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敦煌古樂譜並不是多生僻的文獻。
恰恰相反,只是要研究考古、文物,更或是古曲音樂,以及古典舞蹈,沒人不知道這東西。一是本身就足夠出名:五代後唐時抄錄,來歷不祥,一直藏於敦煌莫高窟藏經洞。據後世學家考證,很大可能來自於唐代燕樂大曲。
清末時,被法國漢學家、探險家保羅;伯希和從敦煌莫高窟藏經洞盜走,現藏於法國國立圖書館。凡是研究中國學的歐美學者,均認為《敦煌樂譜》是研究唐代音樂、禮制、宗教的重要文獻之一。其次,研究的人太出名:從最早的日本學者林謙三,到當代的葉棟、陳應時,無一不是中國音樂史、古樂律方面的權威學者。
特別是陳應時,主編《中國音樂簡史》,是藝術類高校的參考書目之一。
其中就有專門篇幅講授有關《敦煌樂譜》的《古譜研究》,像萬鳳雲,任卓這種兼修古曲音樂和古音律的專家,這是必修課。
正因為他們懂,所以才格外想不通:林思成為什麼會去選擇用敦煌樂譜中的《急曲子》,給《六么舞》配樂?
這兩者之間已經不是風馬不相及,而是水火不容。
狐疑間,琴聲漸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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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還有此生澀,時不時就會卡頓一下。但漸漸的,琴聲越來越連貫,有如珠玉落盤。
肖玉珠和方進目瞪口呆:他們競然不知道,林思成還會這個?
相對而言,李貞要淡然很多。當然,她同樣不知道林思成會這個,只是出於對林思成的崇拜。如果有一天,林思成告訴她:我會造火箭,會造原子彈,她照樣會信……
一曲彈完,四周已聚了好多人。但顧慮到可能打擾到他,都並沒有離太近,而是就近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看林思成彈完琴後坐著不動,仰著頭髮呆,萬鳳雲一臉好奇:「他不會真的準備用《急曲子》,給《六么舞》配樂?」
一群人齊齊搖頭:不可能。
因為節拍太快。
要問有多快:著名的琵琶曲《十面埋伏》,節奏夠快吧?其中最快的一段是《九里山大戰》,就奏的最急,琴師恨不得把琴弦輪出火星子的那一段,也不過每秒三拍。
來,試一下,用這一段編一段舞,讓演員跳一下?
那不是跳舞,那是跳繩。
跳繩只需要動雙手雙腳,跳舞卻是全身一起動,姿勢多樣不說,還具有相當強的難度和技巧性,而且最短都要跳五六分鐘。
別說演員了,來,讓一級運動健將試一下?
但沒人說話。
因為林思成不是門外漢,你可以說他不精通,但你不能說他不懂行。
正狐疑間,林思成拿起鉛筆,在空白的五線譜上寫了起來。
凝神一瞅,好像在抄譜:左邊的原譜上是哪個音階,右邊依舊是哪個音階,基本一字不改。抄完後,林思成又開始在段首前標註,看著「J=75」「J=122」之類的字樣,幾個人恍然大悟:林思成要改編。
他準備把急如戰鼓,平均拍速「J=184」的《急曲子》,改成急緩相濟,張馳有度,適合編舞的節奏。暗忖間,劉郝本能的搖了一下頭:這同樣不可能。
說簡單點:如果想讓一首J=184的曲子達到J=75的拍速,那至少要放慢兩倍半。
想像一下,那個效果?
這已經不是音符與音符之前的休止有多離譜的問題,而是節奏的變化,會讓樂曲的形式和內容變形到讓人驚恐的程度。
關鍵還在於:節奏的變化,並不能改變樂曲的核心本質。打個比方:無論把哀樂放快多少倍,它表達的依舊是悲壯,哀傷的情緒。
同樣的道理:《急曲子》的急,指的並不僅僅是節奏,還有樂曲的核心本質:強、健、硬、剛。而《六么》是什麼?是優美婉柔,節奏舒緩,舞姿輕盈飄逸,姿態性感柔曼的軟腰舞。
這不是合適不合適改編的問題,而是核心本質完全相反。
果不然,標註完後,林思成試著彈了一下。那個效果,可以用四個字形容:慘不忍睹。
就好像,一個完全不懂音樂的小孩在胡亂拔琴
之後,林思成又嘗試著修改了一下,同樣只改節奏,有的地方加快,有的地方變慢。
編導室里很安靜,除了偶而響起的琴聲,就只有鉛筆落在譜頁上的沙沙聲。
不管是編導,還是專家,都安安靜靜。他們就想看看,林思成最終能改到哪一步。
林思成並不知道這些,他心無旁騖,不厭其煩,一遍一遍的改,一遍一遍的試。
差不多改了十多個版本,才換了一張琴譜。
幾個人愣了一下:這是改好了?
當然不可能。
都是內行,會用眼睛看,更會用耳朵聽:節奏倒是被改的面目全目,但本質還是那個本質,核心還是那個核心:剛、鍵、硬、強。
給軟腰舞配樂肯定不行,添一下詞,當做戰歌倒挺合適。
暗暗揶揄,劉郝又瞅了一下林思成新換的譜:《又慢曲子》?
同樣是敦煌古樂譜,同樣由林謙三、葉棟、陳應時翻譯過。
譜架上這一版,依舊是陳應時的掣拍版。
眾人面面相覷:不是……林思成這是從一個極端,走到了另一個極端?
