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第308章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佛曉時分,祁連山。
夜色將盡未盡,天地間瀰漫著一層乳白色的、厚重濕冷的濃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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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霧並非尋常水汽,似乎還混雜了高海拔雪山特有的冰晶與昨夜尚未散盡的妖蠻血氣,粘稠得如同實質,伸手不見五指,連聲音都仿佛被吞噬、扭曲。
山巒、巨石、乃至近在咫尺的同袍,都只剩下模糊扭曲的輪廓。
寒風裹挾著霧流,在群山間嗚咽穿梭,更添幾分詭異與肅殺。
就在這能見度不足十丈的濃霧掩護下,祁連山腳下,三股壓抑到極致、卻又如同繃緊到極限弓弦的殺意,悄然繃斷。
臨時拼湊的「聯軍指揮部」前,鷹妖王、狼妖王、雪猿妖王一一三位被血鴉半聖首先點將的「幸運兒」,最後一次聚首。
它們身上皆縈繞著那枚「血戰魂印」帶來的冰冷刺痛與強制戰意,眼中再無前幾日的推諉與恐懼,只剩下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與麻木的決絕。
「按半聖法旨,拂曉總攻。」
鷹妖王的聲音因緊張和魂印的刺激而微微發顫,但語氣卻異常果決,它尖銳的爪子在地面簡易的沙盤上劃出三道箭頭,「狼王,你部最擅奔襲強攻,率你數萬狼崽子,從正面主道強攻,不惜代價,吸引人族主力注意,撕開防線缺口!」
狼妖王齜出森白獠牙,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重重點頭,眼中凶光畢露:「交給我!定要啃穿他們的烏龜殼!」
鷹妖王爪子移向沙盤背面,指向那一片陡峭崎嶇、近乎垂直的冰崖:「雪猿王,你部攀岩如履平地,力大無窮。率你兒郎,從背面鬼見愁」冰崖潛行攀登,繞到人族防禦薄弱的後方,前後夾擊!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雪猿妖王捶打著自己厚實的胸膛,發出悶雷般的低吼,獰笑道:「放心!這祁連山背面每一道岩縫,老子都熟!現在這大霧天,正是偷襲的好時候!他們熬了一夜,又被正面吸引,定然料不到老子會從屁股後面摸上來!」
最後,鷹妖王指向沙盤上方,也指向自己,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孤注一擲:「本王親率鷹族兒郎,直接升空,穿越濃霧,從天空發動奇襲!一旦你們兩路打響,吸引住注意,本王便空降山巔妖庭核心區域,直搗黃龍,焚其糧草,亂其指揮,最好能————斬了江行舟!」
三路並進,陸、空、奇襲結合,利用大霧掩護,同時發難!
這已是它們在魂印逼迫與絕境之下,能想到的最具突然性、也最可能製造混亂的打法。
「好!就這麼幹!」
狼妖王與雪猿妖王同聲低吼。
「記住,此戰有進無退,不成功便成仁!半聖在看著我們,魂印在燒著我們!」
鷹妖王最後厲聲道,隨即猛地振翅,身影沒入濃霧,「各自準備,一刻鐘後,同時發動!」
「吼1
」
「嗷嗚——!」
壓抑的獸吼在濃霧中此起彼伏,迅速被霧氣吞沒。
一刻鐘後。
「殺—!!!」
「為了聖山!為了半聖!」
狼妖部最先發動!
數萬精銳狼騎與狼人步兵,如同從濃霧中驟然撲出的黑色狂潮,沿著祁連山正面相對平緩、但早已被反覆爭奪、遍布屍骸與障礙的主道,亡命般向著山巔發起衝鋒!
它們不再講究陣型,只是紅著眼睛,憑藉著狼族的速度與凶性,瘋狂地向上涌去!
