣法,才能知道哪邊是真北(非磁北),才能用羅盤對比,哪裡是人極中宮的明堂位。然後再計算,何處是龍虎交匯之地。
即便給專業的風水師,少說也得小半天。
給胖子,一天能算出來,都得誇他一聲聰明。
他「嗬」的一聲:「老馮,連塊羅盤都沒有,你這不是為難人?」
「但他就可以!」馮老三回憶了一下,「從他出門,到我約好的地方,不到五分鐘。他沒拿羅盤,更沒有算過,就那麼直直的走了過去。」
胖子怔住,斷然搖頭:「不可能!」
馮老三指著對面的桑塔納:「你去問小武:人是他跟的,從饒玉齋跟到了飯館,他跟了幾分鐘?這中間,有沒有看到那人拿羅盤?」
胖子瞪著眼睛,囁喏無言:這他媽得腦子裡裝台電腦?
「他手上鏽有多少,有多深,我就不說了,我說說他手上的繭……」馮老三攤開右手,「這裡……這裡……這裡……這裡……關鍵的是,繭里的鏽色:指節那一段是黑的,小拇指側面那兩塊,是藍的……」「阿琴,你是鋦瓷的高手,你給胖子說說,這代表著什麼?」
女人蠕動著嘴唇,說不出話來:胡海只是不會,又不是不懂?
只有補大膝,才會在指腹內側留下繭。只有補繪彩瓷、補繪青花,才會在小拇指外側壓出繭來。她學藝快三十年,也就勉強玩一玩大漆,彩瓷和青花別說補,試都不敢試。
再回憶回憶那人的面貌:頂天了二十出頭……
「他走的時候,饒玉齋的萬有年連著給他鞠了兩個躬。我當時還想,他是不是已經把我們給點了,所以等他離開後,讓小文去套問了一下。你們猜,我問到了什麼?」
稍一頓,馮老三用力的呼一口氣,「他為了能看到咱們那樽筆洗,剛進門,就把饒玉齋的那樽紫砂藍釉壺給點了:民國李寶珍……關鍵的是:他壓根都沒上手,甚至離著五六米,就隔著玻璃櫃看了一眼……」話還沒說完,女人和胖子猛的擡起頭:這怎麼可能?
內行人都知道,饒玉齋的那樽壺是個老仿。特意去看過的行家不是一個兩個,卻沒人知道從哪來的,更沒人知道是拿誰的手藝仿的。
因為那壺自從進了柜子就沒出來過,更因為沒人能做到:只憑眼鑒,就只隔著柜子看,就能斷出一件東西的年代、產地,乃至手藝特徵。
那小子又不是饒玉齋老闆的爹,沈頌才當然不可能拿出來給他看,那他是怎麼斷出來的?
看兩人被嚇住了一樣,馮老三又嘆了口氣:「老胡,你一直說我膽子小,說我慫,一遇事就退,跟著我太窩囊。」
「行,今天我硬氣一回:那人應該還在市場,你去,帶著你找來的這幾個人,把小武小文也帶上,把今天這口氣出了……」
胖子的瞳孔一縮,臉上的肥肉直抽抽。
他是有的時候衝動些,但他又不傻?
退一萬步,這半輩子的江湖難道是白混的?
會鑒,會補這兩點都不提,甚至把老馮說的會拳腳也當放屁,就說那一道甲丘印,就說他彎都沒帶拐一下,就破了老馮的三才陣,這他媽得是個什麼人?
哪怕他是從娘胎里開始學的,前提是不是得有人教?
來,就他這個年紀,就這手尋龍分金的手藝,能把他教成這個樣子的,得是什麼人?
他甚至懷疑,今天但凡動這人一根毫毛,不到明天天亮,自己身上就能多幾個窟窿…
胖子一聲哀吼:「干他娘?」
打了半輩子的雁,順風順水,無驚無險。眼看要金盆洗手,卻被鷹給盯上了?
