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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劍來!【天門中斷楚江開】!

  樓船,如同一片倔強的落葉,在越來越濃稠、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夜霧中,沉默而堅定地前行。船上的燈火奮力驅散著周遭數丈的黑暗,卻更襯得遠處一片混沌未知。

  江水不再只是嘩啦作響,而是發出一種低沉的、仿佛巨獸喉嚨里滾動般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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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流也變得更加湍急、紊亂,帶著一股股難以言喻的陰冷漩渦,不斷拉扯、拍擊著船身。

  距離那傳說中的鬼門關一一黃龍口,越來越近了。

  前方,濃霧深處,兩座如同洪荒巨獸獠牙般的黑影,緩緩自黑暗中浮現、逼近。

  那便是天門山。

  山勢陡峭如刀劈斧削,在霧靄中更顯猙獰,仿佛真的要將這奔騰的大江一口吞噬。

  巨大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山嶽,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咕嚕嚕……咕嚕嚕……」

  詭異的聲音開始從船底四周的江水中傳來。

  不是尋常的水流聲,而是仿佛有無數巨大的生物在水下呼吸、潛行、摩擦。

  那是氣泡,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氣泡,從幽深的江底不斷冒出,破裂,帶著刺鼻的腥味和淡淡的妖氣,瀰漫在潮濕的空氣中。

  船上的船夫、水手們,常年跑船,對江河的脾性再熟悉不過。

  此刻,他們個個面色慘白如紙,握著纜繩、把著舵盤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牙關緊咬,卻止不住地咯咯作響。

  他們知道這是什麼徵兆一一水下有東西,而且不是一條兩條,是很多,多到無法想像的東西,正在聚集,正在游弋,正在……等待著什麼。

  「媽呀……這……這底下到底有多少……」

  一個年輕的水手聲音發顫,幾乎要哭出來。

  「閉嘴!穩住!大人還在船上!」

  船老大雖然自己也恐懼得雙腿發軟,但還是強自鎮定,低聲嗬斥。

  只是他那雙死死盯著前方濃霧和漆黑水面的眼睛,已經布滿了血絲。

  王守心等年輕弟子,也感受到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他們握緊了手中的武器或文寶,背靠著背,緊張地注視著船舷外的黑暗。

  李慎、張岳等年長些的,雖也神色凝重,但還能勉強保持鎮定,低聲安撫著同窗,同時將目光投向船樓頂層,那間依舊亮著燈的書房。

  山長,還在那裡。

  薛玲綺不知何時已走出艙室,來到甲板上,與玄女、青蜷、春桃站在一起。


  她裹緊了狐裘,面色平靜,但微微抿起的唇角,顯示她內心的緊繃。

  玄女懷中的古琴已橫置膝上,纖指虛按琴弦。

  青蜷的短劍已然出鞘半尺,寒光在霧燈下流淌。

  春桃則將藥箱緊緊抱在懷中,仿佛那是她的盾牌。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樓船,只有江水詭異的嗚咽、水下密集的氣泡聲,以及眾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突然

  「嘩啦啦!!!」

  毫無徵兆地,樓船正前方,距離船頭不過百丈的江心,一道巨大無比的水牆猛地沖天而起。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浪頭,而是被一股恐怖絕倫的蠻力硬生生從江底掀起的巨浪。

  浪頭高達數十丈,猶如一堵連接天地的水之城牆,攜帶著萬噸江水的重量與衝擊力,轟然砸落。「穩住船身!」

  船老大目眥欲裂,嘶聲狂吼,拚盡全力轉動舵盤。

  樓船劇烈顛簸、傾斜,幾乎要側翻過去。

  甲板上眾人站立不穩,驚呼聲一片。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當那沖天水浪落下,水花尚未平息,更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了

  借著樓船燈光和浪花反射的慘澹光芒,只見前方原本空曠的江面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身影,從水底浮現,從霧氣中顯現。

  它們形態各異,猙獰可怖。

  有身高數丈、渾身覆蓋青黑色厚重鱗甲、形如小山、獠牙外露的鱷龜妖將,手持巨大的分水刺或重錘。有下半身是粗壯蛇尾、上半身卻是肌肉虬結壯漢、手持鋼叉的水蛇妖帥,吐著猩紅的信子。有通體幽藍、半透明、仿佛由水流構成的水魅妖侯,飄忽不定,發出惑人心神的低語。

