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第368章

  盛國安的眼皮微微的跳,轉身拿起了方桌上的畫軸。

  王齊志與趙修能心知肚明,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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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依玲知道老師的習慣,猜測盛國安應該是發現了什麼不對的地方。

  唯有孫啟辰,一頭霧水,不明所以:這幅畫,不是剛才已經看過了嗎?

  詫異間,畫再次被攤開,盛國安俯下身,一寸挨著一寸。

  同時,腦海中浮現出孫啟辰的評價:過於追求仿古,貪多貪全,匠氣過重,且顯雜亂————

  披麻皴過於齊整,無如麻披散而錯落交搭之感,更無一氣到底,線條道勁的氣韻。

  斧劈皴過於密集,無頓挫曲折、如刀砍斧劈的硬朗感。團雲、積石線條寬窄不明,深淺模糊,筆墨未擬化出雲氣涌動的紋理形態,更未表達出山石的蒼潤質感————

  孫啟辰說這些話的時候,盛國安其實並不是很認同:所謂千人師千法,各花入各眼。同樣的老師,同樣的繪畫技巧,教給不同的徒弟,必然會形成不同的個人風格。

  作畫可師古法,但並不需要一板一眼,恰恰相反,要結合自身的優勢取長補短,突出亮點與特色。

  眼前這一幅就是:並非作者貪多貪全,學了個四不像,而是師從古法之餘,又大膽的做了創新。

  所以,不但不是孫啟辰所說的「匠氣過重」,恰恰相反,作者至少是一代名家。不然學都沒學到家,哪裡敢創新?

  只是因為孫啟辰的經驗要比自己欠缺一點,二是孫啟辰主攻鑑定,基本不怎麼作畫,對作畫技巧的理解和體驗要更淺一些,更差一些。

  不過人太多,不好當面落了師侄的面子,再一個只是佚名之作,即便讓他再鑒一遍,也就比孫啟辰的估價高個兩三萬,所以盛國安就沒有吱聲。

  而現在再看,果不然?

  崗岩確實用的披麻皴,但王履表現的並非花崗的斜裂,而是山石本身的紋理。

  前者峻峭突兀,嶙峋怪狀,自然錯亂交搭。後者渾然天成,天造地設,山骨崢崢,如何能不齊整?

  從嚴格意義上來說,這已經不是仿宋的斧劈皴,而是王履變體創新後的「石紋皴」。

  再看山腳側峰,確實用了斧劈皴,也確實過於密集,但王履畫的並非石壁,而是風化剝裂的亂石:先用斧劈皴,而後借用《瀑布圖》中特有的「水流飛濺」筆觸法,呈現亂石崩飛的景象。

  這種皴法是王履首創,後世畫家還給起了新名字:崩石點。


  孫啟辰之所以沒認出來,是因為這種技法極難學,有這個功底的畫家極少。沒人用,他沒怎麼見過,當然認不得。

  再看雲氣,積石,依舊是師古法,創新技:乍一看,似是捲雲皴,實則卻是用「顫筆斷線法」繪出的雲霧。所以,並不是寬窄不明,深淺模糊,而是王履特意以淡墨染雲堆積,擬化「雲團如棉山壓頂」之感。

  所以,孫啟辰說的那些不但不是缺點,而是優點。

  關鍵的是,這三座峰。

  只要是學畫的,哪怕沒去過陝西,也知道華山大概長什麼樣子。

  因為畫過的畫家太多太多。

  更何況,盛國安不但作畫,還鑒畫。更有甚者,故宮還收藏了王履同類型,同一時間創作的同題材的《華山圖》,而且足足二十九副。

  因為看過的畫太多,腦子裡裝的畫家更多,盛國安之前想不起來情有可原。

  但林思成和王齊志提醒的如此明顯,他要是還想不起來,白學了半輩子的國畫和鑑定。

  再看紙,涇陽北宣。

  再看墨,延安府赤焰墨。

  再看顏料:潼關石青、藍田石綠、商南硃砂。

  全是陝西本地產,當然比不過京城的貢品。

  而無論是紙質的老化程度,還是墨跡、顏料的分解痕跡,與故宮的那二十九幅一模一樣。

  關鍵的是構圖:華山南峰,一峰三頂:落雁、松繪、孝子。

  更有東流澗、仰天池、南天門,而且篇幅還這麼大?