蹄聲、腳步聲、狼嚎聲,撕破了黎明前最後的寂靜,也瞬間吸引了山巔守軍絕大部分的注意力。
幾乎在正面喊殺聲爆起的同一時間。
祁連山背面,那處被稱為「鬼見愁」的千丈冰崖之下。
雪猿妖王一「猿」當先,它那長滿厚厚白毛、肌肉虬結的巨掌,如同最精良的冰鎬,狼狠插入看似光滑如鏡的冰壁,借力一盪,龐大的身軀便靈活地向上竄出數丈。
身後,數萬雪猿妖兵如同白色的壁虎洪流,緊隨其後,手腳並用,在陡峭濕滑、常人根本無從立足的冰崖上如履平地,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爬。
濃霧完美地掩蓋了它們的身影和聲響,只有冰屑和碎雪被碰落的細微沙沙聲,融入風聲之中。
它們的目標,是山巔妖庭防禦相對薄弱的後山祭祀區與倉庫區域。
而天空中,鷹妖王率領著黑壓壓的、數以萬計的鷹妖、雪鷲、以及其他飛行妖類,如同一片巨大的、不祥的烏雲,悄無聲息地拔高,潛入了那比地面更加濃重、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高空濃霧層之中。
它們收斂氣息,減緩振翅頻率,藉助霧氣與風聲的掩護,朝著記憶中山巔妖庭核心一主殿、
帥帳、糧倉的大致方位,靜靜滑翔、迂迴靠近。
只等正面強攻吸引住絕大部分守軍,背面奇襲製造混亂,它們便會如同死神般從天而降,給予人族守軍最致命的一擊!
三路奇兵,總計超過十萬之眾的妖蠻精銳,在黎明前最黑暗、霧氣最濃重的時刻,如同三把淬毒的匕首,從正面、背面、天空三個維度,同時刺向了那座仿佛在濃霧與夜色中沉睡的祁連聖山,刺向了山上那支已然成為北疆妖蠻心頭刺、眼中釘的十萬孤軍!
皚皚雪山之巔,依舊被濃霧死死籠罩,寂靜無聲,仿佛對山下空中洶湧而來的殺機毫無察覺。
狼妖的奔騰嘶吼越來越近,雪猿攀爬的細碎聲響越來越清晰,鷹群在霧中穿梭的氣流越來越明顯————
山巔,「鎮北台」主殿之內。
江行舟並未「酣然入睡」。
他獨立於殿內巨大的北疆沙盤之前,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珏,目光平靜地落在沙盤上祁連山的模型之上。
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他毫無倦意的臉龐。
蒙湛、郭守信、張邵等一些高級將帥、翰林文士們肅立兩側,神色凝重,但並無慌亂。
「報——!正面,狼妖部數萬,已衝過第三道警戒線,距第一道防線不足二里!」
「報——!背面冰崖,發現大規模妖獸攀爬震動,疑是雪猿部!」
「報——!高空霧層,有異常氣流擾動,規模極大,疑是鷹妖主力潛入!」
一道道清晰的、通過預先布置的簡易法陣和敏銳斥候傳回的消息,迅速匯總。
江行舟聽著稟報,目光緩緩掃過沙盤上那三個被標記出來的箭頭方向,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一切盡在掌握的弧度。
「終於————忍不住了嗎?」
「三路並進,陸、空、背後奇襲,倒也不算太蠢。」
「可惜————」
他放下玉珏,輕輕拍了拍沙盤邊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傳令:」
「正面,按預案,放狼妖入瓮,以鐵壁」、火海」戰詩伺候。」
「背面,啟動「冰獄」戰詩,款待遠道而來的猿客」。」
「天空————」
他抬頭,目光仿佛穿透殿頂與濃霧,看到了那片隱藏殺機的「烏雲」,「以天羅」、驚雷」戰詩迎之。」
「記住,放近了打,等它們全部進來,再收網。」
「本侯要這十萬「先鋒」,有來無回,盡葬此山!」
「是!」
命令瞬間傳達下去。
整個「鎮北台」,這座看似沉睡的鋼鐵堡壘,在濃霧的掩蓋下,驟然甦醒,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與早已布置好的、致命的陷阱。
濃霧,依舊瀰漫。但殺機,已然沸騰。
黎明前的黑暗,即將被更加熾烈的鮮血與火焰點燃。
濃霧如鉛,殺聲四起。
正面狼妖的奔騰嘶吼與背面隱約傳來的冰層碎裂聲,為這場拂曉總攻拉開了血腥的序幕。
而天空,這片原本屬於鷹妖一族的絕對領域,此刻卻正上演著令人妖雙方都瞠目結舌的一幕。
「《天羅地網》」
「天羅垂絕壁,地網鎖荒丘。」
「伏甲三千尺,寒光十二州。」
「雲梯崩夜雨,塹壑斷江流。」
「莫問龍城將,孤星照鐵兜。」
肅殺、恢宏、充滿禁與絕殺之意的詩句,在祁連山巔數處提前構築的文氣增幅法陣核心處轟然響起!