  有背生猙獰骨刺、滿嘴利齒的怪魚妖兵,成群結隊,攪動江水。

  有揮舞著巨大蟹鉗的巨蟹妖將,有拖著長長觸手的章魚妖帥,有渾身長滿膿包、散發惡臭的蟾蜍妖侯……

  妖氣!沖天而起的妖氣,混合著血腥、暴戾、貪婪、混亂的意志,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衝散了濃霧,也衝擊著樓船上每一個人的心神。

  那妖氣之濃郁、之駁雜、之強橫,幾乎讓人窒息。

  而在這無邊無際、如同蝗蟲過境般的妖兵妖將最前方,是數十道氣息格外強橫、如同黑夜中火炬般醒目的身影。

  七位妖王(相當於人族大儒/殿閣大學士巔峰),如同眾星拱月,懸浮於水面之上或踏浪而立,形態各異,但每一個都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為首者,正是頭生晶瑩玉角、面容俊美陰鷙的東海龍子一一敖戾。

  他手持一桿亮銀方天畫戟,龍威隱現,眼神倨傲而冰冷,死死鎖定樓船,仿佛在看一件即將到手的獵物。

  其身旁,有體長數十丈、額生白斑、目光殘忍的巨虎一一白額侯。

  有身披厚重墨甲、如同移動堡壘的巨蟹一墨甲妖王。

  有龜殼上玄紋密布、氣息悠長深厚的旋龜一一玄圭妖王……個個妖氣衝天,凶威赫赫。

  在妖王之後,是黑壓壓一片、氣息稍遜但同樣不容小覷的妖侯與妖帥,數量成百上千,如同將領拱衛著主帥。

  更後方,則是那一眼望不到邊、數之不盡的妖將(舉人層次)與普通妖兵。

  它們並非雜亂無章地堆砌,而是隱隱結成了陣勢。

  妖氣彼此勾連,竟然在江面上空形成了一片覆蓋數里方圓的、暗沉沉的妖雲。

  而水下的妖兵妖將們,更是緊密排列,妖力涌動,竟硬生生在湍急的江水中,構築起了一道高達十數丈、厚不知幾許、左右延伸仿佛無邊無際的「妖牆」。

  這道「妖牆」,完全由密密麻麻、猙獰恐怖的妖族身軀和它們散發的妖力凝聚而成,如同橫亘在大江之上的血肉長城,徹底擋住了樓船的去路。

  浪濤拍擊在這「妖牆」上,發出沉悶的轟鳴,卻無法撼動分毫。

  濃烈的腥臭味、暴戾的嘶吼聲,如同海嘯般撲面而來。

  樓船,在這道恐怖的「妖牆」面前,渺小得如同一葉扁舟,隨時會被碾碎、吞噬。

  「妖……妖……好多妖!」

  「天啊!我們被包圍了!」

  「完了……全完了!」

  船夫水手們徹底崩潰,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甚至有人嚇得失禁。

  即便是見多識廣的李慎、張岳,此刻也臉色煞白,心臟狂跳,握劍的手心滿是冷汗。

  哪些年輕弟子,更是被這從未想像過的恐怖場景嚇得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全靠互相攙扶和心中對山長的那一絲信念支撐著。

  薛玲綺臉色也微微發白,但她緊緊抓住了身旁的船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玄女的琴弦繃緊。

  青蜷的劍已完全出鞘。

  春桃咬著嘴唇。

  死寂。

  令人絕望的死寂,籠罩了樓船。

  只有對面「妖牆」傳來的各種非人嘶吼、咆哮,以及江水撞擊妖牆的轟鳴,震耳欲聾。


  就在這千鈞一髮、幾乎令人窒息絕望的時刻一

  「吱呀。」

  一聲輕微的開門聲,自船樓頂層傳來。

  在這死寂與喧囂的詭異交織中,這聲音卻清晰無比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齊齊擡頭望去。