  這要不是王履七十二幅《華山圖》的主圖,盛國安敢把畫嚼著吃了。

  他嘆了口氣,抬起頭來:「思成也學過畫?」

  我應該是學過,還是沒學過?

  如果沒學過畫,如何鑒畫,又怎麼認出來的,這幅畫是王履畫的?

  林思成想了想,點點頭:「學過!」

  「師從哪位名師?」

  林思成愣住,瞅了瞅盛國安:總不能說,是上輩子跟你學的?

  我就算敢說,你敢不敢信?

  那是自學?

  這不扯寄巴蛋:趙修能和王齊志就在邊上站著呢。雖然不至於連自己小時候尿床的事情都知道,但自己從小到大大致的軌跡,他倆一清二楚。

  連興趣班都沒報過,怎麼自學?

  轉念間,他勉力笑了笑:「是我爺爺的一位朋友,陝西畫院的一位國畫教授,不怎麼出名。」


  稍一頓,林思成又打了個補丁:「當然,教的比較紮實,輔助鑑定完全夠用!」

  確實是這樣的道理。

  盛國安沒懷疑,又嘆口氣:「都帶上吧,書帶上,把這幅畫也帶上,去了對比一下。」

  「謝謝盛主任!」

  客氣了一句,林思成又把畫卷了起來。

  劉依玲就在一旁,撲楞著眼睛,格外好奇。

  她能想到,應該是這幅畫有什麼蹊蹺,被老師看了出來。但她沒想明白:如果是孫啟辰說的那樣,匠氣過重,技法雜而亂,只值兩三萬,那有什麼必要拿到故宮,再專門做一下對比?

  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麼,盛國安釋了一下:「之前看走眼了,這應該是明初王履的《華山圖》,而且是主圖!」

  啥東西,王履的《華山圖》?

  劉依玲猛的一怔:之前不是說,畫的只是一般嗎?

  她這一身鑑定的本事,就是在故宮跟著盛國安學的,當然也見過華山圖。

  雖然印象不深,但劉依玲至少知道:明代王履《華山圖》的藝術價值。

  雖然沒進過《石渠寶笈》,更沒進過乾隆的三希堂,但能被兩代皇宮內務府收藏,就已超過了絕大多數的所謂的民間名家。

  況且,不止一位老專家說過:《華山圖》未入《石渠寶笈》,並非畫的不好,而是乾隆的藝術造詣、鑑定能力不高的緣故。

  說直白點:他只看出王履師從古法,卻沒看出王履的這些技法上的大膽創新。

  就像旁邊的孫啟辰。

  更何況,這還是《華山圖》的主圖?光是這幅畫,兩個五十萬都不止————

  下意識的,劉依玲又想起夏天的時候,老師說過的那番話:這小孩了不得,二十出頭的年紀,鑑定功底甚至不輸於我————

  暗忖間,她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又鬼使神差似的回過頭,看了看身邊的孫啟辰。

  三十來歲正當年,長的也不醜,再者事業有成,又順風順水,自然神采奕奕,精神百倍。

  但這會兒卻跟斗架斗輸了的公雞一樣:明明衣衫依舊齊整,依舊光鮮楚楚,卻像是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渾身都透著說不出的無力和疲憊。

  當盛國安重新攤開畫軸的時候,孫啟辰還在奇怪:已經有了定論的東西,有什麼必要再看一遍?

  當盛國安小心翼翼,仔仔細細,幾乎一寸挨著一寸,孫啟辰才發現不對:這畫,有問題?

  但盛國安是怎麼知道不對的?


  他猛的想起那本醫書,以及盛國安和林思成最後的那幾句對話:「思成,你說的是哪個王履?」

  「明代畫家、詩人、醫學家的那個王履!」

  那一刻,孫啟辰又突地想起,之前王齊志近似於開玩笑的那一句:誰畫的,畫的是哪座山?

