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做什麼美夢呢?
林思成盯著古譜辨讀,嘴裡念念有詞。
但聲音很低,聽不清他念叨的是什麼。
這次的時間有點長,差不多半個小時,林思成拿起炭筆,「唰唰唰」的寫了起來。
程念佳伸著脖子瞅了瞅:
一、斜曳裾/心符手:沉氣落胯→擰腰蓄力→側身展臂→指尖延伸→凝神定睛。
二、魁星望斗:起勢沉氣→唐吸腿→仰身展軀→張臂定姿→力貫指尖……
三、含羞探春:斜前點地→擰傾塑形→抵腮手→傾頷嗅香……
速度極快,眨眼間就寫了三四行。
一群人齊齊的怔了一下:這是什麼,新譯的舞姿?
看箭頭就知道,詞條後面的,就是每套舞姿的分解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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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了一遍,確定自己沒看錯,程念佳猛的回過頭,盯著白板上的鬼畫符。
眼神中透著不可思議,不敢置信,以及驚疑不定:這才多久?
愣了好一會,她湊到劉郝的身邊,聲音極低:「主編,這個……譯的對不對?」
劉郝沒吱聲:我哪裡知道?
如果單獨辯認,白板上的譜符,她頂天能認出十分之一。
如果讓她前後結合,翻譯這一行是什麼舞姿,更或是什麼動作,她連百分之一都翻譯不出來。兩相一對比,林思成的速度已然不是快,而是恐怖。
乍一看,一個詞條只代表一套舞姿,但每套舞姿至少由四到五部分的分解動作組成,也就是林思成用箭頭標註的那些。
而每個分解動作,必然包含下肢、軀幹、上肢、頭頸等部位的方位和角度變化。
所以,由上一個舞姿向下一個舞姿轉換時,身段和肢體的變化並非簡單的1+1=2,而是4*4*4*4.如果讓劉郝編舞,光是一套舞姿的分解動作和轉換變化,她少則需要一兩天,多則三五天。如果再把這四套舞姿連貫起來,從前到後少說也得半個月。
而林思成用了多久,十五分鐘?
驚愕間,她看了看李敬亭,李教授盯著白板上的譜符,眉頭緊皺。
突地,他伸手一指:「小林,這個符號,就這個轉折號:┌,這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擰』?」林思成瞅了一眼:「差不多,也可以稱為「送』,但並非送手的送,而是送腰,送胯……」「這個呢?」李敬亭又指著旁邊,「這個「又』呢?」
「這是招,既招手!」
「那前面這四個長短不一的「一』,又代表什麼?」
「代表方位:最長的一指齊眉,第二個一指齊唇,第三個一指齊頜,第四個一指齊腦……」前後一結合,李敬亭頓然就明白了,「又』後面的那個「七」是什麼意思:顫,或是晃,既古典舞中的晃手。
再加上最前面的四個長短不一的「」,這套動作應該是唐代軟腰舞中的撥雲瞻月勢。
既手掌平放,五指輕顫,依次從眼前、唇前、頜下、胸前划過。
但問題是,李敬亭不記得:這個「又』和「七」,以及這四個「一」,在哪本文獻中注釋過,甚至是記載過?
回憶了許久,死活想不起來,他嘆了口氣:「小林,有沒有考據?」
林思成想了想:「國內暫時還沒有!」
啥意思?
意思是,國外有?
「確實有!」林思成點點頭,「朝鮮《樂學軌範》(朝鮮國樂典籍,約明弘治時期成書)卷六雅部樂,卷七唐部樂,都有這種符號的記載。還有,日本的三五要錄中也有!」
李敬亭怔了一下,看了看桌子上的那兩本日文典籍,又下意識的想起前一天,他和林思成的那段對話:「小林,你從來沒學過舞蹈編導?」
「確實沒有接受過系統性的學習,但研究古代樂舞史時,了解過一…」
「從來沒有接觸過這一行?」
「是的李教授,但我懂一些古代燕樂、戲劇,以及武術,相關的文獻、典籍都了解過,有國內的,也有國外的;……」
當時,李敬亭就覺得,這小孩挺搞笑:什麼都不懂,純純的門外漢,你也敢來中央歌舞團砸蘭老太太的場子?