主持此處防禦的翰林學士郭守信,一身儒袍在激盪的文氣中獵獵作響,他鬚髮戟張,目光如電,雙手結印,將自身雄渾的文氣毫無保留地注入這首早已準備多時的鳴州級戰詩之中!
「嗡!!!」
隨著最後一句「孤星照鐵兜」落下,以郭守信為中心,方圓數百丈的濃霧驟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排開、攪動!
緊接著,無數道青金色的、細如髮絲卻堅韌無比的文氣光線,如同擁有生命的觸手,自虛空中、自山石間、甚至自飄落的雪花中瘋狂滋生、蔓延、交織!
頃刻之間,一張覆蓋了小半個「鎮北台」上空、縱橫交錯、密不透風、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巨型「天羅」憑空浮現!
與此同時,地面之上,同樣有無數的文氣脈絡亮起,形成一張與之對應的、覆蓋關鍵區域的「地網」,隱隱與天空的羅網氣機相連,構成一個立體的、巨大的禁錮牢籠!
這並非虛幻的景象,而是凝聚了郭守信與數百名配合文士心血的實質性文氣結界!
對實體與能量皆有著極強的束縛與干擾之力!
就在「天羅地網」成型的剎那「唳——!」
「噗啦啦!」
黑壓壓的鷹妖主力,在鷹妖王的帶領下,正好穿透最上層的濃霧,朝著它們預判中防禦最薄弱、最適合空降的「鎮北台」核心區域俯衝而下!
在它們看來,此刻人族注意力必然被正面狼妖和背面雪猿吸引,空中又是它們的主場,此次突襲,必能一擊建功!
然而,迎接它們的,不是驚慌失措的守軍和空虛的後方,而是這張兜頭罩下的死亡之網!
「噗嗤!噗嗤!噗嗤!」
「啊!這是什麼?!」
「網!是文氣凝成的網!掙不脫!」
「我的翅膀!被纏住了!」
沖在最前面的、速度最快的上千鷹妖精銳,如同自投羅網的飛鳥,一頭撞進了「天羅」之中!
那些堅韌的文氣絲線瞬間纏繞上它們的羽翼、利爪、甚至脖頸!
越是掙扎,纏繞得越緊,文氣絲線深深勒入皮肉,甚至骨骼,切割翎羽,擾亂妖力!
驚恐的尖叫、憤怒的嘶鳴、以及羽翼被束縛後失控撞向同伴或山岩的悶響,瞬間在鷹群中炸開原本整齊的俯衝隊形,頃刻大亂!
「放箭!」
「殺!」
「一個也別放過!」
幾乎在鷹妖撞網的同時,下方早已埋伏在掩體、工事、甚至偽裝成廢墟的房屋中的上萬人族將士,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猛然暴起!
