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你別這樣
一拔,一掃,一撚,一挑。
信手拈來,卻又自帶韻律,仿佛春風拂面,亂花入眼。
劉郝從來沒想過,只是看彈琴的那一雙手,就能令人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種「賞心悅目」的感黨?程念佳坐在旁邊,上下牙咬在一塊,臉頰微微鼓起。
隨著琴聲如魔音一般灌入耳中,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浮出了兩句詩: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
原來,這不是形容,而是詩人的真實寫照?
萬鳳雲坐的筆直,雙眼一眨不眨。任卓擰著眉頭,滿臉糾結。
正因為專業,所以他們才想不通:既然是失傳的技藝,為什麼林思成會彈,還彈的這麼好?說直白點:即便是想學,是不是也得有地方學?
暗忖間,李敬亭支了支下巴,示意了一下。
兩人怔了怔,定睛一瞅:林思成的旁邊,趙光華雙眼猛突,嘴張的能塞進去一隻拳頭。
好歹是知命之年的老專家,卻驚的跟大白天見到了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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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對樂器的了解,以及理解,趙光華肯定要比他們更專業。連他都能驚成這樣,可見林思成有多麼的讓人不可思議?
李敬亭百思不得其解:「他從哪學的?」
萬鳳雲的任卓齊齊的搖頭:天知道?
無師自通,天人神授?
扯幾巴蛋……
暗忖間,任卓突地一頓,腦海中仿佛閃過了一道光:他想起了《敦煌樂譜》,以及林思成從中摘抄出來的那些譜字。
勺:疾掩,急按即放,如箭矢破空。
^:連髑,雙弦連撥(四聲),如珠落玉盤。
千:蛇行,單手走音(三徽位移),如風掠竹隙。
::密輪,一秒十弦,驟如雨打芭蕉。
於:頓挫,急停留吟,如金石迸裂。
這些,是《敦煌樂譜》的第一卷,編號P.3808中的譜字翻譯。日本學者林謙三,中國音樂學家、音樂史學家葉棟和陳應時都翻譯過。
林思成摘抄的,就是陳應時的譜字譯本。當時,就覺得林思成的行為莫名其妙:你這是編曲,即便是摘抄,也是抄曲段,抄彈琴的技法做什麼?
還二次翻譯了一遍,又加上了自己理解?
現在想來,這些,十有八九就是五弦琵琶的技法。
狐疑間,任卓眯起眼睛,盯著林思成的雙手:
急按即放,疾掩……雙弦連撥,連土……三徽位移,蛇行……一秒十弦,密輪……急停留吟,頓挫。再閉起眼睛,細心聆聽:快時如箭矢破空,連時如珠落玉盤,驟時如雨打芭蕉,斷時如金石迸裂。所以,這些技法,這些音效,與林思成摘譯的那些譜字有什麼區別?
任卓猛的睜開眼睛,仿佛不敢置信:「這些技法……是他現譯的?」
李敬亭和萬鳳雲怔了一下,斷然搖頭:怎麼可能?
如果是現譯的,是不是得學,是不是得有個過程?
不可能一上手就這麼熟練,驚得趙光華這樣的演奏家掉下巴的程度。
正狐疑著,任卓伸手一指:「聽:起勢……衝突……高潮……轉折…」
兩人怔住,瞳孔急縮:任卓說的,是林思成後譯的那些譜字?
千、於:起勢,蛇行探陣→頓挫蓄力。
勺、、、勺:衝突段→疾掩三連擊。
??、?令、::高潮段→十六連珠。
心、口:轉折→顫枝落花。
T、鄉:合→斂息收勢。
這十二個譜字,是P.3539、P.3719,也就是敦煌樂譜的後兩卷:《佛本行集經;憂波離品次》背面,和《爾雅》白文背面的譜字中的一部分。
因為是殘篇,所以迄今為止還沒有被翻譯過的紀錄,林思成卻一口氣譯出了十二個。
當時他們還想,如果林思成能把這兩卷殘譜翻譯出來,哪還需要再翻譯什麼《六么》?
不說百分百準確,但凡能譯對一半,文化部就得給他頒個金獎。
現在再看,再聽:林思成譯得對不對還不知道,但放在這裡,配合這些和音,就覺得嚴絲合縫,恰如其分。
所以,他現在彈的這些技法,不是現譯的,是從哪來的?
