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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第302章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戰場,在熊妖部人間蒸發、馬蠻精銳被正面鑿穿的恐怖餘波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般的凝滯。

  風卷著血腥和硝煙,發出鳴咽的聲響,像是為無數逝去的妖魂奏響的輓歌。

  祁連山腳下,殘存的四十餘萬妖蠻聯軍,此刻再沒有先前「耗死對方」的狂熱與僥倖,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幾乎要將靈魂凍裂的寒意與茫然。

  十萬。

  短短不到一個時辰,整整十萬同族——熊妖、馬蠻,這兩支在北疆都足以橫行一方、

  令無數人族邊軍將領頭痛不已的強大部族精銳,就在他們眼前,如同被天神揮動巨杵,硬生生地、乾淨利落地從戰場上「抹去」了。

  這種抹殺,不僅僅是物理上的消滅,更是精神上的碾壓。

  熊妖部被文術洪流蒸發,馬蠻部被金甲鐵騎正面擊潰,兩種截然不同的毀滅方式,卻都指向同一個令人絕望的事實——江行舟率領的這支人族孤軍,擁有著超越它們認知、甚至超越常理的恐怖戰鬥力。

  「這————這還能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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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妖王的聲音響起,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它那細長的鹿腿此刻軟得如同麵條,幾乎要支撐不住身軀。

  它看著遠處那支在短暫廝殺後迅速重整、金甲染血卻氣勢更盛的人族軍陣,又看看己方陣中那些眼神渙散、士氣低落、甚至隱隱有潰散跡象的各族妖兵,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滅頂的絕望感淹沒了它。

  旁邊,鷹妖王收攏了翅膀,落在一塊被血染紅的巨石上,銳利的眼眸死死盯著人族軍陣後方那些正在抓緊時間調息、氣息明顯比之前萎靡許多的文士們。

  它臉上肌肉抽搐,眼中交織著仇恨、恐懼,以及一絲不肯熄滅的、瘋狂的僥倖。

  「別慌!都別慌!」

  鷹妖王的聲音尖利,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給周圍其他面如土色的妖王們打氣,「看看他們!仔細看看!那些放文術的人族書生,還剩多少力氣?」

  它伸出尖銳的爪子,遙遙指向人族陣中:「熊妖部那一下,還有剛才沖陣時那些文術飛劍、符籙————哪一樣不要消耗海量才氣?我估摸著,江行舟和他手下這幫人,才氣存量————最多還剩下不到一小半!」

  「一小半?」

  旁邊的狼蠻帥下意識反問,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名為「希望」的火苗。

  「肯定不到一小半!」

  另一名豹頭妖侯咬牙切齒地附和,它臉上新鮮的傷口還在滲血,此刻卻因激動而扭曲「他們剛才殺熊妖,殺馬蠻,那種文術跟不要本錢一樣亂砸!


  就算有文廟加持,就算有文丹文藥恢復,也肯定消耗了大半以上,剩不下多少了!

  只要————只要再耗一耗,等他們才氣徹底枯竭————」

  它沒有說完,但所有妖王都明白那未盡之言。

  這是北疆妖蠻與人族爭鬥了無數歲月,用無數同族的鮮血和生命,總結出來的、對付人族文士最原始也往往最有效的鐵律。

  人族文士,尤其是中低階的文士—秀才、舉人、進士,他們的強大與脆弱同樣鮮明0

  在才氣充沛時,他們能引動天地之力,施展種種匪夷所思的文術,攻防一體,妙用無窮,往往能碾壓同階甚至稍高階的妖族、蠻族。其文寶、戰詩、符籙的威力,更是讓妖蠻吃盡了苦頭。

  但他們的致命弱點同樣突出體內儲存的才氣有限,且恢復緩慢。一場高烈度的戰鬥,幾次強力文術的施展,就可能將他們的才氣儲備消耗大半乃至枯竭。

  而一旦才氣耗盡,這些平日高高在上、言出法隨的文士,戰鬥力便會斷崖式下跌。

  他們失去了引動天地之力的媒介,肉身力量、速度、耐力,在同等境界的妖蠻面前,幾乎不堪一擊。

  那時候,一個強壯些的妖兵,或許就能輕易殺死一位力竭的舉人。

  因此,在漫長的邊境拉鋸和部族衝突中,妖蠻漸漸摸索出了一套對付人族文士,尤其是成建制文士部隊的「笨辦法」誘敵深入,以空間和兵力換時間,引誘、逼迫對方不斷釋放文術,消耗其才氣。

  等到人族文士部隊才氣消耗過半,露出疲態,再集中優勢兵力,發動雷霆一擊,進行殘酷的近身肉搏,用人海戰術將失去文術依仗的「脆弱」人族淹沒。

  「撐住!都給我撐住!」

  鷹妖王猛地一揮翅膀,對著周圍惶惶不安的妖王、頭領們嘶聲吼道,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瘋狂,「江行舟是強,他手下這支兵是邪門!