  只見那間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襲玄色大儒袍的身影,緩緩踱步而出,來到頂層的欄杆旁。

  江行舟手持那柄鴻儒羽扇,面色平靜如古井無波,仿佛眼前那橫亘數里、妖氣衝天、由無數猙獰妖族組成的恐怖「妖牆」,以及那七位凶威赫赫的妖王、成百上千的妖侯妖帥、數以萬計的妖兵妖將,都不過是江上的一縷霧氣,路旁的一叢雜草。

  他目光平淡地掃過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妖族大軍,最後,落在了為首那氣焰最盛的龍子敖戾身上。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震天的妖吼與水聲,清晰地響徹在樓船之上,也傳到了對面每一個妖族的耳中。

  「你是…敖戾?」

  簡單的兩個字,帶著一絲確認,一絲疑惑,更多的,是一種仿佛看到路邊石子般的……平淡。江行舟那平淡到近乎輕蔑的質問,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瞬間將敖戾刻意營造的凶威懾人氛圍,撕開了一道口子。

  「江大人!」

  敖戾勃然色變,俊美陰鷙的面容因怒意而微微扭曲,手中亮銀方天畫戟戟尖一顫,激起點點冰寒水花。他立於浪尖,龍威勃發,試圖以聲勢壓人。

  「您可真是好膽魄!連尋常船夫都知這大江之上妖氛瀰漫,兇險異常。您卻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份膽氣,小王佩服!」

  他刻意拔高音量,龍吟般的聲音在江面上滾滾迴蕩,帶著挑釁與示威。

  「只是不知,江大人這份膽氣,能支撐到幾時?!」

  「虎?」

  江行舟聞言,非但未露懼色,反而微微側首,仿佛真的在認真尋找,目光掃過那密密麻麻、妖氣衝天的「妖牆」,又掠過敖戾身後那幾位凶相畢露的妖王,臉上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隨即化為一種近乎憐憫的哂笑。

  他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穩清晰,卻帶著一種洞穿虛妄的穿透力。

  「虎沒瞧見幾隻,倒是瞧見不少……阿貓阿狗。」

  他羽扇輕搖,指向那由無數猙獰水族組成的「妖牆」,語氣平淡得如同在點評路邊的雜草。「帶著這麼些貨色,就想攔住本官的去路?」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敖戾臉上,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敖戾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仿佛自己的一切心思、一切威勢,在那雙眼睛面前都無所遁形。


  「一群手下敗將的殘兵游勇,也敢再次出現在本官面前。」

  江行舟的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但「手下敗將」四個字,卻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了在場許多妖族的心頭。

  這些水族中,不少確實曾與江行舟或大周軍隊交過手,吃過虧,此刻被當眾揭開傷疤,頓時引發一陣壓抑的騷動和低沉的咆哮。

  敖戾臉色更加難看,他強壓怒火,厲聲道。

  「江行舟!休逞口舌之利!你看清楚!」

  他方天畫戟猛地向身後那無邊無際的妖軍一指,戟尖寒光閃爍,映照著無數雙兇殘嗜血的眼眸。「今日這黃龍口,天門山下,本王匯聚長江東海十萬水族精銳,布下天羅地網!你且睜眼看看,我這妖兵妖陣,厚足三里,橫亘大江,遮天蔽日!你區區一船,百餘人,縱有通天本領,今日也插翅難飛!!」仿佛為了印證敖戾的話,那龐大的「妖牆」隨著他的戟尖所指,齊齊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十萬水妖齊聲嘶吼,妖氣沖霄,捲起狂風,吹得樓船搖晃,桅杆吱呀作響,腥風撲面,幾乎令人作嘔。那堵由血肉和妖力構築的城牆,在吼聲中似乎又凝實了幾分,妖光閃爍,更顯猙獰可怖。

