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胡拚亂湊?

  編導室里很安靜,琵琶再沒有響起過,只有鉛筆落在譜紙上的「沙沙」聲。

  時而,又會響起一兩聲敲擊鍵盤的動靜。

  李貞和方進一人一本筆記本電腦,按林思成給的條目查資料,查好就點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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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玉珠守著印表機,每列印一份,就送到林思成手裡。不大的功夫,林思成面前的複印紙就堆成了小山他一心二用,左手不停的翻,右手的筆幾乎沒停過,時而寫一段譜字,時而標一段史記,時而又抄一段樂曲。

  手邊的稿紙也越來越多,什麼樣的資料都有,就感覺,雜亂無章,毫無頭緒?

  不知過了多久,林思成合上了譜架,又突的站起身:「先吃飯吧!」

  幾個助理點了點頭,關電腦的電腦,收攏資料的收攏資料。

  一群人如夢初醒:不知不覺,都十二點半了?

  看了看桌子上成堆的資料,劉郝湊了上來:「小林,能不能忙得過來,不行的話,我從辦公室調兩個文員過來?」

  林思成搖搖頭:「謝謝劉主編,暫時夠用!」

  劉郝欲言又止:她其實想問的不是這個。

  乍一看,這一上午林思成忙且不說,還極認真。但她覺得,林思成像是在瞎忙,壓根就沒什麼頭緒?說他在譯譜吧,他卻抄了好多已譯好的古曲的段落,還改了節奏,像是要改編。

  說他在改編吧,他又不停的查譜字,查與古譜相關的資料和文獻。

  其實幹哪個都行,關鍵是要有個重點,就像之前:說譯舞譜就譯舞譜,單刀直入,一針見血。而不是像現在,漫無目的,毫無章法。

  總不能知道了景澤陽能轉正了,林思成開始應付差事了?

  但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感覺林思成又不像這樣的人?

  也不止是劉郝這樣想,包括李敬亭,萬鳳雲,以及任卓:就感覺林思成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沒有目的,更分不清重點。

  不好直接問,劉郝躊躇了好一會。林思成滿腦子都是古曲,沒發現她的異常,只以為劉郝是在等他一起吃飯。

  「劉主編,你和幾位教授先上去,我等他們整理完!」

  也對,下午看看再說……

  劉郝點點頭,邀請李敬亭和萬鳳雲,說是在餐廳準備了工作餐。

  幾人出了編導室,跟著劉郝往電梯間走,都走了過去,感覺有點不大對,萬鳳雲又停了下來。是隔壁的編導室,兩個女孩正在排練,身形飄逸,舞姿曼妙。


  但重點不是,而是這套舞姿,感覺有些眼熟。

  仔細一瞅,萬鳳雲眯起了眼睛:「李教授,這是不是咱們剛才看過的,手稿上的那套舞姿?」不用看手稿,看人就行:裡面練舞的,不就是昨天給林思成做了一天分鏡的那兩個女演員?包括身上穿的,還是昨天的那套綠色水袖。

  「對!」李敬亭點點頭,「小林昨天安排的,說是讓她們先編練!」

  萬鳳雲都愣住了:對什麼對?

  不是……老李,你又不是外行?

  從來沒聽過,曲都沒編出來,就先讓舞蹈演員開始編練的?

  任卓也發現了不對:其它不說,節拍怎麼來的?

  一看就知道他們在驚訝什麼,李敬亭解釋了一下:「萬教授,手稿上有分解圖,演員的手稿要更詳細一點,小林應該作了舞容和身韻標註……」

  萬鳳雲噎了一下,一臉古怪:什麼是舞容?

  這是古代的說法,籠統一點,即舞姿圖,也就是林思成畫的那些畫。

  用現代的說法,即身韻,再解釋清晰一點:即形、神、意。這一部分,林思成確實做了標註。形即姿態:比如側頂胯角時,髖關節外展是多少度,腰椎側屈是哪一節,具體偏多少,身體重心往哪邊移,移多少公分。又比如扶腮時,肘關節屈曲多少度,腕關節背伸多少,橈骨偏多少。

  神即表情:頂胯時是什麼表情,扶腮時又是什麼表情,眼神又該怎麼配合。

  意即情緒傳遞,即讓觀眾感受到的情感。就如林思成畫的第一幅圖:營造羞中帶怯,欲拒還迎的思慕感……

  包括舞姿之間轉換時,足跟蹬地多少,膝微屈多少度,骨盆右頂多少,腰左側屈多少,乃至於肋間肌收縮、肩胛下沉、肘劃弧線、指觸顴骨的角度,上面都標得清清楚楚。

  但萬鳳雲之前一直以為,這是林思成吹毛求疵,更或是小心思作祟,想給李敬亭露一手。

  因為他編了半輩子舞,從沒見這樣編的。

  更沒想過,這些詳細到讓人莫明其妙的數據,竟然是為了在未編曲之前,讓演員用來編練的?能不能練?

