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茶話會
第375章 茶話會
日上三竿,暖陽斜斜鋪在長安街上,天安門的琉璃瓦浮著金光。拱門下人影穿梭,像散落黑芝麻。
金水河結著薄冰,枯葉凝在冰下,像琥珀一般。從城樓里出來一隊人,一水兒的小平頭,穿著清一色防寒服,整齊的皮鞋踏過橋面,鏗鏘聲在廣場迴響。
走過拱橋,進了城樓,便是長長的甬道。這段時間暫時閉館,並不見遊客。
但怪的是,東西兩側的便民售貨車依舊在營業。
一個賣紀念品:國旗、徽章、胸針,黨章,乃至故宮模型。
另一輛是餐車:果丹皮,山楂糕、乃至炒栗子,油茶麵,二鍋頭,甚至還有熱酸奶。
再往裡,依次是端門、闕門、午門。古代戲劇中的「午門斬首」,指的就是這兒。當然,有資格在這兒砍頭的,至少也得七品以上,老百姓都在菜市口。
過了午門就是紫禁城,東南角為文華殿,故宮博物館的字畫館(展廳)、古書畫研究中心、文保修復處、古建部,乃至書畫庫房、清史館都設在這兒。
一間向陽的暖閣,十來張會議桌圍成一圈,中間擺著幾盆花。上首的牆上掛著一張橫幅:歲時流光,小冬煨字。
幾個老專家靠著旁邊的沙發,茶几上擺著水果、糕點。
兩個年輕的女研助專門倒茶,接過仿古的紫砂杯,吳興昌吹了吹浮沫,又聞了聞:「呀,明前龍井,盛國安還真捨得下血本?」
旁邊坐著何久田,一聽「盛國安下血本」,就忍不住的笑:「無事獻殷勤,非奸既盜,你以為他今天這個茶話會真是茶話會?估計是遇到了什麼不好斷代的東西,讓咱們過來看看。」
「閒著也是也閒著,能看得了就賺頓飯,看不了還能賺頓飯!」王老太太拈了顆冬棗,「左右不虧!」
一說「不虧」,幾位老專家齊齊的笑了起來:盛國安雖然沒比他們小几歲,但既然是晚輩,一輩子都是晚輩,只要問他們開了口,不管今天這個忙能不能幫得了,這頓飯肯定是免不了。
笑了一陣,何久田左右瞅了瞅:「怎麼沒請劉老師(字畫泰斗劉安達)?」
王麗英搖搖頭,比劃了一下:「九十七了,就別折騰了!」
幾位老專家齊齊點頭:也對。
安安穩穩的再活個三四年,破個百,就是祥瑞。
正感慨間,「吱呀」的一聲,暖閣的門被推開。先進來的是盛國安,然後是個提箱子的年輕人,後面跟著劉依玲。
「隔三岔五就見,就別講究了————」劉依玲正要問好,吳興昌擺了擺手,看著盛國安,「怎麼,又遇到難題了?」
難題?
盛國安一聽就知道,這幾位會錯了意,以為自己又把他們誆過來,給院裡當免費的鑑定師。
「今天沒難題,就是想著快立冬了,請幾位老師過來喝杯熱茶,順便看個稀奇!」
幾位齊齊的頓了一下:茶確實挺不錯,肯定是盛國安自個掏的腰包,更或是從哪順的。
但要說看稀奇,在故宮大半輩子,什麼樣的稀奇物件沒見過?
「行,那就麻溜的!」吳興昌指著林思成手裡的箱子,「趕緊看完下館子——
,幾個專家又笑了起來:「對,不管能不能看得了,今天的館子下定了!」
「多大的事?今個兒皇城邊上,幾位老師隨便挑————」
盛國安正開著玩笑,門外突地傳來笑聲:「呀,挺熱鬧啊?」
幾人齊齊的回過頭,又齊齊的一怔愣。
一位穿著對襟唐裝的老人坐在輪椅里,面容清瘦,鬚髮皆白。
但精氣神看著還好,中氣挺足。
推輪椅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和老人有七八分相似,一看就是父子。
不管是男的女的,幾位專家全站了起來。
盛國安忙走幾步,蹲下來握住了老人的手:「老師,這麼冷,你怎麼過來了?