  樓船上,眾人臉色更白。

  王守心死死抓住船舷,指甲幾乎嵌進木頭裡。

  李慎、張岳額頭滲出冷汗,但依然咬牙挺立,護在年輕弟子身前。

  船夫水手們更是面無人色,癱軟在地,絕望瀰漫。

  面對這足以令尋常軍隊崩潰的恐怖威勢,江行舟卻只是輕輕「哦」了一聲。

  他向前踱了一步,來到船首最前方,玄色袍袖在妖風狂瀾中紋絲不動。

  他微微擡起握著鴻儒羽扇的手,那柄看似尋常的羽扇,在漫天妖氣與昏暗天光下,隱隱流轉著一層溫潤而內斂的光華。

  「十萬水妖?三里妖牆?天羅地網?」

  江行舟重複著敖戾的話,語氣中那抹淡淡的譏誚愈發明顯。

  「聽起來,倒是好大的陣仗。」

  他忽地轉身,面向身後甲板上那些臉色尚存驚悸的陽明書院弟子們。

  他的目光平靜而深邃,掃過一張張年輕卻堅毅的面龐一一王守心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李慎緊握劍柄骨節發白的手,張岳抿緊的嘴唇,以及其他弟子們緊張中帶著渴望的眼神。

  這些弟子,是他的門徒,是「心學」的火種,更是未來可能的棟樑。

  眼前這絕境般的危局,固然兇險萬分,卻也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教學」機會。

  「諸生,」

  江行舟的聲音清晰而沉穩,壓過了江風妖吼,傳入每一位弟子耳中。


  「眼前之局,妖兵十萬,圍困重重,前有妖牆攔路,兩岸必有伏兵,水下暗藏殺機,看似絕地死局,插翅難飛。」

  他略一停頓,讓弟子們充分體會這「絕境」的壓迫感,隨即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自信與引領。

  「然,我輩修心學,明心見性,知行合一。心外無物,心外無理。困境不在外,而在心;破局之道,亦不在外,而在心!」

  「妖牆雖厚,其心渙散;妖兵雖眾,其志不堅。彼依仗者,不過地利之險、數量之眾、血氣之勇。而我等依仗者,乃心中之「理』,乃天地之「正』,乃知行合一之「力』!」

  他擡起手中那柄看似普通、此刻卻隱隱與天門山金光及浩然正氣共鳴的鴻儒羽扇,指向對面那仍在金光中掙扎、卻依舊龐大駭人的「妖牆」。

  「今日,為師便以這眼前之「物』,這攔路之「牆』,為爾等演示一番,何為「心即理』於實戰之運用,何為以詩文言志、以心念破敵!」

  「此戰,亦是爾等「知行合一』第一課!看好了,我只演示一次!」

  「喏!」

  百餘名弟子,無論是緊張的王守心,還是沉穩的李慎、張岳,此刻皆被山長那無與倫比的自信與氣度所感染,胸中熱血沸騰,恐懼盡去,只剩下對即將展現的「心學」威能的無限期待與專注,齊齊躬身應諾,聲震船舷。

  江行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他重新轉向江面,面對那金光搖曳中更顯猙獰狂亂的妖族大軍。

  敖戾等妖王正在竭力收束部下,試圖重整旗鼓,妖牆雖亂,根基猶在。

  「劍來。」

  江行舟輕聲吐出兩字。

  侍立一旁的青蜷毫不猶豫,將手中已然出鞘、寒光凜冽的佩劍雙手奉上。

  此劍並非神兵利器,只是一柄精鋼鍛造的制式文士劍,但在江行舟手中,卻仿佛被賦予了生命。江行舟並未接劍,只是伸出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作劍訣狀,對著那柄懸浮於身前的文士劍輕輕一點。

  「嗡!」

  清越劍鳴響起,並非金屬之音,而是文氣震盪、道理共鳴之音。

  那柄凡鐵長劍,驟然爆發出璀璨奪目的白光。

  劍身之上,原本尋常的紋路仿佛活了過來,化作流動的經文與山川脈絡,一股凌厲無匹、卻又帶著浩然詩意的劍氣,沖天而起,直貫雲霄,竟暫時壓過了天門山的金光。

  江行舟右手依舊握著鴻儒羽扇,左手劍訣虛引,那柄光華萬丈的文士劍便如臂使指,懸於他身前。他目光如電,仿佛穿透了時空,望見了那天門中斷、楚江奔流的壯闊景象,更望見了眼前這妖氛瀰漫、濁浪排空的現實。