  但他們還是人,不是神!是人,就要遵循這鐵律!

  只要耗光了他們的才氣,這十萬部隊,就是沒了牙的老虎,沒了殼的烏龜!到那時候,他們拿什麼跟我們四十萬兒郎拼?!」

  「對!耗!繼續耗!」

  「用命填,也要把他們的才氣榨乾!」

  「對!他們金甲再硬,也是消耗才氣。沒有文氣支撐,又能擋我們幾次衝鋒?!」

  鷹妖王的話,如同給即將溺亡的妖蠻聯軍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儘管這針劑里混合著恐懼、痛苦和絕望。

  殘存的妖王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近乎賭徒的瘋狂。


  它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逃?

  身後是祁連聖山,逃回去也是喪家之犬,還要面對血鴉半聖的怒火。

  降?

  與人族,尤其與江行舟之間,早已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唯有拼死一搏,賭那「人族才氣將盡」的微弱可能性!

  它們紛紛望向遠處的江行舟和他麾下那支沉默的、金甲染血的部隊。

  目光複雜無比,有刻骨的仇恨,有深深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死死盯住獵物最後弱點、準備發起致命一擊的、飢餓野獸般的凶光。

  「傳令各部!」

  鹿妖王強行壓下腿軟,聲音嘶啞地發令,「改變戰法!以襲擾、遲滯、誘敵為主,小股、分散,不斷試探,逼迫他們釋放文術防禦、追擊!

  不要硬沖他們的金甲方陣!用我們的命,去換他們的才氣!一點一點,把他們拖垮!」

  新的命令,帶著絕望的狠厲,迅速傳遍妖蠻聯軍。

  儘管士氣低落,儘管恐懼未消,但在妖蠻王首領們瘋狂地驅使和「人族即將力竭」的虛幻希望支撐下,剩餘的妖蠻部隊開始重新蠕動起來。

  它們不再試圖正面強攻那令人絕望的金甲洪流,而是化萬名妖兵的大隊為千百妖兵的小隊,如同無數嗜血的蝗蟲,從四面八方,以更加刁鑽、更加猥瑣的方式,開始對人族軍陣進行永無休止的襲擾、試探、拉扯。

  風雪更急,夜幕漸深。

  祁連山下的戰場,從之前硬碰硬的血肉磨盤,悄然轉變成了另一種更加詭異、也更加考驗雙方意志與耐力的消耗泥潭。

  妖蠻在賭,賭人族的才氣即將枯竭,賭那雷霆萬鈞的毀滅之後,是不可避免的衰弱。

  而江行舟,依舊靜靜立於陣前,金色的才氣金甲在夜色與火光中流轉著淡淡的光暈。

  他望著四周四十多妖蠻聯軍新的動向,臉上依舊平靜無波。

  「前進!」

  江行舟的聲音,在血色暮色與漸起的寒風中,清晰如金鐵交鳴,不帶絲毫遲疑。

  他沒有去看兩側那些重新開始蠕動、如同鬼影般逡巡的妖蠻散兵,也沒有在意後方那些盤旋不去、發出挑釁尖嘯的鷹妖。

  他只是劍指前方一祁連山主峰之下,那片在越來越深的夜色中,輪廓卻因無數祭祀火把和妖力幽光而愈發清晰的、龐大而古老的建築群陰影。

  祁連妖庭——此行的最終目標,妖蠻聖地的核心。

  十萬身披才氣金甲的將士,聞令而動。


  儘管連續激戰,儘管文氣消耗巨大,但在《從軍行》戰詩凝聚的不破信念與金甲加持下,他們依舊保持著驚人的紀律性與執行力。

  鋒矢大陣再次緩緩啟動,如同一個整體,堅定不移地朝著聖山方向碾壓而去。

  鐵蹄踏過被鮮血反覆浸染、已然泥濘不堪的凍土,踏過熊妖與馬蠻部族的屍骸廢墟.