「」
「還沒立冬,能有多冷?」老人笑了笑,往後看了看,「院裡開茶話會,你也不叫我?」
盛國安笑了笑,沒敢爭辯。
接近百歲高齡,每年過冬,都像是渡劫一樣:能挺過去就多活一年,挺不過去就只能壽終正寢。
所以,能少折騰就要儘量少折騰。
但站在老人的角度上:人到晚年,朋友一年比一年少,見一面,就少一面————
盛國安稍顯狐疑:「老師,你怎麼知道院裡開茶話會?」
老人笑了笑:「猜的!」
盛國安斷然搖頭:不可能,肯定是有人說漏了嘴。
但來都來了?
暗忖間,盛國安把老人推了過去,幾位老專家挨個握手。
隨即,老人又看到了茶几邊的箱子。
他十四歲的時候,就跟著醉石(李濤,民國吳派著名畫家)學畫,同時跟著吳湖帆先生(民國著名收藏家,鑑定家)學鑑定,只是一眼就知道,這是從榮寶齋定的特製囊匣。
從外面看並不大,但裡面設計的極巧妙,字畫、古玉、瓷銅之類的小件都能裝。
所以賊貴,就這麼一隻箱子,少說也得三四萬。由此可見,裡面的東西有多精貴。
他「咦」的一聲:「徵集部淘到新東西了?」
盛國安笑了笑:「不是院裡的,只是比較少見,拿過來讓幾位老師看個稀奇,樂呵樂呵!」
和其他幾位專家一樣,劉安達頓時來了興趣:研究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稀奇物件沒見過?
「打開瞅瞅!」
盛國安頓了一下,又點點頭:老師來的太突然,這一打岔,他不知道怎麼介紹林思成了。
算了,看完再說吧————
他給林思成使了個眼色。
林思成秒懂:看來盛國安光說開茶話會,沒說看的是什麼東西,又是誰的。
也沒提王齊志,更沒提劉先生的關門弟子紀師娘。
也是巧,老師(王齊志)本來要來的,但文研院那邊突然有事,他身為學校(西大)臨時駐京聯絡員,肯定要先把本職工作干好。
不然的話,又是好一陣熱鬧。
暗忖間,他把箱子放到了茶几上,打開了鎖扣,後一樣一樣的往外拿。
先是四支捲軸,三細一粗。
然後又是三方小盒,並兩件用紙裹著的物件。往茶几上放的時候,能聽到「嗡嗡」的震響,一聽就是銅器。
看他手法挺熟練,有條不紊,王麗英本能的多看了兩眼。
林思成似有所感,抬起頭笑了一下。
咦,小伙子挺俊,也不怕生,而且手腳也麻利。
看面貌,頂多也就大學畢業,應該是院裡剛招的實習生。
只是好奇了一下,老太太並沒有多問,看著茶几上的東西。
盛國安也來幫忙,先拆開了一幅畫。
幾雙眼睛齊齊的看了過來,包括吳興昌、何久田、王麗英,也包括劉安達。
吳興昌專攻陶瓷,是如今國內考古界、鑑定界碩果僅存的泰斗級古陶瓷專家O
字畫他當然懂,但劉安達比他更懂,論古書畫的功力,以及資歷和地位,與他在古陶瓷界的地位旗鼓相當。
王麗英同樣專攻陶瓷,字畫也學過,但只是順帶。何久田則專攻玉器,其次料器(玻璃器),書畫基本沒有過涉獵。
所以,三位只是靜靜地看,沒有說話。
劉安達同樣在看,他先看了看裱褙,又看了看軸,還邊看邊念叨:「涇陽北宣的紙,巴山松的軸?」
就十來個字,林思成卻精神一震:老先生,你厲害了?
只是一眼,能看出涇陽北宣不稀奇,他能看出來,盛國安也能看出來。但要說巴山松,那著實有些強人所難。
這是秦嶺獨有的松科種,僅存於米倉山,化龍山。剝皮後,木質紋理如蛇褪下的皮,所以又稱白蛇松。
但問題是,這根軸鑲在這幅畫上,已經有五百多年的歷史,木芯已然糠化,哪還能看出什麼蛇皮紋肌理?
給個眼力淺些的,別說巴山鬆了,他連是這是什麼木料都認不出來————
正驚詫間,老人又念叨了一句:「延安赤焰墨,商州硃砂、潼關赭石、藍田石綠————」
稍一頓,老人閉著眼睛想了想:「明初的陝西名家?」
林思成愣了愣:都說老眼昏花,這位倒好,連個放大鏡都不用?