三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說像是,半輩子的認知,突然間被顛覆的那種感覺……
正愕然間,曲調突的一頓,拍板連響四聲。
三個人恍然大悟:剛才的那部分,是燕樂大曲中的「序」段?
但之前奏那一遍的時候,為什麼沒聽出來?
因為譜子上沒標,五弦琵琶和十三弦箏又彈的太亂。
那接下來呢,中序?
不,林思成壓根沒編「歌唱」的樂段,等於直接把這一部分給省了。
接下來,肯定是「破」段:要開始跳舞了。
果不然:林思成微微一點頭,朝著兩個舞蹈演員示意了一下。
所有人精神一振。
先是方響,但只奏了一聲。餘韻未了,軋箏與尺八乍然齊響。
一個如詩娘淺吟,一個如飛鶴穿雲。
倏爾,趙光華逆指拂弦,箏聲如同風拂珠簾,細碎卻清脆。
兩個演員邁著碎步入場,身形婀娜,姿態輕盈。
盯著趙光華拂弦的手,十三箏師目瞪口呆:這不就是譜子上,明明能用義甲橫掃,林思成卻非要讓他用掌緣觸弦的那一段?
當時他格外的不理解,就覺得林思成在難為人,但現在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麼古怪的要求?如果讓他用義甲橫掃,這一段的音效絕對如戰鼓連鳴,全軍出擊。
來,就問問,讓這兩個演員怎麼跳?
但換成趙老師,卻如敲冰碎玉,珠圓玉潤?
就感覺,和兩個演員的舞姿、動作和身形無比的契合。
但說實話,難道僅僅只是趙老師彈的好?
不,是林思成的曲子譜的好,更難得的是:他對於十三弦這種極為生僻的古樂器的理解,已經到了讓人恐怖的程度。
下意識的,箏師看了看旁邊的琵琶師:他終於有點理解,林思成的琴聲響起的那一刻,周媚為什麼會是那樣的表情?
感慨間,兩個演員已經入了場,軋箏與十三弦的節奏突的一緩,五弦琵琶恰如其分。
三弦一絞,「錚」的一聲,兩個演員素手輕擡,頸椎齊齊的後伸。
玉臂纖長,脖頸細白,如天鵝一般。
周媚吐出了兩個字:「叩穹!」
箏師沒聽清,剛要問「叩什麼」,「倏兒」的一下,五弦琵琶又奏出一個滑音。
很連貫,也很絲滑,卻又給人一種音階分明,錯落有致的感覺?
同時,兩個演員折腰、挺胸,上身前屈。
周媚雙眼發直:「推月!」
隨即,林思成四指連挑,琴弦不住的震顫,撞出一圈圈的聲浪。
兩個演員的左臂微微一抖,袖擺盪開,如漣漪一般。同時頂胯,腰椎前突,姿態格外的妖嬈。遂爾,林思成一捺,一帶,又一擻,隨著一段弱音,兩隻雲手划過胸前,貼到了腮下。
周媚喃喃自語:「搖鱗……
話音未落,仿佛裝了機關,兩隻右肩胛骨往前一滑,四隻眸子微微一垂,兩個演員的臉上浮出幾絲嬌媚毫無來由的,箏師的心臟微微一震:這個舞姿,這個眼神,以及這個表情?
那一剎那,他競然有一種春心蕩漾,蠢蠢欲動的感覺。就像是,要戀愛了一樣?
簡直見了鬼……
正驚的不知所措,琴聲倏然一轉,兩個演員微微一屏氣,右足虛頓,再一轉身,裙裾如飛雲飄落。箏師如夢初醒,臉上微熱。
他壓低嗓子咳了一聲,掩飾著尷尬:「周老師,你剛才說的是什麼?」
琵琶師怔然不語,宛如失神。
好久,她嘆了一口氣:「五弦琵琶的技法!」
而且,是只存在於文獻當中的技法。
之前,她一直不理解:絞弦就絞弦,為什麼叫叩穹?
推音為什麼是推月,搖指又為什麼是搖鱗?