弓弩手冷靜地瞄準那些在網中掙扎、速度大減的鷹妖,箭矢如蝗,專門射向眼睛、咽喉、翅膀根部等要害。
刀斧手、槍盾兵則結成小隊,迅速沖向那些不幸墜落地面、尚未掙脫的鷹妖,刀砍斧劈,毫不留情!
許多鷹妖剛剛切斷幾根文氣絲線,便被數杆長槍同時捅穿,或被亂刀分屍。
「《天羅地網》!」
「困住它們!」
「秀才同袍,寫天羅地網」四字真言助陣!」
周圍的數千文士,無論進士、舉人,甚至那些文位較低、無法獨立施展完整鳴州戰詩的秀才們,此刻也齊齊發聲!
進士、舉人們或單獨,或三五聯手,紛紛吟誦《天羅地網》戰詩,或許威力、範圍不及郭守信的原創核心,但架不住數量多,在更大的空域布下一層層足以分割鷹群的羅網。
而那些秀才們,則紛紛取出隨身筆墨,就在身前的盾牌、地面、符紙上,奮筆疾書「天羅地網」四個大字!
他們修為有限,寫出的四字無法形成覆蓋性的結界,卻也凝聚了他們的文氣與戰意,化作一張張臉盆大小、光芒賠淡卻真實存在的文氣小網,精準地罩向那些試圖從大網縫隙中鑽出、或者剛剛掙脫束縛落單的普通鷹妖兵!
這些小網威力不足以殺死妖兵,卻能將其短暫困住,為旁邊的將士創造絕佳的斬殺機會!
「大王!救命啊!」
「人族有埋伏!」
「沖不出去!到處都是網!」
天空成了鷹妖的噩夢。
無數的羅網層層疊疊,大的套小的,明的夾暗的。
衝進來的鷹妖如同陷入蛛網的蟲豸,撲騰著,慘叫著,被箭矢射落,被刀兵斬殺,鮮血如同下雨般潑灑,染紅了山巔的雪地與建築。
濃郁的血腥氣沖天而起,混合著焦糊的翎羽味,令人作嘔。
「混帳!」
高空之上,勉強在「天羅」邊緣剎住身形、未被兜進去的鷹妖王看得目眥欲裂,心都在滴血!
這些都是它鷹族最精銳的子弟啊!
此刻卻如同被收割的莊稼般成片倒下!
它鋼爪如鉤,猛地撕開面前幾層相對薄弱的文氣網,救出幾名親衛,卻不敢再輕易深入那片致命的羅網空域。
然而,人族的打擊遠未結束。
「《驚雷》」
「天雷裂嶂出金蛇,怒劈玄山妖翼遮。」
「驟散腥風焚鐵羽,倒傾血雨墮岩牙。」
「豈容孽畜窺周鼎,自有神霄發漢槎。」
「霹靂千鈞銷骨後,春回絕壑滿桃花。」
緊接著郭守信之後,翰林學士張邵那清越中充滿肅殺之氣的吟誦聲響起!
他立於一處較高的石台,手持一方雷紋古硯,以筆蘸墨,凌空書寫!
每一筆劃出,都有刺目的電光繚繞!
詩成剎那,天地色變!
「轟隆隆—!!!」
原本被濃霧籠罩、晦暗不明的天空,驟然被無數道狂舞的、刺目欲盲的金色雷霆撕裂!
雷霆並非雜亂無章,而是受到詩意的引導與文氣的操控,如同擁有生命,化作一條條猙獰暴烈的金色電蛇,精準地轟入下方那一片混亂的、被「天羅地網」困住的鷹妖群中!
「噼啪—!!!」
「啊—!!」
雷霆炸裂的巨響與鷹妖悽厲到極致的慘叫混雜在一起!
電蛇所過之處,鷹妖堅韌如鐵的翎羽瞬間焦黑、燃燒、炸裂!