  胸中一股沛然詩情與凜然正氣交融,化為最純粹、最熾烈的「心念」與「戰意」。

  他深吸一口氣,這口氣仿佛吸盡了周遭天地間的清明之氣,隨即,一聲清朗激越、如同黃鐘大呂般的吟誦,炸響在長江之上,蓋過了一切喧囂。

  「《望天門山》一」

  四字詩題一出,仿佛有冥冥中的規則被引動。

  天門山那兩道被引動的金色文華洪流,猛地一顫,光芒更盛,甚至隱隱與江行舟身前那柄光劍產生了共鳴。

  詩句未完,已有改天換地之威勢在醞釀。

  敖戾臉色狂變,他雖不知具體,但龍族血脈對天地氣機的敏感讓他意識到極度危險。

  「攔住他!快!」

  他方天畫戟一揮,率先捲起一道百丈高的惡浪,裹挾著凌厲妖力,朝樓船猛撲過來。

  其餘妖王也紛紛反應過來,各展神通,或噴吐毒水,或凝聚冰矛,或驅動水下巨獸,一時間,無數攻擊如同狂風暴雨,襲向樓船。

  江行舟卻視若無睹。

  他劍訣向前一指,聲隨劍走,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之力,烙印在虛空。

  「天門中斷楚江開,」

  「轟!!!」

  第一句詩出,那柄懸空的光劍驟然光芒暴漲,化作一道橫亘天際的萬丈劍虹。

  劍虹並非筆直,而是帶著一種開天闢地、斬斷一切的決絕意志,仿佛真的有一柄天神巨劍,要將那巍峨的天門山一劍劈開。

  劍意所指,並非天門山實體,而是那橫亘江面的「妖牆」,以及妖牆所代表的「阻隔」、「困厄」之意劍虹未至,那凌厲無匹、堂皇正大的劍意,已讓首當其衝的妖牆劇烈扭曲,無數妖族感到靈魂都要被撕裂,發出悽厲到極點的慘叫。

  「碧水東流至此回。」

  第二句詩吟出,劍虹光芒流轉,竟由至剛化為至柔,引動了腳下奔騰的長江之水。

  浩瀚江水仿佛聽懂了詩句,原本東流的趨勢猛地一頓,隨即在劍意引導下,於樓船前方、妖牆之下,憑空生出無數巨大無比的漩渦與回流。

  這些回流並非混亂,而是蘊含著某種玄奧的韻律,如同碧玉般澄澈卻又充滿絞殺之力,狠狠衝擊、撕扯著妖牆的根基。

  許多妖兵措不及防,被捲入漩渦,瞬間粉身碎骨。

  「兩岸青山相對出,」

  第三句,劍虹光芒再變,一分為二,化作兩道稍細卻更加凝實的劍光,宛如那兩岸對峙的青山,帶著巍峨、厚重、堅定不移的意志,自左右兩側,向著中間的妖牆合擊而去。


  這不是簡單的物理攻擊,更是「山」之意志對「邪祟」的鎮壓。

  妖牆兩側的妖族,只覺得如同兩座真實的山嶽碾壓而來,妖力凝滯,心神俱裂。

  「孤帆一片日邊來。」

  最後一句,江行舟的聲音陡然轉為悠遠蒼茫,仿佛帶著無盡的孤獨與一往無前的決絕。

  那分裂的劍光驟然收回,重新凝聚,卻不再宏大無匹,而是化作了一道凝練到極致、璀璨如大日邊緣光輝的細長劍絲。

  這道劍絲,仿佛代表了那「孤帆」,代表了「心學」修行者於濁世中獨立前行、追尋光明(日邊)的信念與勇氣。

  劍絲看似細微,卻蘊含著前三句詩積累的所有意境與力量一一天門中斷的決絕、碧水迴旋的柔韌、青山對峙的厚重一一最終歸於「孤帆日邊」的純粹與穿透。

  「斬!」

  隨著江行舟最後一聲輕喝,那道凝練如日邊光輝的劍絲,輕輕向前一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席捲一切的狂風。