輪指就輪指,哪怕快到一秒十六音,和「落玉」又有什麼關係?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這十六個弱音,真的能彈出那種「玉珠落盤」的層次感和顆粒感。
而演員擡臂,翹指的動作,真的就如玉珠在指尖滾落。
所以,這些技法之所以有這麼古怪的別稱,是因為用這些技法所彈奏出的樂曲與舞姿合二為一之後,所體現的那種意境。
連她都能感受得到,其他人的感受只會比他更深。
下意識的,肖以南的腦海中浮出兩個詞:天作之合,行雲流水。
但她指的並非各樂器之間的配合,也不是演員的舞蹈動作,而是曲和舞本身。
剛譜的曲子,甚至壓根就沒排練,每人扔了張譜子就讓合奏?
哪怕在場的全是舞台經驗豐富的樂師,默契度也等於零。
仔細聽,好多地方還是能聽出瑕疵,而且還不少:錯音、漏音、斷音屢見不鮮。
但往往這個時候,就會被極為獨特,極為流暢的琵琶聲一掩而過,且自然而然。
剛編的舞譜,剛定的舞姿,只是編練了一天,兩個演員能有多熟練?
關鍵的是,兩個演員太過在意,格外的緊張。
再仔細看:好多地方還是能看出轉折僵化、肢體生硬的現象。甚至於姿不隨拍,有時過快,有時過慢。每到這個時候,琵琶或是趕一分,或是緩一分。就像演員並非是隨著樂曲跳舞,反倒是樂曲在隨著演員的節拍演奏。
令人拍案叫奇的是:後續的節奏,竟然一點都不亂?
並非和音樂器和演員配合的好,而是林思成對於細節的把控,已經到了令人恐怖的程度。
但是,就算他是作者,這也是新編的舞姿,新譜的曲子?
肖以南就感覺,已經沒辦法用道理解釋。
而與之相比,最讓人驚奇的是:舞與樂之間的契合度。
除了水乳交融,雙劍合壁這樣的詞,肖以南委實不知道再應該怎麼形容。
好像天生的一樣:這支曲子,天生就該配這套舞姿……
八音迭奏,翩躚而舞,節奏越來越快,十幾雙眼睛亮的發光。
直到古箏顫吟,方響泛起長音。
琵琶的尾音緩緩消散,裙裾飄然而落,雲手滑過胸前,兩個演員屈身一福。
但沒人動,不管是樂師,還是觀眾,好像依舊沉浸在餘韻之中。
意猶未盡,卻又回味無窮。
門外,景澤陽握著拳頭,蓋在嘴上,兩顆眼珠子使勁的往外突,恨不得蹦地上。
不是……這舞,這曲,是從哪來的?
他只是跑了一下手續,就大半天沒來,卻跟隔了一年一樣?
正愕然間,林思成放下琵琶,站了起來。
他先是一躬身:「辛苦各位老師,謝謝!」
眾人如夢初醒,李敬亭喝了一聲:「精彩」,然後,又鼓了一下掌。
隨即,掌聲雷鳴。
或是驚嘆,或是感慨,或是與有榮焉,掌聲響了快一分鐘。
林思成壓了壓手,等掌聲漸歇,又衝著兩個女演員笑了笑:「跳的不錯!」
短短的四個字,就像打開了神奇的開關,於靜思的鼻子止不住的一酸,眼睛裡生出一團霧氣。楊琳想說什麼,嗓子裡仿佛塞了棉花,吐不出一個字。眼眶一熱,淚珠止不住的滑落下來。景澤陽被開除,被總編折騰,那是他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但害的她們被人笑話不說,還要坐冷板凳。
甚至於,職業生涯就此斷掉?
沒人知道,這段時間她們有多焦慮,有多煎熬。
但突然,令人絕望的黑夜中,亮起了一道光?
她們不是專家,更不是教授,論專業程度,甚至不如在場的幾位編導。
但她們是演員,每一個手勢,每一個舞姿,乃至每一絲情緒,都由他們呈現和傳遞。對於舞樂的和諧度,對於整體效果的感知,沒人能比得了她們。
她們敢保證,這一曲舞的藝術成就,超過她們以往表演的任何作品,包括拿過獎的那一部分。而林思成的這句「不錯」,就等於板上釘釘:就你們倆跳吧……
沒人說話,但像是約好的一樣,兩個演員齊齊的一鞠躬。
然後起身,眼眶漸漸濕潤,林思成的身影漸漸模糊,卻越來越大……
不遠的地方,李貞冷眼旁觀,又一聲冷笑。
肖玉珠心尖兒一顫,悄悄的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師姐,你別這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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