強健的妖軀在至陽至剛的雷霆面前脆弱不堪,被劈得皮開肉綻,骨骼碎裂,甚至凌空炸成焦黑的碎塊!
腥風被雷火驅散,血雨混合著焦臭的殘骸落下!
天羅禁,驚雷洗地!
完美的組合殺招!
那些在網中掙扎、或僥倖未被第一波箭雨刀兵殺死的鷹妖,在這覆蓋性的雷霆轟擊下,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一時間,那片空域仿佛化作了雷霆煉獄,無數鷹妖在金光與焦臭中化為飛灰。
「江行舟!!!」
鷹妖王在半空中發出悽厲怨毒的尖嘯,它看得清清楚楚,這一切的布置,絕不僅是郭守信、張邵等人能做到的!
如此精妙的陷阱,如此致命的配合,必然出自那個人的手筆!
它血紅的眼眸死死盯著「鎮北台」主殿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隱約可見一個平靜的身影。
但它不敢下去。
是的,不敢。
鷹妖王很清楚,郭守信和張邵的戰詩雖強,但若是它豁出一切,憑藉半聖魂印加持和妖王巔峰的實力,未必不能強行破開部分羅網,抵擋幾道驚雷,衝下去大殺一番。
可是————江行舟就在那裡。
那個一箭誅殺熊妖王,一首詩淨化十萬毒瘴,用兵如神,深不可測的殺神,就在下面的妖庭之中,靜靜地觀看著這一切。
它若敢真的降臨核心區域,等待它的,恐怕就不是「天羅地網」和「驚雷」,而是江行舟那柄不知蘊藏著何種恐怖戰詩的文劍!
魂印在靈魂中灼燒,逼迫著它死戰。
但更深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懼,以及對江行舟那無法測度實力的忌憚,卻讓它硬生生止住了俯衝的勢頭,只能在相對安全的高空,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族裔被屠殺,發出無能狂怒的尖嘯。
「撤退!向高空散開!脫離雷網範圍!」
鷹妖王最終嘶聲下令,聲音充滿了屈辱與不甘。
繼續留在低空,只是給人族當活靶子。
殘存的鷹妖如蒙大赦,拼命振動傷痕累累的翅膀,向著更高、更遠的濃霧中倉皇逃竄,再也不敢輕易靠近「鎮北台」上空。
第一波,也是寄予厚望的「空降奇襲」,在「天羅地網」與「驚雷」的迎頭痛擊下,徹底失敗,損失慘重。
鷹妖王與它的部隊,尚未真正接敵,便已折翼,只能在外圍逡巡,徒呼奈何。
山巔之上,郭守信與張邵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一絲勝利的疲憊。
擊退鷹妖只是開始,正面與背面的戰鬥,恐怕才是真正的考驗。
而主殿之內,江行舟的目光,已然從沙盤上代表「鷹妖」的標記移開,落在了「正面狼妖」與「背面雪猿」之上。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盤邊緣。
「接下來,該收拾你們了。」
祁連山北麓,「鬼見愁」絕壁。
這裡是連飛鳥都罕至的死亡地帶。
千仞冰崖近乎垂直,表面覆蓋著萬年不化的玄冰,堅硬濕滑,在濃霧與未散的夜色中,反射著慘澹的微光,如同巨獸嶙峋的肋骨。
狂風在嶙峋的冰隙間穿梭,發出鬼哭般的尖嘯,捲起冰屑雪粉,扑打在每一個攀附其上、艱難移動的身影上。
雪猿妖王一猿當先,它那布滿厚厚白色長毛、筋肉虬結的龐大身軀,此刻卻展現出與其體型不符的驚人敏捷。
它那足以開山裂石的巨掌,每一次拍擊、抓扣,都能在堅冰上留下深深的爪印,提供穩固的支點。
粗壯如石柱的雙腿爆發出恐怖的力量,推動著它如同白色的閃電,在近乎垂直的冰壁上快速向上竄躍。
「快!都給我快!」
「兒郎們,跟上!攀上去就是勝利!」
「趁著大霧和人族被正面吸引,一鼓作氣,拿下後山!」
雪猿妖王的低吼在峭壁間迴蕩,既是催促,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它深知,在這種絕壁地形發動奇襲,講究的就是出其不意,速戰速決。
一旦被山巔守軍發現,從如此不利的地形發動反擊,它們將如同掛在牆上的活靶子,進退兩難,損失慘重。
身後,數萬雪猿妖兵緊隨其後,它們雖然攀爬技巧不如妖王純熟,但憑藉種族天賦和強健的體魄,依然形成了一道向上蠕動的白色洪流。
尖銳的爪子在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響,粗重的喘息在寒風中化作團團白霧。
每一隻雪猿都瞪大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上方越來越近的山脊線,眼中閃爍著對勝利的渴望,以及對即將到來戰鬥的凶戾。
然而,就在它們攀爬至峭壁中段,距離山巔已不足百丈,勝利似乎觸手可及之時一「轟隆隆——!!!」
頭頂上方,濃霧深處,猛然傳來一陣滾雷般的沉悶巨響!
