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和仿

  藍色的古玩砂壺有沒有?

  答案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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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年,中正拍賣拍過一隻:道光時期宜興制砂藝人蔣良方的藍釉仿古壺。

  起拍價一百萬,最後成交價是多少不知道,但肯定比一百萬高。

  這個價格已經算是便宜的,貴的更多,比如這一把:

  又比如這一把:

  這兩款都是干嘉時紫砂四大堂之一,澹然齋出品的清廷定製款,第一把價格稍高點:三百二十萬,第二把低點:兩百萬出頭。

  其實從工藝水品和藝術水準的角度,第二把更高一些。唯有一點,壺蓋丟了,現代紫砂名家汪寅仙給配的蓋。

  更貴有也有,故宮有一把:明宜興窯天藍釉鳩首壺。

  如果估個價,這一把少說也在千萬以上。之所以這麼貴,並不僅僅是年代早,更在於工藝。還有一點:傳統紫砂不施釉,這一種卻施釉。從本質上而言:這種只是用紫砂胎泥燒制的瓷器。所以,與林思成的那一把窯變壺有本質性的區別。

  所以,肖玉珠才這麼驚訝:林思成的那一把才五六百萬,這一把,卻要近千萬?

  她雖然是半瓶水,但並非全然不懂,就感覺:不值!

  再看標籤,幾個人的眼睛像是被閃了一下:時大彬的紫砂砝琅彩?

  時大彬是明末清初僅次於紫砂壺鼻祖供春的名家,這壺如果是他塑的,當然值這個價。但問題是,咋看咋覺得,時大彬的手藝,絕不會是這個樣子。

  一是笨:乍一眼,就給人一種肥掘之感,像是手短腿短的大胖子,沒有一丁點「協調」、「自然」的感覺。

  第二,畫不配壺,就這種壺形,哪怕在上面畫個大南瓜、肥桃子,更或是直接配一朵牡丹,都比這幅花鳥來的協調。

  其三,色彩過於雜,且亂,畫的倒是還行,但看整體效果,就像是大雜燴,遠無紫砂「仿古」、「淡雅」的韻味。

  連肖玉珠這樣的半外行都能看的出來,何況林思成?

  看他站在遠遠的,沒有一丁點兒好奇的樣子,幾個人就明白了:這壺有問題。

  肖玉珠眨巴著眼睛,指了指標籤:「都快一千萬了?」

  當然不可能那麼貴?

  林思成搖搖頭:「減三個零!」

  話音未落,幾個人的眼睛齊齊的瞪了起來,包括店員,更包括店長。

  胡吃胡喝,你別胡說,搞清楚,這可是饒玉齋的鎮店之寶?


  也就店裡沒有其他客人,不然店長就要攆人了。

  他眼睛一鼓,剛要說什麼,林思成擺了擺手,指了指柜子里的壺:「經理,你先別著急惱,也可能是你不知情。你要覺得我說的不對,可以問一問大師傅,更或是問一下老闆:這壺是不是動過手(貨是老貨,但修補過),更或是我說直接點:這是個老充(後朝仿前朝…」

  跟了林思成這麼久,基本都學了點,至少三個助理都知道,什麼是「動過手」,什麼是「老充」。「照這麼說,這隻壺就是贗品,對吧?」肖玉珠一臉不解,「那為什麼要擺到這麼顯眼的位置,不怕被行家認出來?」

  林思成笑了笑:「這壺就不是給行家看的,說準確點:就不是拿來賣的!」

  「啊?」

  肖玉珠怔了一下,恍然大悟:這是拿來試外行的,更或是,試傻子的。

  只要是進了店的客人,一聽「鎮店之寶」,哪個不好奇?