  每一步都沉重而堅定,帶著碾碎一切阻礙的決絕。

  然而,這一次,妖蠻聯軍沒有再像之前那樣,集結重兵,試圖築起血肉城牆來阻擋這柄金色利刃的推進。

  正如鹿妖王、鷹妖王等下達的新命令,剩餘的四十萬妖蠻大軍,如同被搗毀巢穴後四散飛濺的毒蜂,徹底化整為零。

  它們放棄了正面硬撼的愚蠢念頭,轉而執行一種更加陰毒、也更加考驗耐心的「放血」戰術。

  左翼,數千狼蠻輕騎如同鬼魅般從雪丘後冒出,在百丈開外便是一輪急促的箭雨拋射,隨即根本不看戰果,調轉狼頭便鑽入複雜的地形消失不見。

  等負責側翼警戒的人族騎兵小隊追過去,往往只能看到雪地上雜亂的足跡和幾支斜插的箭矢。

  右翼,身手敏捷的豹頭妖、山魈利用岩石和溝壑的掩護,忽隱忽現,不時投出淬毒的吹箭或發出擾亂心神的尖嘯,一擊即走,絕不糾纏。

  它們的目標似乎不是殺人,而是製造持續的緊張和干擾,迫使保護側翼的人族步兵和文士不得不保持高度戒備,消耗精神。

  後方,壓力最大。

  鷹妖王親自率領著最精銳的飛行妖群,它們不再進行低空俯衝攻擊,而是始終保持在一百五十丈到兩百丈這個尷尬的距離——這恰好是大部分舉人單體攻擊性文術的有效射程邊緣,又剛好在它們投擲武器和釋放干擾妖術的射程之內。

  它們分成數股,輪番上前,在空中做出種種佯攻俯衝的姿態,尖銳的嘶鳴和鼓盪的妖風不斷衝擊著人族後陣,尤其是那些正在抓緊每一分每一秒調息恢復的文士集群。

  「唳—!懦弱的人族,來啊!用你們的飛劍射我啊!」

  一隻格外雄壯的鷹妖頭領甚至口吐人言,發出嘲諷的尖嘯,在夜空中劃出挑釁的軌跡。

  「該死!這群扁毛畜生!」

  翰林院侍講學士郭守信,一位年近五旬、面容儒雅此刻卻因怒氣和憋屈而漲紅的老翰林,忍不住低聲咒罵。

  他手指已經掐好了劍訣,文氣在指尖吞吐不定,眼看著那鷹妖頭領又一次擦著百丈的邊飛過,恨不得立刻一道「金光斬妖劍」將其劈落。

  但他死死忍住了,指尖文氣緩緩散去,因為身邊同僚緊緊拉住了他的袖子。


  作為這十萬人族部隊裡,戰鬥力最強的翰林學士。

  他們不可能為了誅殺幾隻低級妖將,而然後寶貴的才氣。

  「郭兄,忍住!」

  說話的是同為翰林學士的張邵,他臉色也有些發白,氣息不算太穩,但眼神卻保持著冷靜,「它們在騙我們釋放文術!你這一劍出去,若能殺了那領頭的最好,若它狡猾躲過,或者距離估算稍有偏差,便是平白浪費一份寶貴的才氣!它們要的就是我們沉不住氣!」

  郭守信胸膛起伏,最終還是緩緩鬆開了劍訣,咬牙道:「張兄所言極是————可恨!這般蠅營狗苟,不敢真刀真槍廝殺!」

  「這正是妖蠻狡詐之處。」

  旁邊,一位中年進士憂心忡忡地低語,他服下了一顆才氣丹,但臉上疲色未消,「它們改變了打法,從死戰到底,變成了盡力消耗。

  我們的金甲能擋刀兵,卻擋不住這份精神上的持續襲擾和才氣的緩慢流失————諸位,沒有命令,絕不可對百丈之外的敵人輕易釋放文術、動用文寶!每一分才氣,都要用在刀刃上!」