  當然能練。

  但這是舍本追末,捨近求遠。

  任卓也沒比他好到哪,怔愣了好一會:「那節拍和時長怎麼控制?」

  李敬亭不假思索:「放心,演員的手稿上面肯定有詳細數據!」

  節拍、時長算什麼?

  昨天早上,分鏡的第一個動作,林思成至把舞導演員每個動作的呼吸頻率,屏氣時長精確到了0.5秒。也是因為這個,他才和林思成爭了起來。


  這個手稿上沒有,至少給閆主任的手稿上沒有。但李敬亭相信,給演員的手稿上,林思成肯定會標清楚不然演員沒辦法編練。

  「不是……他哪來這麼詳細的數據?」

  李敬亭理所當然:「原譜上譯的!」

  一聽這五個字,萬鳳雲不知道怎麼問了。

  就那譜,給他他頂多能認出三分之一。

  要說譯的不對,但林思成給了一張怎麼看怎麼對的譜字對照表?

  但這還是不對。

  因為完全違反常理,而且無形中,增添了好幾倍的難度。

  正狐疑間,任卓咦的一聲:「等於,他已經提前確定好了舞曲的節奏?」

  「這不是顯而易見?」

  連拍子都不知道,讓演員怎麼編練?

  剛回了一句,萬鳳雲猛的一怔:先定拍子再編曲,那他今天一早上乾的這些,是準備做什麼?下意識的,萬鳳雲和任卓對視了一眼,兩人腦海中像是閃過了一道靈光:怪不得,林思成不停的修改那些成名曲的節拍和時長,他這是準備往裡套。

  說直白一點:他準備給這套舞姿,拚湊一部舞曲出來。

  先不說這是名譜,能不能配不配得上,會不會糟蹋好東西。問題是,你就算想湊,也得能湊得起來?劉郝反應再慢,到這會也聽明白了,眼睛下意識的一突,嘴張的好大:「這樣……能行?」萬鳳雲和任卓毫不猶豫,齊齊的搖了一下頭:想都不用想。

  這不是流行歌曲,這抄一段,那抄一段,更或是把音符前後調換一下,就是一首新歌。

  這是舞蹈,而且是形、神、意、律四位一體的古曲舞。

  即舞姿、表情、情感、旋律必須符合同一個主題。來,你怎麼拚,怎麼抄?

  又想從哪裡抄?

  正轉著念頭,任卓又愣了一下:好像……還是不對?

  仿佛走馬燈,腦海中閃現出林思成的那份手稿:二十四套舞姿,每一套,最少都有兩三百字的備註。除了李敬亭剛才說的,每一個分解動作中身體各部位的具體角度,還包括演員的表情:

  這一勢扶腮定睛,要表現出顧盼生姿的風情,更要營造羞中帶怯,欲拒還迎的思慕感……

  這一勢為側傾迴旋,斂眼垂眸……要表達出欲行還止的矛盾感,更要表現出物是人非的悵惘,以及憶故人而不得的悲愴……

  這難道不是立意和主題?

  不但有,而且每一套動作都有,真正的做到了古代舞容中所要求的:形、神、意。


  照這麼一說,現在,好像就差「律」了?

  他能想明白,萬鳳雲也能想明白,兩人面面相覷,又驚又疑。

  好一陣,萬鳳雲如喃喃自語:「這不就是……先打槍,再畫靶?」

  「對,先假設,再求證……那些舞姿圖,就林小的那份手稿,就是這麼譯出來的………」

  李敬亭回了一句,看萬鳳雲和任卓一臉震驚的模樣,格外的不理解,「不是……老萬,昨天晚上我在電話里說過啊?任編導,劉主編沒跟你說過?」

  能請他們倆來幫忙,肯定要讓他們知道原委,怎麼可能沒說過?