  肯定要看一眼,肯定要問一問。店員通過和客人對話,乃至表情,大致就能判斷出來,這人有幾分眼力,又有多少經驗。

  如果是什麼都不懂的棒槌,更或是半外行,那自然是手起刀落,能宰多狠宰多狠……

  肖玉珠能聽懂,經理自然也能聽懂,他臉色一變,指向林思成:「我好好的珍品,到你嘴裡競然成了贗品?出去,麻溜的……別逼著我叫人……」

  話沒說完,手指剛指過來,景澤陽「嗖」一下竄了過來,擋在林思成身前:「你敢堂而皇之的賣假貨,還不興讓人說的?來,你叫……你不叫人是孫子!」

  「哈,耍橫是吧?」經理掏出手機,「你給我等著。」

  景澤陽冷笑一聲:「等著就等著。」

  兩個人的聲音都不低,沙發那邊的三個人齊齊的看了過來。

  大師傅見機的快,連忙起身走了過來。

  他先瞅了一眼:幾個男女,都是二十來歲的模樣,確實很年輕。但人靠衣裝,幹這一行的靠的就是眼力,大師傅一看就知道,這幾位家裡的條件都不差。

  所謂和氣生財,他先攔了一下,意思是先不要打電話,然後看著經理:「怎麼回事?」

  「師父,這幾個擺明來砸場子的。」經理一臉怒色,指了一下林思成,又轉過身指著玻璃櫃裡的藍釉壺,「這人說,我們這壺是動過手的老充,頂多一萬塊……」

  萬師傅的猛的愣住,兩隻眼睛盯著林思成。

  沒錯啊,五個年輕人當中,就數這個最年輕,頂多也就二十出頭。但這人卻知道「動過手」,更知道「老充」?

  行話好學,難得的是眼力:要說眼前這位眼力有多高,萬有年是堅決不信的。


  心裡雖然這樣想,萬師傅還是耐著性子,先是笑了笑,又拱了拱手:「老闆是座商(有店有鋪的古董商),還是行商(沒有店鋪的二道販子)?」

  這是在拿行話試探他,是不是同行。

  「都不是!」林思成兩隻手從兜里掏了出來,然後右手往前一伸。同時,口音也變成了關中腔,「在西京扒點散頭,這次只是來京城旅遊,適逢其會進了貴號……」

  看到林思成伸過來的右手,萬師傅眼都直了,一時忘了握。

  愣了好幾秒,他猛的擡起頭,眼睛裡仿佛帶著鉤子,釘在了林思成的臉上。

  看這雙手:這沒個三五十年的功力,這雙手能練成這樣?

  不是說林思成的手上的鏽有多厚,而是他右手四指內側溝縫處,以及小拇指的繭:前者是經常用砂布留下的,只有專業補大漆(漆繕)、磨大漆,才會留下這種繭。再看繭裡頭的黑鏽,不就是經常弄大漆滲進去的?

  小拇指那一處更有識別性:只有經常補繪彩瓷,才會留下這種繭,再看裡面的藍鏽,除了青花,不會有第二種。

  但凡修復瓷器的,沒有十年往上的功力,哪個敢補大漆?

  沒個三十年以上,哪個敢繪青花?

  再看這張臉:連鬍子都沒幾根……

  看他愣住了一樣,林思成把手收了回來,又笑了笑:「大師傅,你別介意:我真不是來插蠟燭(砸場子)的。只是朋友問起來,解釋了一……」

  當著烏龜的面喊王八,你這還不叫砸場子?