  命令被層層傳達下去。

  文士們強忍著被反覆挑釁的怒火和神經緊繃的疲憊,竭力收束著自身文氣,除非妖蠻真的突進到具有嚴重威脅的距離—一百丈以內,否則絕不出手。

  整個行軍隊伍,仿佛變成了一隻披著金色尖刺的巨龜,面對四面八方飛來的「石子」和「噪音」,它只是沉默地、堅定地縮著「頭」,朝著目標緩緩而不可阻擋地前進。

  但壓力是實實在在的。

  文氣的恢復,在精神高度緊張、身體持續行軍、外界干擾不斷的情況下,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文丹文藥的藥力化開,產生的些許新生文氣,往往剛補充一點,便因為維持金甲——

  雖然消耗極小、抵抗妖風尖嘯的精神干擾、以及時刻準備應對突發襲擊的戒備狀態,而悄然流逝。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僵持與襲擾中一點點流逝。

  夜色完全籠罩了祁連山,只有雪地的反光、人族軍陣中零星的火把、以及祁連妖庭方向越來越明亮的妖火,勾勒出這片血腥戰場的輪廓。

  「郭學士,張學士————」

  一名較為年輕的進士湊到郭守信和張邵身邊,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無法掩飾的焦慮,「我們————我們還能撐多久?

  就算省著用,弟子估摸著,再這般持續兩三個時辰,不少同道的才氣————恐怕就要見底了。

  一旦才氣枯竭,金甲消散,文術不存,我們————」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失去了文氣依仗的文人,在這妖魔環伺的絕地,與待宰羔羊何異?

  年輕進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軍陣最前方,那個始終挺拔如松的月白背影,遲疑道:「是否————該向江大人進言?

  暫且————尋一處易守難攻之地,稍作撤退,固守恢復?待才氣恢復些許,再行前進?」

  這個提議,代表了許多文士心中隱隱升起的念頭。

  持續的高壓和緩慢而確定的消耗,正在侵蝕他們的信心。

  郭守信聞言,沉默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他也看向江行舟的背影,眼中雖有憂色,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信任。

  「江大人————自有分寸。」

  郭守信的聲音低沉而緩慢,仿佛每個字都有千鈞之重,「大人用兵,鬼神莫測。他既然選擇繼續前進,直逼妖庭,必有我等尚未看透的考量與後手。

  此刻妖蠻襲擾正急,若我軍露出絲毫遲疑、退縮之態,只怕它們會立刻像聞到血腥的鯊魚般撲上來,那才是真正的大禍臨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同僚或擔憂、或疲憊、或堅定的面孔,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道:「傳我的話下去一信任尚書令,謹守崗位,節省文氣,穩住心神!

  我等既然隨大人出塞,便將這條性命與一身才學,盡數託付了!

  大人未言退,吾等便死戰向前!祁連妖庭就在眼前,勝負————或許就在頃刻之間!」

  張邵也重重點頭,補充道:「不錯!妖蠻越是如此襲擾,越說明它們心虛、膽怯、已無正面對抗之力!只能行此下作伎倆!它們想耗干我們,我們偏要咬牙挺住!看誰能撐到最後!」

  兩位資深翰林的話,給周圍惶惑的文士們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是啊,江大人從未讓他們失望過。

  或許,這令人窒息的消耗,這緩慢逼近的才氣枯竭線,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懷著這種混雜著絕望、信任、以及一絲渺茫期盼的複雜心情,文士們重新收斂心神,一邊竭力抵抗著妖蠻無休止的襲擾,一邊壓榨著體內每一分潛力,吸收丹藥,恢復文氣。

  他們跟隨著前方那面獵獵作響的「江」字大旗,跟隨著那個沉默而堅定的身影,在四面楚歌般的襲擾與金甲反射的冰冷微光中,向著那座象徵著妖蠻最後尊嚴與抵抗的聖山,沉默而決絕地,步步逼近。

  夜色深沉,寒風如刀。

  祁連山的輪廓,在視野中越來越大,那妖庭的燈火,也越來越刺眼。


  仿佛一張巨口,等待著吞噬這支疲憊卻依舊鋒利的孤軍。

  而江行舟,依舊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似乎已穿透了夜色與距離,落在了祁連山妖庭。