在他看來,什麼研究過古代舞樂史,了解過漢唐燕樂、元明戲劇等等,全都沒用。
因為這不僅僅是復原失傳古譜,還要進行推導性、開創性的創作,不是循規蹈矩,按部就班的歷史研究。
關鍵的是,歲數賊年輕,甚至還在上學。所以,你即便了解,還能強得過那些史學家,知名專家?但事實狠狠的給了他兩巴掌:來,看看白板上的這些鬼畫符,再看看上面的這些鞋,這算不算深入了解沒吃過豬肉,至少見過豬跑,李敬亭絕對敢保證:既便給史學家,知名專家,這些符號頂天翻譯出一半。
因為經過研究,並經過史學界權威注釋過的古代譜符,還不足這幾張古譜上的一半。
更別說融會貫通,知一而知十,並開創性的再創作。
至於史學專家都做不到的事情,林思成為什麼能做到,李敬亭已經顧不上深究了。
因為與之相比,最讓他難以理解的是,林思成對於古典舞樂的理解:用爛熟於胸,揮灑自如都不足以形容,而是登峰造極,信手拈來。
現成的例子就擺在眼前:如果換成他,他即便知道那些鬼畫符是什麼意思,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通過簡略到讓人撓頭的步伐圖,就推導出完整的舞姿。
就這四組動作,他少則一兩周,多則一兩月。
所以,一想起林思成之前說的,所謂現代古典舞,他沒怎麼學過,李敬亭就想冷笑。
如果沒學過,那些動作他是怎麼做出來的,甚至做的比中央歌舞團的兩個台柱子還要標準?舞神附身了?
驚疑間,林思成又開始翻資料,一群人頓然回過神:這是要分鏡?
程念佳示意了一下,兩個演員秒懂,開始熱身。
差不多又半個小時,林思成點了點桌子:「兩位老師,準備!」
「第三勢:魁星望斗,這套舞姿的結構比較簡單,重點在於和第二勢「射雁托腮』間的重心轉換和空間開合。」
「兩位,看動作……」
林思成擡手吸腿,半旋轉身,然後展臂翹指。
兩個演員依樣學樣。
演員的動作不怎麼標準,林思成轉身調整,不知想到了什麼,李敬亭「嗬」的一聲。
聲音不大,但身邊的幾位都能聽到,劉郝和程念佳下意識的轉過頭,像是在問他:李教授你笑什麼?李敬亭抽了抽嘴角,往鏡牆前指了指:「劉主編,你摸著良心說,他像不像沒學過舞蹈的人?」兩個人愣了一下,囁動著嘴唇。
不用摸良心,她們有眼睛:林思成不但學過,而且已經到了那種爐火純青,舉一反三的程度。借用武俠中的一句話:無招勝有招。
就像現在:他一擡手、一起腳,一扭腰就是標準動作,標準到無可挑剔,改無可改。
如果是生手,不可能讓身體的各部位如此柔韌,如此協調。
想了好久,劉郝皺著眉頭:「問題是,他學的文物,都還沒畢業,西北大學也沒有舞蹈系?」總不能,靠自學?
自然而然的,三個人又想起了景澤陽的那段話:林表弟悟性超高,不管是什麼,基本看一眼就會。直覺不可能,而且道理也說不通:只聽說隔行如隔山,術業有專攻,沒聽說行行都能專攻的?詫異間,林思成定了稿,又開始構圖。
看了看叢在一旁休息的演員,又看著紙上漸漸成形的仕女像,景澤陽若有所思:「林表弟,你自己就能把動作做的很標準,也不用照著人畫,為什麼非要分鏡?」
林思成筆下不停:「身材、比例!」
景澤陽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男人和女人身體構造有本質性的差異。光是一個有胸沒胸,展現的舞台效果就天差地別……
三兩下畫好,林思成又指導第四勢,然後第五勢,第六勢……差不多到中午,他已經畫出了九式舞姿。扶腮思維、射雁托腮、斜曳裾、魁星望斗、含羞探春、撥雲瞻月、風擺荷、魁星攬月、蟾宮折桂。名字一個比一個好聽,舞姿一套比一套優美。
看著匯總好的九幅舞人圖,一群人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從來不知道,譯譜,竟然能譯這麼快的?