  萬師傅的眼皮「噌噌噌」的跳,他盯著林思成看了好久,又拱了拱手:「大師傅貴姓?」

  「不敢稱大,免貴姓林!」

  「林師傅!」稱呼了一聲,他又指了指藍釉壺,「沒請教?」

  這是不相信林思成的眼力真的有這麼高。

  更在懷疑,自家店是不是得罪了什麼同行,被人提前踩了點,然後又派了幾個年輕人趟路來了?「好,那我直說!」林思成嘆了口氣,指了指壺,「這壺看著像是李寶珍的手藝,他的壺即便是精品,最高也不過十萬。更何況,這一隻還改過款?一萬,真心不低……」

  李寶珍是民國時的制砂藝人,名氣不算低,但也不高。他的壺就一個特點:厚重,肥碩,與主流格格不入,所以價格一直上不來。一般都是三四萬到五六萬,極個別的精品,也就八九萬。

  這一隻的工藝只能算一般,也就三四萬的樣子。但標籤上敢標近千萬,底上還能留著「李寶珍」的款?改款必須磨底,一磨就等於成了半殘器,能剩個三成左右,都是林思成估高了。


  林思成說完後,萬有年已經不是眼皮跳,頭皮也跟著跳。跳不說,還麻。

  東西是老董事長好幾年前弄回來的,是不是李寶珍的壺,底上原先是什麼款,有沒有改過,他一清二但問題是,知道的就他們兩個,連老闆(小董事長沈頌才)都不知道,只知道這壺是舊仿,卻不知道什麼仿的,又是拿誰的手藝仿的。

  自己不會說,老董事長更不會說,所以,不可能是同行提前踩了點。而是這個年輕人,真的憑本事鑒出來的。

  問題是,隔這麼遠不說,還隔著玻璃罩。而這小伙就只是看了幾眼,甚至連手都沒上?

  幹這一行這麼多年,這樣的眼力別說見,他聽都沒聽過?

  萬有年回過頭,看了一眼藍釉壺,然後又回過頭,看了看林思成。

  隨即,他往下一揖。

  這老人都六十多了,林思成忙躲了一下:「萬師傅,你有話直說!」

  「好!」萬有年點點頭,「林師傅,饒玉齋本小利薄,做的也只是小本生意,您要看上什麼,一律底價。一畝田(一萬)以下,你隨便挑一件,就當是交朋友了.……」

  所謂隨便挑,當然指的是白送。

  萬有年這是拿不準林思成的來歷:年輕成這樣,眼睛卻這麼毒,要說沒點兒根腳,誰他媽敢信?更拿不準林思成的目的。

  在舊社會,這種一言不合,當眾釘死假貨的行徑,行話稱為點蠟燭,又稱掀棺材。看字義就知道,這一手有多毒。

  解放都快六十年了,雖然已不怎麼不講究這一套,但基本的行業準繩還在:不是大仇,沒人會這麼幹。萬有年就想試探一下:這位到底是順路打秋風的過江龍,還是刻意來尋仇的坐地虎。

  千萬別懷疑:不說這人有沒有什麼背景,就憑這個眼力,你如果得罪他,他敢讓饒玉齋從今天開始,做不成一單生意。

  就搬個馬扎坐對面,賣出一件他點一件,不出三個月,饒玉齋不關門,萬有年敢跟老闆姓。所以,必須得探一下底,如果不是仇家,無非就是破點兒財。

  但林思成又不是強盜?

  他也沒賣關子,直接了當:「今天確實有些冒昧,萬師傅見諒。那我直說:待會,那位劉專家回來,那筆洗能不能讓我上上手?」

  啥東西?

  萬有年都愣住了:搞半天,魂都快被你嚇沒了,你就為了這個?

  麻煩不說,還繞這麼大彎子……你早說啊?

  但隨即,他又反應了過來:如果這位直說了,還真不一定能看得到。

  不信看看這張臉:這麼年輕,百分之百會被當成看熱鬧的。別說上手了,往前一湊就會被攆開。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不露點本事,你不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所以,他才來了這麼一出……萬有年猛鬆了一口氣:還好,不是仇家就好。那件筆洗雖然不是自己,但這主還是能做的。剛要答應下來,嘴都張到了一半,萬有年又突的頓住,兩隻眼睛盯在了林思成的手上。


  林思成一看就知道他在懷疑什麼:那件筆洗,有問題?