《急曲子》的拍速是J=184,《又慢曲子》的拍速則是J=36,兩著相差近六倍。
前者是一秒三拍,後者是兩秒一拍。
要說能不能用來配舞,當然能。所有的《孰煌樂譜》,本就寫在對應的經卷背後,不敢說百分百,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唐代時的佛教舞蹈配樂。
但要看配的是什麼舞。
敦煌樂譜中,但凡是帶「慢」的曲譜,一律配的是《涅槃》類的佛教樂舞。
想像一下和尚道士念慢經:一個音節拖三秒。
要還不理解:瑜伽都見過吧,就一個簡單的擡臂,都需要五六秒的那種。
所謂的《涅槃》類樂舞就是這一種,配的音樂節奏能有多快?
關鍵的是,不僅僅是節奏不匹配,核心思想同樣不匹配。
《慢曲子》是靜肅、莊嚴,《六么》是性感,柔媚,同樣水火不相容。
但一如剛才,林思成又開始改,同樣只改節奏。
剛才是放慢,這次則成了加速。
一時間,「叮叮咚咚」,琵琶響個不停。
幾個專家聽的腦袋疼:這不管怎麼改,都應該沒用吧?
肯定沒用。
主旋律沒有任何改變,不管林思成如何加速,這曲子都和飄逸、曼妙、性感、柔媚沾不上邊。這一改,又是十多遍,林思成又換上新譜。
劉郝伸著脖子瞅了瞅:咦,這次的不認識?
不是五線譜,而是古譜,和之前的舞譜複印件差不多:漢字少,半字多,跟鬼畫符似的。
術業有專攻,不懂沒什麼可丟人的,劉郝不懂就問:「任編導,這是什麼?」
任卓看了好一會兒:「好像還是《敦煌古譜》?」
萬鳳雲也跟著點頭:「就是《敦煌古譜》。」
「他拿這個做什麼?」
「估計是想借鑑一下吧!」
說著話,兩人站起身,往跟前湊了點,任卓眯著眼睛,「莫高窟藏經,P.3539、P. 3719……咦,是《佛本行集經;憂波離品次》、《浣溪沙》……」
萬鳳雲愣了一下:這是《敦煌古譜》中,沒譯出來的那部分殘篇?
而且是最殘的那兩篇?
前者還好,有二十來個譜字(符號),還有部分指法標註。但後者,就只有十個譜字和《浣溪沙》三個字的曲名。
但不管是哪一篇,都是殘之又殘,所以研究過的學者無數,譯譜卻一個都沒有。
那林思成想幹什麼,準備把這兩篇譜譯出來?
更不可能。
一點兒不誇張:不需要全譯,只要能譯出來一半,壓根不需要他再翻譯什麼《六么》,搞什麼《古譜譜字對照》,文化部敢直接給他頒個部級金獎。
那他是想幹什麼?
狐疑間,林思成拿起了筆,在空譜上寫了起來。
萬鳳雲和任卓對視了一眼:真譯?
下意識的,兩個人又湊近了點。隨即,又對視一眼,兩雙眼中儘是疑惑。
勺:疾掩,急按即放,如箭矢破空。
?命:連髑,雙弦連撥(四聲),如珠落玉盤。
千:蛇行,單手走音(三徽位移),如風掠竹隙。
、:密輪,一秒十弦,驟如雨打芭蕉。
於:頓挫,急停留吟,如金石迸裂。
最開頭的是譜字,也就是古譜中少的可是憐的那些符號。中間是相對應的譜字解譯,但這不是林思成譯的,而是陳應時的譯譜註解。
再後面的那些,則是指法和音效類比,但兩人都沒見過。
也不管是林謙三,還是葉棟,更或是陳應時的著作中,都沒有過這樣的描述。
所以,這些應該是林思成自己的理解。
照這麼看,林思成確實在譯譜,但又不是完全在譯譜。
感覺,他只是在譯琴譜中的手法和節拍?
再往下看,兩人的感更加強烈:
起勢:鄉、亍→蛇行探陣+頓挫蓄力。
衝突段:勺、:、勺→疾掩三連擊。
高潮段:←、←、:→十六連珠。
轉:C、口→顫枝落花……合:T、鄉→斂息收勢……
起、沖、高、轉、合……沒錯,就是指法和節拍。
對不對不知道,看著挺像那麼回事。但問題是,不知道具體的品和格,奏的是哪個音節,你就算把指法和節拍鑽研的再透徹,又有什麼用?
林林灑灑,差不多寫滿了一張,林思成端詳了一下,取下來放到一邊,又開始換譜。、
這一次,又成了五線譜:同樣是陳應時譯《敦煌卷子譜》,《又慢曲子西江月》。
然後,琵琶又叮叮咚咚的響了起來。
彈了一陣,林思成開始填譜。這一次,填得並非音階,而是指法與節拍。
差不多十分鐘,大致填完,林思成又查起了文獻和資料。
很多,也很雜:有唐代的音樂史料專著《樂府雜錄》,有《大唐七部樂》(日本雅樂分卷),也有朝鮮的《樂學規範》。
除此外,還有雜史,如《武林舊事》(南宋),也有詞評,如《碧雞漫志》(南宋),更有雜劇,如《梧桐雨》(元),並好幾部曲譜類的文獻。
資料形形色色,五花八門,林思成時而查找,時而摘錄,有譜繫結構,也有文字記載,節拍分析,更有曲段摘抄。
任卓和萬鳳雲面面相覷:林思成到底是想譯譜,還是想改編?
兩個最懂行的都看不懂,遑論其他人?
就感覺林思成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既無目的,也沒個章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