  夜色如墨,寒風如刀,切割著祁連山腳下每一張疲憊而緊繃的面孔。

  江行舟的目光,如同最冷冽的冰泉,緩緩掃過身後跟隨的數萬文士隊伍。

  無需刻意感知,那空氣中瀰漫的、明顯衰弱下去的文氣波動,以及一張張在火把與金甲微光映照下,難以掩飾的蒼白、疲憊、甚至帶著一絲力竭前兆的臉龐,已經說明了一切。

  連續的高強度行軍、激戰、以及應對妖蠻無休止的襲擾,耗盡了太多。

  尤其是那些中堅的舉人、進士們,體內的才氣儲備,如同沙漏中飛速流逝的細沙,已然見底。

  許多人此刻胸膛中流轉的文氣,恐怕十不存三,甚至更少。

  這兩三成的才氣,是維持金甲不散的最後依仗,是危急關頭施展保命或搏命文術的最後本錢,是生死線上那根細若遊絲的保險繩。

  用盡了,便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魚肉,只能聽天由命。

  然而,江行舟的臉上,依舊看不出絲毫波瀾。

  他甚至沒有下達任何「節省」、「固守」、「等待」的命令。

  相反,他迎著越來越刺骨的寒風,望向正前方那座在夜色中如同沉睡巨獸、卻又燈火通明、散發著古老蠻荒與不祥氣息的祁連山妖庭,聲音平淡得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必吝嗇才氣。」

  五個字,讓身後無數文士心頭猛地一跳,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往前沖。」

  江行舟繼續道,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殺入祁連山妖庭,全軍在裡面休息。」

  「殺!」

  最後一個「殺」字出口的剎那,他手中文劍已然向前揮出,劍尖直指妖庭核心!

  幾乎與此同時,他周身原本內斂的磅礴文氣,轟然再次爆發!

  雖然不如巔峰時那般熾烈沖天,卻依舊恢弘浩大,如同黑暗中點燃的烽火,瞬間照亮了前方通往聖山的崎嶇道路,也點燃了身後干萬將士胸中那幾乎快要被疲憊和焦慮壓滅的火焰!

  他自己的才氣,又何嘗沒有巨大損耗?

  連番施展鎮國戰詩,指揮全局,維繫軍陣文氣勾連,消耗絕不亞於任何一位翰林。

  此刻他主動釋放氣息,既是指引,更是表率破釜沉舟,不留退路,唯有一往無前「兄弟們,殺——!!!」


  短暫的死寂後,是山崩海嘯般的回應!

  所有的猶豫、恐懼、對才氣耗盡的擔憂,在這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和那道率先燃起的文氣烽火面前,被徹底拋到了腦後!

  「沖!衝進妖庭!」

  「今晚,我們夜宿妖蠻祖廟!」

  「殺光它們!用光才氣又何妨!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罷了!誓死追隨江大人,殺!」

  郭守信、張邵等翰林學士,眼中最後一絲遲疑被瘋狂的戰意取代,他們率先催動體內所剩無幾的才氣,不再做任何保留,身形如電,緊隨江行舟之後,向前衝去!

  進士、舉人們發出怒吼,將最後壓箱底的文氣毫無保留地注入金甲,注入手中的文寶,注入蓄勢待發的文術之中!

  「風雷!爆!」

  「金光破甲!斬!」

  「地動山搖!開!」

  霎時間,人族軍陣前方,文氣光華再次如同節日煙花般猛烈綻放!

  雖然規模與強度遠不如之前摧毀熊妖部的那道洪流,卻更加集中,更加瘋狂,更加不計代價!

  無數符籙炸開,道道劍氣縱橫,地面在文術作用下隆起、開裂!

  那些原本在正面襲擾、試圖遲滯的妖蠻小隊,在這突如其來的、狂暴的、以消耗最後本錢為代價的文術轟炸下,頓時被炸得人仰馬翻,死傷慘重,正面防線被硬生生撕開數道缺口!

  十萬大軍,如同被逼到懸崖邊、又被注入最後強心劑的困獸,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以江行舟為最鋒利的箭頭,朝著祁連山妖庭的方向,發動了決死的、毫無保留的全力衝鋒!

  金甲洪流再次加速,碾過破碎的防線,踏著妖蠻的屍骸,一往無前!

  「瘋了!他們瘋了!」

  「他們不管才氣了!他們要拼命!」

  「攔住!快攔住他們!不能讓他們靠近聖山!」

  這一幕,讓原本打著「消耗」主意的妖王們魂飛魄散!

  鹿妖王、鷹妖王等看得目眥欲裂。

  它們完全沒料到,江行舟竟然如此果決狠辣,在己方才氣明顯不支的情況下,非但不退,反而選擇了最極端、最不計後果的強攻!