  別說東西還沒看到,還不敢下定論。哪怕真的有問題,林思成也不可能嘴欠到當場點破。

  不管是做局的那一拔,還是這個香港人,都和他沒半毛錢關係。他不是聖母,更沒那麼閒。林思成笑了笑:「萬師傅,你別多想,我就是純好奇:沒見過明仿汝器,想看看長什麼樣?」萬有年半信半疑:「在外面的時候,林師傅沒上上手?」

  林思成模稜兩可:「沒來得及!」

  只當林思成是來晚了,沒趕上趟,萬有年再沒說什麼。

  「這事好辦!」他點著頭,又往旁邊指了一下,「那位是鄙店的老闆,那一位香港的陳總,也是買家,林師傅有沒有興趣認識一下?」

  林思成笑了笑,又搖了搖頭:「謝謝萬師傅,我這人社恐!」

  萬有年點點頭:看他的談吐和氣勢,怎麼可能社恐?

  這分明是怕麻煩,不想虛於委蛇陪笑臉。

  很正常:萬有年要有這麼一雙手,比林思成還狂。

  轉著念頭,萬有年把林思成請到了旁邊的沙發,又讓徒弟泡了一壺茶。

  起初,他只是象徵性的起了個頭,然後,越聊越是驚訝。心中的那點兒疑慮徹底打消:這人,真是個有本事的,而且本事奇高。

  萬有年當然不會修復,頂多也就是稍懂一點,這一點不用提。但要說到鑒,他自信也是有點兒功夫的,但和林思成比較起來,感覺差了好幾層樓。

  關鍵的是,林思成往往不經意的說一句話,竟然讓他有一種茅塞頓開,醍醐灌頂的感覺。

  聊了好久,萬有年才反應過來:這位林師傅,在有意的指點自己?

  哦不,他是在還人情:感謝自己做主,讓他看那隻筆洗。

  也在變相的致歉:進門就把饒玉齋的鎮店之寶點了蠟,多少有那麼點欠妥當。

  乍一想,就覺得匪夷所思:一個二十出頭,一個六十掛零,算歲數,萬有年當林思成的爺爺都夠了。但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書,哪怕只是簡單的幾句。但這幾句,得萬有年鑽研個一兩年,都不一定悟得透。

  萬有年站了起來,又衝著林思成做了個揖。

  這次林思成沒躲,只是笑了笑:「萬師傅,不至於!」

  其實也沒說什麼,只是簡單的點了一下,和什麼秘訣,絕技不沾半毛錢的邊。不過恰好,萬有年卡在了瓶頸上,差的就是被人點這麼一下。

  也是適逢其會,他覺得這位老人不錯:像林思成這種進門就點蠟燭的行徑,但凡換家店,早被人打出來了。


  哪會像萬有年這麼客氣?

  兩人相談甚歡,旁邊的沈頌才卻越看越是奇怪:不是說來砸場子的嗎?

  之前還劍拔弩張,突然間就這麼和氣?

  更奇怪的是:萬有年客氣的著實過了頭,一會兒做個揖,一會兒又做個揖,像是見了長輩似的。陳偉華也很奇怪,但他惦記著筆洗,就沒過多的在意。

  恰好,劉昭廷打來電話,說是已經轉完了帳,已經拿了東西,正在往回走,陳偉華終於鬆了口氣。「沈生,還要麻煩你,能不能幫我起草一份交易合同?」

  店裡就有制式的,這有什麼能不能的?

  沈頌才點點頭:「舉手之勞!」

  「多謝沈生!」陳偉華站了起來,「我去一下洗手間!」

  「小吳,帶一下陳老闆!」

  交待店員去打合同,沈頌文裝做閒逛的樣子,走了過來。

  林思成率先起身,萬有年連忙介紹:「老闆,這位是林師傅,慕名而來,想看一看那樽筆洗!」來看稀奇的?