緊接著,無數磨盤大小、邊緣鋒利的巨石,以及一根根前端削尖、裹著厚重冰層的巨木,如同被無形的神魔推動,從山巔邊緣驟然傾瀉而下,帶著恐怖的勢能,沿著近乎垂直的峭壁,翻滾、彈跳、加速,劈頭蓋臉地砸向正在攀爬的猿群!
「小心落石!」
「躲開!快躲開!」
悽厲的示警聲剛剛響起,毀滅已然降臨。
「砰!咔嚓!噗嗤—!」
沉悶的撞擊聲、骨骼碎裂的脆響、以及肉體被碾碎的悶響,瞬間在峭壁上連成一片!
沖在最前面的數十名雪猿精銳,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呼嘯而下的巨石正面砸中!
堅硬的顱骨如同西瓜般爆開,強健的身軀在巨石碾壓下扭曲變形,慘叫聲戛然而止,化作一灘混合著骨渣與毛髮的血肉,在冰壁上塗抹出刺目的猩紅,隨即連同巨石一起,向著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加速墜落!
「不——!」
「妖王救我!」
更多雪猿驚恐地試圖閃避,但在近乎垂直、無處借力的冰壁上,談何容易?
巨石滾木如同長了眼睛,覆蓋了大部分可供攀爬的路徑。
不斷有雪猿被擦中、砸落,慘叫著墜入深淵,那絕望的哀嚎在峭壁間迴蕩,久久不息,最終被谷底的寒風吞噬。
僅僅一輪滾木礌石,便有數百雪猿妖兵非死即傷,墜落者無一生還!
白色的攀爬洪流,瞬間被打出了數個觸目驚心的缺口,士氣為之一挫。
「穩住!不要亂!繼續上!衝上去殺光他們!」
雪猿妖王目眥欲裂,狂吼著穩定軍心,它揮動鐵棍,將一塊滾向自己的巨石凌空擊碎,碎石冰屑四濺。
它知道,此時絕不能退,退就是死路一條,唯有頂著攻擊衝上去,才有一線生機。
然而,就在剩餘的雪猿驚魂未定,咬牙繼續向上之時「《誅山魈》」
「玉龍十萬出冰淵,夜破玄崖凍未宣。」
「倒掛晶棱成棘陣,橫飛霰矢裂腥涎。」
一個清朗、肅殺、充滿金戈鐵馬之氣的吟誦聲,自峭壁正上方、那濃霧最為凝聚之處,清晰地傳來!
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風聲與哀嚎,傳入每一隻雪猿耳中,讓它們靈魂都為之一顫!
是人族文十!而目聽這文氣波動與詩意,絕非等閒之輩,至少是翰林級別!