  這完全違背了它們對「人族文士作戰方式」的認知!

  是,人族文士才氣耗盡會變弱。

  但在耗盡之前,當他們不再顧忌消耗,開始瘋狂揮霍最後的本錢時,所能爆發出的破壞力,同樣是毀滅性的!


  尤其是,當他們衝鋒的目標,是絕不容有失的聖山祖庭時!

  「擋住正前方!所有部隊,向正面集結!」

  鷹妖王聲嘶力竭地尖叫,再也顧不得什麼襲擾消耗了。

  它看得清楚,雖然左右和後方還有大量妖蠻部隊在牽制,但通往祁連山妖庭的正面道路上,因為之前抽調兵力執行襲擾任務,此刻防禦反而相對薄弱,只有約二十萬各部拼湊的妖兵蠻將,且士氣低迷。

  這二十萬,是絕不能放開的最後屏障!

  一旦被江行舟這干萬陷入瘋狂的鐵騎正面鑿穿,沖入祁連山妖庭內————那後果不堪設想!

  妖庭內不僅有歷代妖王、先祖的埋骨之地、祭祀祖廟,更囤積著為此次南侵和過冬準備的海量糧草、財富、珍貴的妖獸材料、礦石、以及無數記載著妖族傳承的古籍、圖騰、

  聖物!

  那裡是妖族聖地,也是物質的根基!

  「吼!為了祖靈!」

  「死也要死在聖山前!」

  「跟人族拼了!」

  在妖王們瘋狂的督戰和聖山即將被侵犯的刺激下,正面的二十萬妖蠻守軍也被逼出了凶性。

  它們不再散亂,開始拼命向中間集結,試圖重新組成一道厚實的人牆,用血肉之軀,去遲滯、去阻擋那決死衝鋒的金甲洪流!

  熊妖、馬蠻的覆滅猶在眼前,但此刻,它們已無路可退。

  一方是才氣將盡、破釜沉舟、目標直指妖庭核心的十萬金甲孤軍。

  一方是退無可退、身後便是祖庭聖地、拼死集結的二十萬妖蠻屏障。

  兩支大軍,在祁連山妖庭那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巨大陰影下,在無數燃燒的火把與妖異幽光的映照中,如同兩股反向奔涌的、決堤的血色狂潮,朝著對方,帶著最後的瘋狂與絕望,轟然對撞!

  這一次,沒有迂迴,沒有花巧,只剩下最原始、最殘酷的力量、意志與生命的終極對耗!

  金鐵交擊的爆鳴、骨骼碎裂的悶響、垂死的慘嚎、文術炸裂的轟鳴、妖蠻瘋狂的咆哮————所有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奏響了祁連聖山腳下,最血腥、也最可能決定北疆未來千年氣運的終焉樂章。

  而江行舟,已然一馬當先,率先殺入了那迎面湧來的、由二十萬妖蠻組成的血色怒潮之中。

  他手中文劍每一次揮出,都帶著一抹淒艷而致命的青金色弧光,所過之處,妖兵如割草般倒下。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著妖庭深處,那最高處、燈火最為熾烈、妖氣也最為濃郁的方向。


  夜宿妖庭,絕此苗裔!

  「瘋子!江行舟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鷹妖王的尖嘯幾乎要撕裂它自己的喉嚨,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暴怒,以及一絲連它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它盤旋在低空,銳利的眼眸死死盯著下方戰場中心,那道如同燃燒的白色流星般、在妖蠻軍陣中橫衝直撞、所向披靡的月白身影。

  就在剛才,又一支試圖集結、阻擋人族推進的萬人規模的犀角妖部,被江行舟一劍揮出的、橫亘百丈的恐怖青金色劍氣狂潮攔腰斬斷!

  劍氣所過之處,披掛著厚重泥甲、以防禦力著稱的犀角妖如同被巨型鐮刀收割的麥稈,成片倒下,堅固的妖軀連同甲冑被輕易撕裂,血肉橫飛,殘肢斷臂拋灑一地。

  僅僅一擊,便有上千妖兵妖將瞬間斃命,整個犀角妖部的陣型被徹底打散,倖存的妖兵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將後方更多的部隊沖得七零八落。

  他就這樣,一劍又一劍,仿佛他體內那浩瀚的才氣是無窮無盡的一般!