  只有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嗤」聲。

  然後,在無數道驚恐萬狀的目光注視下一

  那厚達三里、由十萬妖兵妖將妖力凝聚、之前即便在浩然金光沖刷下也只是波動渙散的巨型妖牆,正中央處,赫然被這道細長劍絲,無聲無息地,切開了一道長達數百丈、邊緣光滑如鏡的、巨大的裂口。裂口之內,無論是猙獰的妖將、凶戾的妖師,還是那些糾纏的妖力、血氣,盡皆湮滅。

  仿佛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直接「抹去」。

  劍光所化的陽光,從裂口另一端透射過來,照亮了後方依舊浩瀚卻已不再被完全阻擋的江面。一劍,詩成,牆破。

  樓船前方,豁然開朗。

  「嘶!!!」

  短暫的死寂後,是倒抽冷氣的聲音響成一片。

  不僅是妖族,就連樓船上的陽明書院弟子們,也都被這震撼無比、玄妙絕倫的一劍驚得目瞪口呆。他們看到了山長引動浩然正氣,看到了山長喚醒山川文華,但萬萬沒想到,最終破開這絕境殺局的,競是這仿佛隨手拈來、卻又妙到毫巔的一首詩,以及詩中所化的那一道劍。

  詩,是望天門山,寫景抒懷。

  劍,是心念所化,破障斬邪。

  詩劍合一,心與理合,知行並進。

  這便是「心學」的戰鬥方式?這便是「心即理」在絕境中的應用?所有弟子心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以往對「心學」的理解,對「知行合一」的揣摩,在這一刻仿佛被這一劍劈開了一道全新的縫隙,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廣闊天地。


  原來,學問可以這樣用。

  原來,心中之理,可以化為斬妖之劍。

  原來,絕境之中,破局之道,真在己心。

  江行舟緩緩收回劍訣,那柄文士劍光華內斂,叮噹一聲落回甲板,仿佛耗盡了所有靈性,又變回凡鐵。他臉色微微有些蒼白,顯然剛才那一劍「詩劍合一」,對他心神與文氣消耗也是巨大。

  但他身姿依舊挺拔如松,目光平靜地望向前方那被一劍劈開的妖牆裂口,以及裂口後方,臉色已然煞白、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驚駭的敖戾等妖王。

  「路,開了。」

  江行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力量。

  他回頭,看向依舊沉浸在震撼中的弟子們,淡淡道。

  「都看見了?」

  「學……學生看見了!」

  王守心第一個激動地喊出來,聲音都在發抖。

  「學生等,謹記山長教誨!」

  李慎、張岳等人也反應過來,強壓心中激動,躬身齊聲應道。

  他們知道,山長這「只演示一次」的一課,其價值,遠超千言萬語的理論講解。

  「妖牆已破,伏兵必亂。」

  江行舟不再看弟子們,轉向船老大,聲音恢復了平靜。

  「傳令,升滿帆,掌穩舵,不必理會兩側襲擾,全速前進,穿過裂口!」

  「是……是!大人!」

  船老大從極度的震撼中回過神來,看著前方那被一劍劈開的「生路」,早已熄滅的勇氣與希望轟然燃燒起來,嘶聲對著手下狂吼。

  「都他娘的愣著幹什麼?!升帆!轉舵!衝過去!沖啊!」

  樓船上,風帆瞬間鼓滿,船身發出一聲歡快的呻吟,如同離弦之箭,朝著那道被「詩劍」斬開的、陽光透入的裂口,疾馳而去。

  而對面的妖族大軍,已然陷入了巨大的混亂與恐慌之中。

  主陣被破,統帥驚駭,伏兵未及全動,便已失了先機。

  敖戾看著那疾馳而來的樓船,又看看那道觸目驚心的裂口,臉上青紅交加,最終化為一聲瘋狂的怒吼。「攔住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啟動十面埋伏大陣!殺!!!」

  然而,最佳的攔截時機,已然隨著那道裂口的出現,悄然逝去。

  樓船,載著百餘名心潮澎湃的學子,載著一位剛剛以詩劍劈開生路的大儒,向著裂口,向著生天,破浪前行。

  真正的血戰與突圍,此刻,才剛剛開始。

  但士氣與心氣,已然逆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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