  再看畫時,孫啟辰如福至心靈。

  然後,臉上的血色一點點的消褪,心中浮出一股不可名狀的驚詫,以及後悔。

  他現在在上海歷史博物館任職,但之前,卻在上海博物館工作了五年。

  而且,他還是上海文物鑑定委員會書畫組的成員。雖然沒有參與過王履《華山圖》的鑑定工作,但他不止一次見過那十一幅畫參展。

  見的次數多了,多多少少會有點印象。再與眼前這一幅相比,有什麼區別?

  紙質相對普通,過於脆,裂痕太多,蠹洞更多。墨也不好,老化明顯,墨跡泛白。顏料更差,石綠髮藍,石青發黑————

  以及技法:披麻皴過於齊整,斧劈皴過於密集,捲雲皴,線條不明,深淺模糊————

  再看這幅畫的篇幅,以及圖中的那三座山峰?這如果不是主畫,他同樣敢嚼著吃了。

  能被明代兩代內務府收藏,哪怕就是一張白紙,身價也立馬能漲成千上萬倍。更何況,王履的作品本就有極高的藝術造論。不然,上海博物館不會出高價,收藏剩餘的那十一幅。

  那如果是主畫呢?

  而與之相比,更讓孫啟辰難受的是,他之前的鑑定結果:匠氣過重,畫的只是一般,也就值個兩三萬————

  兩三萬————呵呵,乘個十怎麼樣?

  而最讓他無法接受的是,聽到這番話時,林思成的那份從容,那份淡定。

  換位思考,當時的林思成是不是在想:就這眼力,還是上海知名的字畫鑑定師,還是享譽國內的鑑定專家的高徒?

  學了這麼多年,學狗身上去了?

  但不對。

  連盛國安都沒看出來,這是王履的作品,他哪來這麼高的眼力?

  孫啟辰敢保證,就算給他老師劉延,也絕對看不出來。

  一時間,孫啟辰又氣又急,又是嫉妒又是懷疑。他哆嗦著嘴唇,剛要說什麼,盛國安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

  細細的眼縫之中閃過一道光,滿含警告的意味,好像在說:管好你那張嘴,不要給你老師丟臉————

  孫啟辰愣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再待下去,說不定就會鬧出什麼笑話來,盛國安站起身:「走了!」


  王齊志愣住,忙攔了一下:「別啊,忙這麼久,不得吃頓飯?」

  說著,還給林思成使了個眼色。

  但林思成沒說話:看孫啟辰的臉色,這位怕是馬上崩不住了。

  能理解:少年成名,年輕氣盛,卻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被一個毛都沒長齊的無名小輩按在地上磨擦,破防實屬正常。

  但不苟同:連這點心理素質都沒有,你搞什麼鑑定?

  林思成也能明白,盛國安為什麼急著走:人是他帶來的,就算孫啟辰不吵不鬧,萬了腦子一熱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來,盛國安,以及王齊志的臉上都不好看。

  同時,不僅僅是因為孫啟辰是劉延的弟子,而是盛國安不想憑白無故的給林思成樹個仇人。

  林思成心知肚明,站起身笑了笑:「盛主任,我改天專程去拜訪你!」

  盛國安瞪著他:「林思成,你快別專程了,都念叨多久了?」

  「不是出了點意外嗎?我保證,這次一定————」

  劉依玲依舊熱情和禮貌,孫啟辰卻渾渾噩噩,跟丟了魂似的。

  最後和林思成握手的時候,眼神飄忽,竟然不敢直視林思成的眼睛。

  送幾人出了門,唐南瑾、景澤陽、唐南雁也提出告辭,林思成親自把他們送下了樓。

  林思成還約了一下,說是過年的時候應該還會來京城,到時候再聚————

  送他們上了吉普車,林思成轉身上樓。打著了火,又熱了一會車。

  三個人坐在車裡,只是盯著林思成的背影,誰都不說話。包括平時話最多,最愛鬧騰的景澤陽。

  氣氛稍嫌詭異。

  過了快一分鐘,發動機的聲音突的一降,幾人如夢初醒。

  頓然,眉毛眼睛擠到了一塊,景澤陽擰巴個臉:「那封聖旨,竟然是真的?」

  唐南瑾囁動著嘴唇,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一口氣。

  他不是不知道林思成會鑑定,也知道他撿過漏,但看檔案、看資料,哪有親自跟著,親眼所見的感受深?