  他難道就一點也不擔心才氣耗盡,力竭被圍,陷入萬劫不復的死地嗎?!

  他身後那十萬同樣在瘋狂壓榨最後一絲文氣、不惜代價猛衝猛打的人族部隊,難道也都是一群不要命的瘋子嗎?!

  「頂住!給我頂住!」

  地龍王從一處隆起的土丘中探出半個猙獰的頭顱,發出沉悶而焦躁的怒吼,它身上厚重的岩石甲殼已經有多處破損,滲出粘稠的土黃色血液。

  就在剛才,它試圖指揮地龍妖從地下突襲人族中軍,卻被數名人族翰林以聯合文術「地脈鎮鎖」硬生生逼出地面,還損失了數十條精銳地龍。

  任何膽敢擋在這支人族部隊正前方的妖蠻隊伍,無論多麼精銳,無論數量多少,幾乎都在頃刻之間遭受滅頂之災。

  那金色的洪流仿佛不知疲倦,不知恐懼,只是一味地向前,再向前,碾碎一切阻礙。

  短短不到半個時辰的亡命衝鋒,人族部隊竟然又向前瘋狂推進了足足五里!

  距離祁連山妖庭的核心區域,已經近在咫尺!

  沿途倒下的妖蠻屍骸,層層疊疊,幾乎鋪滿了道路,鮮血匯成溪流,在嚴寒中凍結成猩紅刺目的冰。

  妖王們的心在滴血,那是它們部族兒郎的生命!

  但更讓它們抓狂的是,明明能感覺到,人族那一邊,尤其是那些文士身上散發出的文氣波動,已經衰弱到了極點,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咬牙!都給我咬牙死撐!」


  鷹妖王眼睛通紅,聲音嘶啞地對著通訊法陣嘶吼,既是在鼓勵其他妖王,更像是在催眠自己,「他們的才氣,已經下降到不足一二成了!我感覺得到!這是迴光返照,是最後的垂死掙扎!只要我們再頂住一波,只要一波!!」

  「沒錯!鷹王說得對!」

  地龍王也喘著粗氣附和,龐大的身軀因憤怒和恐懼而微微顫抖,「這是人族部隊最後一搏了!他們的死期————馬上就要到了!

  只要他們的文氣徹底枯竭,金甲消散,就是我們反擊、將他們徹底撕碎的時候!」

  其他妖王也紛紛發出或暴怒、或悽厲的咆哮,強行壓下潰逃的衝動,驅使著同樣驚恐萬狀、傷亡慘重的部眾,繼續湧向那似乎隨時會倒下、卻又始終屹立不倒的人族鋒矢。

  人族軍陣中。

  文士們的感受最為清晰。

  體內文脈乾涸般的刺痛,精神上的極度疲憊,以及那清晰無比地感知到自身才氣如同退潮般即將徹底消失的虛弱感,讓許多人的臉上都浮現出一種悲壯與決絕。

  他們知道,鷹妖王的感覺沒錯。

  自己體內,或許真的只剩下最後一成,甚至更少的才氣了。

  也許下一道文術,下一記飛劍,就會徹底抽空最後的力量,之後,便只能憑藉肉身和金甲去搏殺,生死由天。

  郭守信握緊了手中光芒黯淡的文寶筆,指節發白。

  張邵臉色慘白,卻依舊挺直脊背。

  年輕些的進士們,眼中含著淚,卻咬著牙,將最後一絲文氣注入腳下,維持著衝鋒的速度。

  真的要————結了嗎?

  就在這時,衝殺在最前方的江行舟,忽然發出一聲長笑。

  那笑聲在血腥的戰場上空迴蕩,清越中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狂與不羈,仿佛眼前這屍山血海、絕境危局,不過是一場值得痛飲的盛宴。

  「死期?————真是做夢!」

  笑聲未落,他猛地勒住戰馬,照夜玉獅子人立而起,長嘶震天。

  他仰首向天,不再看周圍洶湧的妖蠻,也不再理會體內同樣所剩無幾的才氣,只是用那帶著金石之音、卻又仿佛蘊藏著無盡詩情與蒼涼的聲調,朗聲吟誦:「《涼州詞》」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四句詩,二十八字。

  卻仿佛擁有改天換地的魔力!

  「轟!!!」


  鎮國異象,再次降臨!