  可惜,兩人壓根就沒仔細聽。

  但不賴他們:但凡是研究古曲音樂、古曲舞蹈的,聽到有人翻譯……哦不,有人復原出了《六么譜》,甚至搞出了一份《譜字對照表》,絕對比他們還震驚。

  甚至還不如他們,至少,他們昨晚上沒失眠……

  到現在,萬鳳雲才算是知道:看到林思成讓演員先編練,後編曲時,李敬亭為什麼不是很驚訝?因為他昨天已經見識過了……

  愣了好一會,萬鳳雲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不是……這行不行?」

  要是以前,李敬亭同樣會毫不猶豫的搖頭,但經過昨天一天,見識林思成的種種神奇,感覺林思成一頓拚湊,弄出個能給《六么》配舞的曲子,好像也不算太奇怪?

  但奇不奇怪是一回事,能不能又是另外一回事………

  李敬亭想了想:「不好說!」

  哈,連老李也沒多大把握?

  繼而說明,閆主任也不是很看好?

  萬鳳雲猛鬆了一口氣:就說嗎……

  正暗忖間,「吱呀」的一聲,身後傳來推門的動靜。

  林思成出了編導室,下意識的怔了怔。

  起初,他還以為,這幾位在刻意的等他。

  但等走近點,看幾位的臉上全是既驚訝,又古怪的表情,林思成若有所思,往隔壁的編導室看了看。兩個演員額上見汗,髮髻稍亂,正在對著鏡牆糾正舞姿。

  想來都有些想不通:連曲子都沒有,為什麼就能讓演員編練,甚至能將節拍、時長清楚的標註出來?放到現在,確實有點不好解釋,等再過幾年,等敦煌研究院翻譯出莫高窟十二幅經變畫,復原出著名的唐代燕樂大曲《五州》之一的《伊州》。再等上海音樂學院復原出《敦煌古譜》中的《傾杯樂全本》,就會徹底顛覆現有的譯譜及復原流程。

  也就是他現在用的這種:先打槍,再畫靶…


  不好解釋,也沒必要解釋,林思成簡打了個招呼。

  不信歸不信,驚訝歸驚訝,但人多眼雜,不好在這裡問,萬鳳雲和任卓都沒說什麼。

  唯有劉郝,一臉躊躇,欲言又止:總不能是,林思成真的想應付差事,敷衍了事吧?

  但蘭總監又說:光是那二十四幅舞姿圖,就抵十個景澤陽還有餘。

  哪怕林思成現在就走了,也不欠他們什麼……

  大致能猜到她在擔心什麼,林思成笑了笑:「正好,要麻煩劉主編!」

  劉郝回過了神:「小林,你不用客氣!」

  「好!」林思成點點頭,「我想試著打一下譜,可以的話,下午能不能請幾位民樂老師幫一下忙……」說著,林思成掰著手指算了起來:「大概需要琵琶師三位:曲項兩位,五弦一位……箏師三位:二十一弦一位,十三弦一位,軋箏一.……」

  「以及尺八、笛、笙、細腰鼓、簍德、方響(金屬打擊樂器,類似於小型編鐘)、拍板(類似響木,一組六塊)各一位………」

  一群人又愣住。

  所謂的打譜,專指針對減字譜、半字譜、以及燕字譜這類古老、晦澀、簡略且粗疏到極點的古樂譜進行創造性的翻譯和復原的過程。

  之所以在翻譯和復原前面加個「創造性」,是因為古譜特殊的譜字記錄方法,使樂曲的節奏、音準伸縮餘地太大,需要譯者復原揣摩。需要的精力,並不比重新創作一部作品來的少。

  關鍵是,並沒有標準版本。

  可以這麼說,十個人翻譯同一本古琴譜,絕對是十個不同的版本。就如林思成當做參考的《敦煌古譜》,林謙三、葉棟、陳應時這三位學者翻譯出的三個版本,之間的區別大如鴻溝。

  但不管區別有多大,想打譜,你是不是得先有譜?哪怕就是胡拚亂湊,是不是也得先拚一部出來?再想想那一桌子的雜七雜八的資料,幾位專家就想撓頭:亂成那樣,連個頭緒都沒有,這怎麼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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