「不好!是戰詩!」
雪猿妖王心頭警鈴大作,猛地抬頭。
只見峭壁上方,那原本空無一物的濃霧與冰崖交界處,驟然亮起了無數湛藍色的、冰冷刺骨的光點!
緊接著,那覆蓋山崖的萬年玄冰,仿佛受到了至高無上的徵召,劇烈震動、崩裂!
無數長達數尺、晶瑩剔透、邊緣鋒利如神兵利刃的巨型冰錐,自冰層中、自虛空中、自那吟誦聲中瘋狂凝聚、生長、延伸!
眨眼之間,整片峭壁上方,化作了一片倒懸的、寒光四射、密密麻麻、如同巨龍獠牙般的冰錐森林!
「倒掛晶棱成棘陣」——詩句化為現實!
下一秒—
「咻咻咻咻咻—!!!」
「橫飛霰矢裂腥涎!」
那無數的、蘊含著極寒與鋒銳文氣的巨大冰錐,如同被無形巨弩發射,又似天河倒懸冰槍,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湛藍色的死亡暴雨,朝著下方百餘丈內、所有正在攀爬的雪猿妖部,鋪天蓋地、無差別地攢射而下!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居高臨下,距離又近,冰錐的威力被放大到了極致!
它們輕易地洞穿了雪猿厚實的毛皮與堅韌的肌肉,撕裂了它們的骨骼與內臟!
鮮血尚未噴濺,便被極寒凍結,化作冰凌掛在傷口。
一隻只雪猿被數根、十數根冰錐同時貫穿,釘死在冰壁之上,如同可怖的標本!
更多的雪猿則是要害被命中,慘叫著鬆脫了爪子,帶著滿身冰凌與血洞,如同下餃子般,成片成片地朝著深淵墜落!
「啊——!」
「我的眼睛!」
「救命!妖王!」
慘叫聲、冰錐入肉的悶響、軀體墜落的風聲、砸在下方岩石或同伴身上的破碎聲————瞬間交織成一曲血腥殘酷的死亡交響!
頃刻之間,又有超過上千名雪猿妖兵、妖將,在這波恐怖的「冰錐暴雨」中非死即殘,損失慘重!
潔白的冰壁,被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暗紅色,倒掛的屍體與殘肢隨處可見,宛若地獄繪卷。
「不——!!」
雪猿妖王眼睜睜看著自己最精銳的兒郎被如此屠戮,心膽俱裂,雙目瞬間充血赤紅,一股狂暴到極致的怒火與悲憤,混合著魂印的灼痛,徹底衝垮了它最後一絲理智!
「人族雜碎!本王要殺了你們!殺光你們!」
它發出震天動地的狂暴怒吼,周身妖氣如同火山般噴發,白色的長毛根根豎起,體型似乎都膨脹了一圈!
它不再顧及頭頂可能還有的攻擊,也不再理會身邊墜落的同族,只是死死盯著峭壁上方,那聲音傳來的方向,將全身力量灌注於雙腿「給本王——開!」
「轟隆!」
一聲巨響,它腳下堅硬的冰崖被踏出一個巨大的凹坑冰屑紛飛中,雪猿妖王那龐大的身軀,竟如同炮彈般沖天而起,一躍數百丈,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力量,悍然衝破了最後一段陡峭的冰壁,轟然落在了祁連山北麓後山的邊緣—山巔!
它終於踏上了山巔的土地!
然而眼前所見,卻讓它瞳孔驟縮。
這裡並非它想像中的防禦空虛之地。
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上,早已嚴陣以待。
數千名身披輕甲、手持勁弩的人族士兵結成防線,後方是數百名文氣升騰、神色冷肅的文士,其中為首一人,青衫儒雅,手持一卷閃爍著冰藍光芒的書卷,赫然正是方才吟唱《誅山魈》的那位翰林學士。
「妖孽受死!」
那翰林見雪猿妖王躍上,雖驚不亂,厲聲喝道,手中書卷光華更盛,顯然在準備下一波攻擊。
周圍士兵弩箭齊發,文士們也紛紛開始醞釀文術。
「吼!擋我者死!」
雪猿妖王徹底瘋狂,它無視了射來的弩箭一大多被它體表爆發的妖氣彈開,手中那根碗口粗、布滿尖刺的混鐵巨棍掄圓了,帶著悽厲的惡風,朝著那名領頭的翰林學士,狠狠砸去!