  別說,那物件真就挺少見。

  「哦」」沈頌文下意識的應了一聲,又突地頓住:等等……老萬,你叫他啥?

  師傅?

  在古玩行,這兩個字可不是隨便叫的:只有坐店鎮堂的朝奉,才有資格被這麼稱呼。

  像吳經理那樣的,頂多算是大後生(基本可以出師,勉強能在這一行混碗飯的大學徒)。

  再看林思成的那張臉,就跟大學生似的?

  正愣著神,林思成伸出手:「沈老闆,多有打擾!」

  雖然很懷疑,但沈頌文依舊客氣,伸手握了握:「一杯茶的事情,談不上打擾……」

  但話音未落,他又猛的愣住。先是下意識的握了握,然後又不敢置信的低下頭。

  這一看,就是好久。

  子承父業,沈頌才的能力和經驗不敢說多高,但至少不是門外漢。一時間,他盯著林思成右手,滿腦子都是「我操」:這位不但是師傅,還是位會扒散頭的師傅?

  而且,會補青花?

  再看這張臉,真他娘的長見識了……

  他沒忍住:「林師傅貴庚?」

  「二十二!」

  其實還差幾天。

  即便如此,也把沈頌才驚的不輕:庫房裡,專門搬貨,還沒資格拜師的夥計,都比林思成大。但這雙手騙不了人。

  沈頌才也算是知道,萬有年為什麼那麼恭敬,時不時的就給林思成做揖:十有八九,是從這位這兒取了點真經。

  先不說能指點萬有年,並且能讓他心服口服,這位的鑒術得有多高。光是這雙手:會玩大漆,會補彩瓷和青花的修復師,滿京城才有多少?

  不是沒有,但你得從故宮,得從大號去請。

  他連忙收回手,手伸進西裝口袋,掏出一張名片。然後雙手遞了上去:「鄙人不才,沈頌才!」林思成接到手裡:這位也挺有意思。

  兩人換了號碼,陳偉華也出了衛生間。

  林思成確實怕麻煩,但既然撞上了,也不可能一點兒人情世故都不講。

  更何況,他還想看看那隻筆洗,肯定得這位陳老闆同意。

  沈頌才居中介紹,起初,陳偉華只是以為:林思成只是純好奇,還看稀奇的。

  但和林思成握完手,他突地低下頭,極為認真的看了看,又突地擡起頭,盯著林思成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眼中透著幾絲懷疑,乃至警惕。

  起初,林思成還莫明其妙:之前壓根就沒見過,這位陳老闆哪來的敵意?

  但他時不時的瞟一眼自己的手,然後又努力的回憶,林思成才後知後覺:這位,把自個當成之前那個女人的同夥了?

  同樣是修復師,同樣水平不低。甚至於,這個小伙子扒散頭的功夫,可能還在那個女人之上?但修復師又不是什麼爛大街的職業,恰恰相反:鳳毛麟角,少得可憐。

  那為什麼這麼巧,剛走了,又來了一個,而且全是高手?

  不怪陳老闆懷疑:巧到不能再巧,那就肯定不是巧合…

  林思成哭笑不得。

  但沒必要解釋,而且這位先入為主,估計他解釋了,陳偉華也不會信。

  只是簡單的客氣了一下,雙方落座,萬有年讓徒弟泡了新茶。

  分了一盞,將將端到手裡,「踢踢噠噠」的一陣,幾位烏烏央央的進了店。

  司機,秘書,劉昭廷,以及那個棉衣男。

  看到林思成,棉衣男猛的一怔愣,又看到對面的陳偉華,棉衣男的瞳孔猛的一縮。

  不是……這人,怎麼跑這來了?

  還和老港這麼熟悉?

  下意識的,棉衣男的腦海里蹦出了好幾個詞:插蠟燭,掀棺材,放老虎,點炮……

  甚至於,他已經開始盤算:如果被點了,待會應該怎麼跑?