而且還看的賊准————
暗忖間,老人又念叨:「畫的挺有特點:石紋皴,崩石點,鐵鑿皴、破筆法————石紋如巨斧劈裂,稜角銳利可割紙。幅雨絲斜刺如箭,雲團如裹屍布纏山,焦墨點苔密如彈孔,留白處又似雪崩傾瀉?」
「咦,明初王履的華山圖?」老人嘖嘖稱奇,「這一幅還是主圖?」
林思成很想豎個大拇指,盛國安早已見怪不怪,遞了個「別太驚訝」的眼神。
其他的三位老專家齊齊的圍了過來。
「王履的華山圖,我記得院裡就有?」
「有,還不少,有二十九幅,另外十一幅在上海博物館————」
「原作更多,足足七十二幅,但清末的時候被那兄弟倆偷著賣了大半————包括上海那十一幅,也是建國後才從民間徵集回來的————」
「能找到主圖,也算是不錯了————」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看了好一會,盛國安才收了起來。
這次沒讓林思成動手,盛國安打開第二幅。
劉安達瞄了一眼:小品扇面,虛谷的松鼠圖?
特點很明顯:其他畫家畫松鼠,必講究圓而潤,靈而動,唯有虛谷,反其道而行,講究勁瘦:
松鼠身軀為鈍三角形,焦墨散鋒撕出鋸齒狀毛刺,似松針畫法,又似金石皴痕。
且鼠眼必有方眸:以金石篆刻刀切石的技筆,使鼠眼呈菱形或方孔錢形,冷光如刃。
乍一看,不但潦草,還透著幾分野性。
看了看紙,看了看畫,又看了看跋和印,劉安達一臉狐疑:「一眼大開門的東西,這跋和印這麼清楚,這有什麼好看的?」
「確實一眼真!」盛國安笑了笑,比劃了一下:「但是在西冷印社拍賣會上拍的,就花了七萬八!」
多少?
劉安達愣了一下,又看了看畫:能把松鼠畫的跟炸毛獅子似的,既野又凶,除了虛谷,不會有第二個人。
紙、軸、墨更沒問題,整張畫渾然一體,沒有任何修補或做舊的痕跡。
再看印:他再是老眼昏花,至少知道畫心的那方《鏡塘心賞》印是誰的。
以及邊上那半方《衛士》的騎邊章又是誰的:這是他的老師,民國時「上海第一收藏家」、鑑定家、著名畫家、教育家吳湖帆的鑑藏印。
建國後,他受聘上海文管會聘請,擔任上海文物保管委員會委員,上海文物鑑定收購委員會委員。這方印全文為《文物衛士》,專用來官方調拔文物。
鏡塘即錢鏡塘,晚清民國時期上海的大收藏家,鑑定家。建國後,他捐給國家的名家字畫、印章有數千件。
由此,這幅畫應該是錢鏡塘舊藏,建國後捐給上海文物部門。之後吳清帆鑑定,然後入庫收存。「衛士」的騎章印,應該就是那時候蓋的。
所以,就憑這兩方印,別說七萬八,七十八萬能拍回來,都能算得上撿漏。
關鍵的是,西冷印社拍賣會?
這不就等於,西冷印社走寶了?
幾位專家精神一振,臉上露出八卦的表情:盛國安沒說慌,真叫他們來看稀奇了?
劉安達指了指畫:「怎麼漏的?」
「一是字,評估師只知虛谷顏柳兼修,筆力冷硬,看這但這上面的款識秀麗寬瘦,就以為昌仿作。二是紙,扇面不是晚清時期蘇逝常見的皮紙,而是用化學方法漂白的木漿紙。
其次,《鏡塘心賞》鋼印的位置不對,沒蓋在留白處,而是蓋在鼠背上。最後,評估師不知「衛士」章的來歷————」
幾個老專家怔了一下。
乍一聽,就覺得挺不可思議。但細一琢磨,又合情合理。
如今的西冷,早已不是以前的西冷。
而拍賣公司只是個中介平台,有人拍就賺佣金,沒人拍也沒損失。評估師雖然有些生搬硬套,死扣框框,但反倒說明職業素養挺高,沒有以次充好,以假亂真。
劉安達嘆了口氣:「收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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