它要先將這個釋放恐怖冰錐的傢伙砸成肉泥!
然而,就在它的鐵棍剛剛舉起,身體前沖之勢達到頂點的剎那一一種無法形容的、令它靈魂瞬間凍結的極致危險感,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猛地噬咬住了它的心臟!
它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妖王的直覺瘋狂尖叫著「快逃」!
但它身在半空,全力一擊已然發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根本無從躲避!
眼角餘光,只瞥見側後方,那座最為高大、燈火通明的妖庭主殿方向,一道樸實無華、卻仿佛凝聚了天地間所有「銳利」與「沉寂」概念的青白色流光,悄無聲息地,後發先至,以一種超越了時間與空間感知的詭異速度,瞬息即至!
伴隨著那流光而來的,是一句平靜、淡漠,卻仿佛帶著裁決命運力量的低吟,清晰地傳入它即將被恐懼淹沒的腦海:「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今日把似君,誰為不平事!」
是————是他!
江行舟!
雪猿妖王腦海中只來得及閃過這個讓它絕望的名字,甚至連驚駭的表情都未能完全展露「噗嗤——!」
一聲輕響,如同熱刀切入涼油。
那道青白色流光,精準無比地,洞穿了它那因爆發妖氣而鼓脹、防禦力堪比精鋼的胸膛!
從後背射入,前心透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骨骼碎裂的巨響。
只有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湮滅一切生機的詭異劍氣,在它體內轟然爆發!
「呃————嗬————」
雪猿妖王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它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那個碗口大小、
邊緣光滑、正「淚淚」向外噴涌著熾熱妖血與破碎內臟的透明窟窿。
窟窿周圍的肌肉、骨骼、乃至血液,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迅速灰敗、凋零。
它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湧出大股大股混合著內臟碎塊的黑血。
它那充滿狂暴與憤怒的赤紅眼眸,光芒迅速賠淡,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灰白。
「砰!」
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向後栽倒,砸在山巔的凍土上,濺起一片雪塵與血泥。
手中那根沾滿同族與人族鮮血的混鐵巨棍,「哐當」一聲,滾落一旁。
祁連山北麓後山,一片死寂。
只有寒風卷過,帶著濃烈的血腥,以及那尚未散盡的、屬於《誅山魈》戰詩的凜冽寒氣。
那位領頭的翰林學士,以及周圍的士兵文士,皆不由自主地望向主殿方向,眼中充滿了敬畏。
一劍。
僅僅是一道飛劍,一句低吟。
凶威赫赫、率數萬精銳奇襲的雪猿妖王,隕。
峭壁下方,殘餘的雪猿妖兵,親眼目睹了妖王被一道莫名流光瞬殺的恐怖景象,最後一點戰意與勇氣,如同陽光下的冰雪,徹底消融。
「大王————死了?!」
「逃!快逃啊!」
「江行舟!是江行舟出手了!」
哭喊聲,崩潰的哀嚎,再次響徹「鬼見愁」絕壁。
倖存的雪猿再也不顧什麼軍令、什麼魂印灼燒,瘋狂地向下滑落、跳躍,甚至不惜摔斷腿腳,只求以最快的速度逃離這片吞噬了它們妖王與無數同族的死亡絕地。
北麓奇襲,隨著雪猿妖王的隕落與殘部的徹底崩潰,宣告失敗。
而山巔主殿內,江行舟緩緩收回了併攏的劍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