  但干他娘,素未蒙面,無冤無仇的,你何至於?


  正驚疑不定,陳偉華咳嗽了一聲:「劉生,呢位是瓷骨佬,放對白鴿啄咕個大客……」

  說的又快又繞口,而且夾雜著香港黑話。

  甚至於連萬有年都沒有聽懂。

  劉昭廷只聽懂了一半,就那句「瓷骨佬」,意思是補瓷器的。

  下意識的,看了看林思成的手,劉昭華的瞳孔禁不住的一縮。

  他的眼力,比陳偉華、沈頌才,乃至比萬有年都要高。一眼就知道,這是位扒散頭的高手。一時間,劉昭廷半是驚奇,半是懷疑:驚的是,這個年紀,這雙手是怎麼練出來的?

  懷疑的是,和陳偉華的想法一模一樣:扒散頭的這麼少見,今天一連遇到了兩位不說,這位還這麼年輕?

  那他和之前的那個女人,有沒有關係?

  又看到陳偉華戒備的眼神,自然而然的,劉昭廷猜出了陳偉華的下半句:這是很可能是那女人派來截胡,撬牆角的?

  要問怎麼撬:就憑他這雙手,他如果說這東西有問題,你懷不懷疑,膈不膈應?

  搞不好,這生意的就得黃。

  話說回來:不給他看,攆出去不就完了?

  但這兒不是他家,更不是陳偉華的家,既然有所防備,不管這人待會說什麼,全當放屁。

  暗暗思忖,劉昭廷和陳偉華對了個眼神,又齊齊的一點頭。

  他們聽不懂,但有人能聽懂:比如棉衣男。聽到「放對白鴿啄咕個大客」,他眼睛噌的一亮,在林思成的臉上瞄了瞄。

  林思成更能聽懂:只是好奇一下而已,竟被人當成了「勾柴」、「起尾注」的破爛貨?

  他嘆了口氣,和棉衣男對了個眼神。瞬間,雙方都明白:對方也聽懂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棉衣男的眼中閃過一絲哀求。但極快,一縱即逝……

  幾百萬的生意,怎么小心都不為過,簽份合同理所應當。沈頌才讓店員拿來列印好的交易合同。偷偷的瞄了林思成一眼,棉衣男拿起筆,簽上了自己的大名。別說,挺有寓意:段經緯。

  同時,店員又複印了身份證。就那種普通的一代身份證,素白的卡片,上面印著黑白照片。感覺用了好多年,已經捲起了毛邊。照片也拍得不怎麼好,有些模糊。不過還好,至少能認出照片上的人,和眼前這個人確實同一位。

  但別懷疑:假的,而且拿到公安局,都不一定能查出來的假身份證……

  速度很快,三兩下籤完,劉昭廷又打開了匣蓋。

  這也是程序之一:他只是代為鑑定,按照規距,成交後,必須要讓買家驗貨。


  至少要證明,東西沒被調包。

  陳偉華托在手中,仔仔細細的瞅,差不多看了有五分鐘。

  林思成坐在對面,雙眼一眨不眨,眼底深處透著驚疑。

  釉色均勻,但稍嫌呆板,有如染了一層藍墨水。

  底色統一,遠沒有真汝器的那種層次感。釉層稍厚,側著光看隔層,能看到明顯的死白胎。再看開片:像是直線網格,更似針勾刀刻,過於規範,過於整齊。

  陳偉華翻過來的時候,林思成又跟著看了看底足:圈足過利,失於圓潤,白如石膏。

  底部的胎質極為緻密,且極為乾淨:幾乎看不到任何雜質。

  看了一會,陳偉華又拿起放大鏡,林思成也跟著看:釋下氣泡密集,如魚卵一般。大小均勻,且排的極為齊整,透著一種僵死感。

  再看開口處,破口銳利,幾乎看不到任何過渡氧化的痕跡。

  這當然不是宋汝瓷,但問題是,卻像極了明仿汝器。而且不管林思成怎麼看:這一件,都像是成化仿?見了鬼了?