而且是大到沒邊,一口就能把他們給生吞,連毛都不用吐的那種………
女人也很想這麼罵,她咬著嘴唇:「不能杆子硬(背景深厚),就硬拔蠟(黑吃黑)?」
「他什麼時候硬拔了?」
說到一半,馮老三才反應過來,拍了一下額頭:怪自己沒說清楚。
「阿琴,其實我和你一樣:吃飯的時候,我都還在想,招子再亮(眼力好),彩子再遠(鑒術高),但年齡擺在這裡。咱們那硬片(瓷器)還不是一般的硬(仿的像),這小子是不是在詐我們,想順路打點秋風?」
「但我只是想了一下,他就像是會讀心術,當場說了兩字……」馮老三比劃了一下,「和仿!」像是觸了電,女人和胖子猛的一顫,滿臉都是不敢置信。
數遍整個京城……哦不,數遍全中國,能猜到那東西是從哪來的,絕不超過兩巴掌。
這還要算上故宮這樣的地方,包括圈子裡牛逼哄哄,名氣大到炸天的這些大師、行家,把筆洗擺他們面前,明著告訴他們這是日本仿的,他們敢不敢信?
因為這東西壓根就沒在國內出現過,就沒人見過,他們怎麼認,怎麼鑒?
那為什麼這個人就可以,一針見血,直指本源?
「是不是不敢信?還有更不敢信的……」馮老三苦笑了一聲,指了指女人,「她知道你是福建人,更知道,你學的是滬上陳三笑檀木榫卯胎骨,大漆仿釉做舊的手藝……」
稍一頓,他又一指胖子:「更知道,老胡你是廣州西關學的藝……」
女人愣住,過了好久,才像是機器一樣,愣愣的擡起自己的手。
然後,就呆呆的盯著,一眨不眨,一動不動。
素未謀面,壓根就不認識,他憑什麼能一口出斷出自己的根腳?
因為可以聽口音:在高手的耳中,哪怕是普通話的來源地河北灤平人,只要說普通話,照樣帶著口音。更可以看手藝:他連青花都能補,何況自己這點微末手藝?
一看鏽色和深度,一看長繭的位置,就能判斷自己的修復特點,乃至師承何處……
胖子更是被驚的不要不要的。
民國時期的古董商,扛旗的有四派:北有靳伯聲(活躍在BJ,天津),東有姚淑來(張靜江妻弟,活躍在上海),西有戴潤齋(活躍在歐美),南有盧琴齋(廣州,香港)。
想販你得先收,想收你得會鑒,至少保證要儘量少打眼,少收假貨。所以可以這麼說:民國時期排得上號的頂級鑑定家,都和這四位合作過。
稍差一點,能稱得上高手的鑑定師,有近半都在這四家的商會和行檔中當過學徒。因為側重點不同,各行鑒術各有特色,在哪一行學的手藝,就被稱為哪一派。
民國初,胡胖子的爺爺在盧琴齋設立在廣州的盧吳分公司當學徒,大概三十年代,成為朝奉。解放前逃到香港,之後被人設局導致破產,舉家逃到了台灣。
而當時盧吳廣州分公司,就在廣州荔灣區。但這是後來改的名字,民國時,那兒叫西關。所以,胡胖子的爺爺是正兒八經的廣州西關派。
但問題是,胖子的手上可沒有那麼深的鏽,更沒有什麼繭?
他只是到攤上去看了兩次,但不管是哪一次,都是演戲而已,壓根就沒用過什麼鑒術,就只是裝模作樣的在手上拿了拿。
越想越覺得不對,像是被女人傳染了一樣,胖子也愣愣的擡起手,呆呆的看著。
好久,像是牙疼一樣,他倒吸一口涼氣:「不應該啊?」
女人搖了搖頭:沒什麼不應該的。
十有八九,是胖子演戲的時候露了痕跡:比如順序,比如角度。
頂尖的高手只需一眼,就能判斷出,你承的是哪一派的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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