  想想那位盛主任說的:光是那本醫書,就夠林思成回本了。等於後面那兩件,全是白送。

  那幅畫也就罷了,再是名家,再是故宮珍藏,也就值個一兩百萬。但最後那一件,可是聖旨?

  估少一點:五百萬,六百萬,更或是七八百萬,乃至上千萬?

  而林思成就用了那麼一小會兒的功夫————

  想了好久,他悵然一嘆,又回過頭,看著后座上的唐南雁。


  但嘴還沒張開,唐南雁眉頭一鎖,眼睛一眯,聲音冷的像刀:「大哥,你最好別說!」

  看她跟炸了毛的貓似的,唐南瑾一時不知道怎麼開口:就她現在這屌樣,自己勸她,不是起反作用?

  暗暗轉念,他給景澤陽使了個眼色,景澤陽愣了愣,又「呵」的一聲:瑾哥,你也真能看得起我?

  信不信都不用等我張嘴,只要喘氣聲稍大點,巴掌就從後面搶上來了?

  看他一副慫逼相,唐南瑾嘆口氣:算了,愛咋咋地。

  反正最頭疼的不是自己。

  掛上了檔,吉普車開出了小區。

  趙修能有事,先走了一步,林思成又把他送出了門。

  回來後,看到王齊志站在茶几前,一動不動,林思成暗暗嘆了一口氣。

  走過去再看,果不然:王齊志笑的臉上的皮都皺成了菊花,嗓子裡竟然沒有一點聲音?

  問題是,這都笑多久了?

  送走盛國安的時候他就是這樣,送走唐南瑾、唐南雁和景澤陽時,他還是這樣。把趙師兄送走後,他依舊是這樣?

  不是————至不至於?

  別高興傻了?

  ——

  林思成暗搓搓的想著,又伸出手在他眼前擺了擺。

  「幹什麼?」王齊志瞪了一眼:「我沒瘋!」

  「那你笑成這樣?」

  「我是高興!」王齊志冷哼一聲:「劉延算個雞毛!」

  林思成一臉奇怪:「老師和他結過仇?」

  「算不上結仇:這狗日的騙了我朋友的一方印,不過被我要回來了!」

  咦,竟然還是個慣犯?

  但老師的朋友,能是什麼簡單人物?

  林思成恍然大悟:怪不得這幾年的劉延不怎麼回京城?

  只能說自作自受————

  轉念間,紀望舒走過來收了杯子,又重新給師生倆泡了茶。

  王齊志過完了眼癮,又小翼翼的把誥命收了起來,邊收邊交待:「到時候我陪你一塊去,不管誰問,你都說要賣!」

  「要不留兩年,好歹是先祖榮恩?」林思成瞅了瞅客廳,「不敢掛這兒,掛西京也行!」

  「不留,家裡已經夠招風了!」王齊志斷然否決,「再說了,你想:賣了的話,不比掛在家裡給我長臉?」

  林思成頓了頓:還真就是?


  但凡知名的拍賣公司全部上了一遍,多少鑑定師鑑定過,多少藏家研究過?

  所有人都說是仿品,最後卻被自個的學生撿了漏,如果傳出去,王齊志的這張臉得有多有光?

  「那就賣!」

  「當然!」王齊志又交待,「不管誰問:不借,也不租!」

  林思成用力點頭。

  師生倆商量著,把誥命卷了起來,又捲起了《華山圖》。

  輪到《百病勾弦》的時候,林思成稍頓了一下:「老師,這個就別帶了!」

  王齊志愣了一下:「為什麼?」

  林思成沒說話,翻開醫書,又翻到「八寶錠」那一頁:「老師,你看這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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