  總不能,這棉衣男腦袋被驢踢了,拿五百萬的東西,當兩百萬賣?

  但不可能:這樣的話,之前的那個女人和台灣胖子,怎麼解釋?

  轉著念頭,林思成擡起頭,看了棉衣男一眼。

  眼神交觸的一剎那,棉衣男的臉上好似帶著點得意。但發現林思成在看他的時候,他臉色一正,又討好般的笑了笑。

  果不然,騙子。

  不然你一直盯著我幹嘛,又有什麼可討好的?

  恰好,陳偉華看完,把筆洗放了下來,林思成笑了笑:「陳老闆,我能不能看一眼?」

  沒什麼不能的。

  如果林思成來截胡的,不管他怎麼說,一概不聽就行了。也能藉機看看,是不是和自己猜想的一樣:是那個女人,更或是劉義達的同夥。

  萬一自己猜錯了,那也無所謂。不管怎麼說,這雙手騙不了人,修復師又那麼缺,也算是結個善緣。陳偉華沒猶豫,點了點頭。

  林思成說了聲謝謝,像是無意識的瞄了一眼棉衣男。

  一點兒不誇張:一瞬間,漢子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行百步者半九十,就差這最後一哆嗦,可千萬千萬不要出什麼意外。

  真的:也就是條件不允許,要是允許的話,他能給林思成跪下來。

  林思成無動於衷,拿出放大鏡,又托起了筆洗。

  但剛一上手,他先是一怔愣:這玩意,怎麼這麼輕?


  對比明仿汝瓷,至少輕了四五分之一。但看胎,並不算太薄。說明這隻筆洗的瓷胎密度,比正常的明仿低了兩成左右。

  按道理,景德鎮的瓷土,塑不出這種瓷胎。

  那不是景德鎮燒的,還能是哪?

  狐疑間,林思成又翻了過來:底不但白,還干。像極了屍骨被暴曬後,那種又冷又乾的呈色。正常的景德鎮仿汝器的胎也白,但再白也脫不開糯米胎。像這一種,明明很白,卻給人一種「很舊」的視覺感。

  但極細微,怕看錯了,林思成又打了一道手電。

  沒錯,又冷又硬又舊的那種死白。

  看到這裡,林思成隱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不知道為什麼,死活想不起來?

  時間不等人,林思成再沒有糾結,把筆洗翻了過來:釉色過於藍,且極單薄,浮色如鏡面,只掛著薄薄的一層。

  側看釉光,沒有什麼漸變色和金粉彩暈,只透著一層淺灰。

  這倒也正常,仿汝器本就是這樣,但有一點:明仿器的灰,色如鴨蛋,藍中透灰,灰中透青。但這一種,除了藍,就只有灰。

  關鍵的是,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又來了?像是兩根線頭,想抓卻抓不住。

  林思成搖搖頭,再看開片:裂縫顯黑,局部透金,像之前那個女人說的一樣:茶水染金。

  且裂紋僵直,沒有任何的層次感,觸之微微刮手。像這種,典型的施釉前在素胎上刻了線,出窯時冰水一激,就能沿著刻線開片。

  但有一點:整體看冰裂,並不像劉昭廷的女學生說的,齊如棋盤。雖然也很齊整,但就如枝杈蔓延。再拿遠一點,就像是一朵花一樣。

  如果非要比喻一下的話:更像是一朵菊花。

  嗯,菊花?

  對啊,菊花……

  腦海中仿佛閃過了一道光,林思成猛的一怔愣。

  他終於知道,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從何而來:這樣的仿汝器,他在前世見過一次:日本東京,「和風天青」展覽會。

  翻譯一下:日本古代仿汝瓷展覽會。

  所以,這是雞毛的明仿?

  這是和仿,說人話:日本仿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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