更沒想過,從古譜中現譯出的舞姿,直接就能用來編舞的?
就如眼前這九幅。
都是行家,不管是李敬亭,還是程念佳和劉郝,更或是給兩個編導,他們完全有自信:以這九幅舞人圖為核心,擴編出一部現代式的古典舞蹈。
而且質量絕對不會差,如果音樂搞好一點,拿個獎也說不準。
至此,李敬亭已經徹底絕了「指導」林思成的念頭:就這個水準,哪裡還需要他指導?
但說實話,如果現在就讓他走,他還真有點捨不得。
不是非要指導不可,更不是非要掛個名什麼的,好歹是業內有名的學者,李敬亭也是要臉的。原因就一個:這可是失傳上千年的《六么》!!
哪怕只是翻譯到勉強能看得過眼,錯誤和漏洞不是太多,都絕對能讓行業內震上三震。
如果翻譯到連他都沒辦法挑剔的地步,那會引起多大的轟動?
李敬亭無比好奇:林思成最終能把這本傳說的絕譜翻譯到什麼程度?
如果改編,再搬上熒幕,又能達到什麼樣的藝術效果?
關鍵的是,這還是一位沒有受過任何系統性的教授,從業經歷完全空白的純小白。
留在這兒,就等於見證了奇蹟,別說不用給他錢,讓李敬亭倒貼錢他都願意。
但他張不開嘴:一想起他諷刺林思成的那一句,「每一分鐘都是錢」,他就臊的慌。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林思成並不是很在意。而且恰恰相反:他不但理解,還很贊同。這是學術研究,不是請客吃飯。有專業素養,有道德操守,能堅持底線的才是真的專家。
換位思考:如果一個沒有任何鑑定經驗,沒有任何學術成果的純小白來質疑他,說他的鑑定方法不對,更或是研究方向出了問題,林思成肯定做的比李敬亭還直接。
要麼攆人,要麼給個白眼,讓他自己體會。
其他不說,李教授明里暗裡,一直提醒他:沒必要花這個冤枉錢,林思成還是很感激的。
更何況,他請李敬亭過來,本就是為了做個見證。李敬亭要是走了,他還得重新托關係請人。轉著念頭,一群人坐進了電梯,林思成直接了當:「李教授,後面還得請你指導!」
李敬亭愣了一下,眨巴著眼睛:「小林,你不是在開玩笑?」
林思成嘆口氣:「李教授,我在大學裡一個月的生活費,也才五百塊!」
請你來,一個小時就得五百。誰那麼無聊,拿錢開玩笑?
但凡換個人,李敬亭絕對甩著袖子就走了:你以為五百塊很多嗎?
姓林的,你這是在侮辱人。
但換成林思成,明知道他說的是恭維話,還真就挺中聽:李教授,你肯定比我專業,值這個價錢。李敬亭沒有嬌情:「指導談不上,指導費也就無從談起,我每天能過來看一看就行!」
「當然,歡迎至極!」
聽到兩人的對話,角落裡的兩個學生眼神微動,心思又活絡起來。
她們再是不懂,也知道那九幅舞人圖的含金量:千年絕唱,《六么》初稿。
如果全程參與復原,哪怕只是當模特,全程只是當舞姿架子,名字也必然會進編創名單。
關鍵的是,林思成還畫的還那麼像,就像把照片貼上去的一樣?
如果那些圖最後上了教科書,會產生多大的影響力?
下意識的,四隻眼睛飄到于思靜的臉上,兩人後悔的心裡泛起了酸水。
當時但凡聽話一點,沒有出么蛾子,那九張圖畫的就是她們?
但現在好像也不晚:老師還會來,依舊可以帶上她們…
兩個學生不停的交換著眼神,景澤陽冷眼旁觀,暗暗冷笑:你當這是過家家,你想上就上,想不上就不上?
做什麼美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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