  但這一次,並非殺伐沖天的戰詩,也非固若金湯的防詩,而是————一首前所未見的、

  充滿了邊塞豪情、征旅悲壯與奇異生命力的戰爭補給詩篇!

  天空之中,那因為連番大戰和無數死傷而凝聚的肅殺、血氣、悲愴之氣,仿佛被無形的大手攪動。

  緊接著,磅礴浩瀚的乳白色才氣,並非從文廟或江行舟身上爆發,而是自虛空中憑空湧現,如同倒懸的天河,呼嘯而來!

  才氣翻滾匯聚,在戰場上空,在那輪被血色映紅的殘月之下,凝聚幻化出無數隻晶瑩剔透、光華流轉的碧玉「夜光杯」!

  每一隻夜光杯都精緻絕倫,杯身仿佛有星河流轉,而杯中,赫然盛滿了猶如最純淨紫水晶融化而成的、散發著醉人醇香與磅礴靈氣的「葡萄美酒」!

  酒液在杯中蕩漾,氤氳起淡淡的、帶著詩與遠方的紫色霞光。

  美酒與征伐,死亡與豪情,在這首詩里達到了詭異的和諧與升華!

  江行舟率先抬手,一隻最近的夜光杯仿佛受到召喚,輕飄飄落入他的掌中。

  他看也不看,舉杯仰頭,將杯中紫瑩瑩的酒液一飲而盡!

  「好酒!」

  酒液入喉,並非真實的灼燒感,而是一股精純、溫和卻又沛然莫御的磅礴才氣,如同甘霖天降,瞬間湧入他乾涸的文脈,滋潤著每一寸因過度消耗而刺痛萎縮的經絡!

  那原本即將枯竭的才氣儲備,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瘋狂回升、充盈!

  短短兩三息之間,他周身黯淡的文氣光暈重新變得明亮,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練深邃,面色也瞬間恢復了紅潤,眼中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熾烈懾人的精光!

  「這————這是?!」

  「天啊!快看天上!」

  「酒!是詩中的酒!能恢復才氣?!」

  人族軍陣中,所有人都看到了這神跡般的一幕,驚呆了。

  下一瞬,如同天女散花,又似星雨墜落,那漫天的、盛滿紫色酒液的夜光杯,仿佛擁有靈性,精準地朝著每一位體內才氣瀕臨枯竭的人族文士、將領,甚至包括那些奮力作戰的士兵手中落去!

  郭守信接住一杯,毫不猶豫飲下,瞬間老眼瞪圓,狂喜之色溢於言表:「我的才氣————在恢復!在瘋狂恢復!剛才不足十一,現在————現在至少恢復了五六成!哈哈哈哈!我又能戰了!」

  張邵飲下美酒,蒼白的臉色迅速紅潤,感受著體內重新奔騰起來的文氣,激動得鬍鬚都在顫抖:「神跡!這是鎮國級的戰爭才氣補給詩篇!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尚書令大人————真乃神人也!」


  「我的才氣回來了!」

  「好酒!痛快!」

  「殺!殺光這些妖蠻!」

  五萬人族文士,無數將士,紛紛痛飲這從天而降的「詩酒」。

  甘霖入腹,化為滾滾才氣,瞬間補益了他們的消耗。

  雖然未能讓每個人都恢復到巔峰狀態,畢竟每個人消耗和吸收不同,但平均下來,幾乎所有文士的才氣都恢復到了五成以上!

  那些原本力竭倒地的,也掙扎著爬起,重新握緊了兵器。

  整個人族十萬大軍的疲憊萎靡之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高昂、更加狂野、更加不可一世的沖天戰意!

  絕境逢生!

  不,是於絕境中,以詩佐酒,燃血再戰!

  江行舟手持空杯,目光如電,掃過前方那些因為這一幕而徹底陷入呆滯、恐慌、乃至崩潰邊緣的妖蠻聯軍,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此刻卻仿佛帶上了詩酒的醇香與殺伐的銳利。

  「妖蠻的末日,現在—才真正開始。」

  「全軍聽令!」

  「踏平祁連,就在今夜!」

  「萬勝——!!!」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整齊、都要充滿毀滅氣息的戰吼,從十萬重獲新生的大軍口中爆發!

  金色的洪流,再次啟動,而這一次,它的鋒芒,將再無任何力量能夠阻擋,直指那近在咫尺的、象徵著妖蠻榮耀與掙扎的——祁連山妖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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