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離弦之箭,直搗妖巢!
第297章 離弦之箭,直搗妖巢!
薊北道,陰山南麓,一處被妖力臨時開闢出的巨大洞府。
洞內燈火通明,卻非人間溫暖的燭火,而是以妖獸油脂混合磷粉點燃的幽綠妖火,跳動的光芒將嶙峋的洞壁映照得鬼影幢幢。
濃烈刺鼻的血腥氣、烤肉的焦糊味、以及各種妖蠻身上特有的腥臊氣息混雜在一起,幾乎凝成實質。
洞府中央,堆積如山的獸骨酒罈之間,十數個形態各異、卻皆氣息彪悍的身影,正圍坐在一張以整塊青金石粗糲鑿成的巨大石案旁。
坐在上首的,是一頭體型宛如小山的熊妖王,它渾身黑毛如鋼針,人立而坐,抱著一隻不知名巨獸的腿骨狂啃,油脂順著濃密的毛髮滴落。
左側是一名下半身為矯健馬身、上半身肌肉虬結、面容陰鷙的馬蠻王,正慢條斯理地用匕首切割著一塊帶血的生肉。
右側則是一位頭頂巨大麋鹿角、身形修長、眼神飄忽的鹿妖王,它面前只擺著一盤青翠的靈草,小口咀嚼,顯得與其他妖王格格不入。
其餘還有豹頭妖王、狼蠻帥、鷹身女妖首領、地龍妖長老等,皆是此番入侵薊北、漠南一帶的妖蠻聯軍中,實力較強、地位較高的首領。
石案上杯盤狼藉,大多是半生不熟、甚至血淋淋的肉食,酒是渾濁烈性的血酒。
眾妖王、蠻帥推杯換盞,呼喝狂笑,慶祝著近日又攻破了幾處人族堡壘,劫掠了大批財物。
洞府角落,蜷縮著數十名瑟瑟發抖、衣不蔽體的人族俘虜,有男有女,皆是青壯,眼神空洞麻木,等待著未知的悲慘命運。
「哈哈哈!痛快!」
熊妖王將啃光的骨頭隨手扔出,砸在洞壁上碎裂,它抓起一壇血酒,仰頭狂灌,猩紅的酒液從嘴角溢出,順著脖頸流淌,「人族就是廢物!什麼長城,什麼邊軍,在本王兒郎的利爪下,不堪一擊!雲中府那老傢伙,還敢自刎?呸!浪費了本王一副好內臟!」
「熊王威武!」
豹頭妖王諂媚附和,它臉上有一道新鮮的傷疤,是前日攻打一處寨堡時留下的,「聽說漠南那邊,雪鷲王和地龍王聯手,又拿下一座大城,裡面的糧食布匹堆成山,還有不少細皮嫩肉的女子,可惜離得遠,分潤不到。」
「急什麼?」
馬蠻王陰惻惻地開口,用匕首剔著牙縫,「這大周北疆,肥得流油,夠我們吃上好幾年。慢慢來,一點一點吃乾淨。等那些躲在洛京的人族皇帝和軟腳蝦大臣反應過來,北地早就成我們的獵場了。」
「馬王說得對!」
狼蠻帥眼中綠光閃爍,舔著嘴唇,「就是要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疲於奔命!等他們耗光了糧草,耗盡了兵力,就是我們大舉南下,直搗黃龍的時候!聽說洛京城裡————」
「報—!!!」
一聲悽厲驚恐的鷹唳,伴隨著翅膀猛烈撲騰的聲音,驟然打斷了洞內的喧囂!
一隻羽毛凌亂、眼神驚恐的鷹妖探子,如同被箭射中般跌跌撞撞沖入洞府,甚至來不及落地化形,就用尖銳的聲音嘶喊道:「諸位大王!不、不好了!洛京————洛京有大軍出動!是、是那個江行舟!
他親自掛帥,領兵出征了!!!」
「哐當!」
熊妖王手中的酒罈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洞內瞬間死寂,只有幽綠妖火跳動時發出的「噼啪」聲,以及那鷹妖探子粗重驚恐的喘息。
所有的狂笑、喧譁、對未來的暢想,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冰冷大手瞬間掐滅。
十幾位妖王、蠻帥的臉上,那因酒精和勝利而泛起的紅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轉為一種驚疑不定、乃至難以掩飾的————駭然。
「江————江行舟?他————他不是在江南嗎?怎麼回來了?還————還親自領兵?」
豹頭妖王聲音發乾,臉上的傷疤似乎都因驚恐而抽搐了一下。
「他帶了多少兵馬?!」
馬蠻王猛地站起身,陰鷙的臉上肌肉緊繃,厲聲喝問。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鷹妖探子伏在地上,顫聲回答:「回、回馬王————看旗號儀仗,是————是十萬!大約十萬上下!」
「十萬?」
「只有十萬?」
「哈哈哈!!」
短暫的死寂後,熊妖王突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只是這笑聲聽起來,似乎沒有之前那般底氣十足,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區區十萬兵馬?!江行舟他是要笑死我嗎?!我們這裡,在薊北、漠南一線,就有不下百萬聯軍!他十萬?塞牙縫都不夠!老子手下,就有十萬妖兵!他這是來送死的吧?!哈哈哈!」
它試圖用狂笑和誇張的言辭,來驅散心中那突然升起的寒意,也像是在給自己和其他妖王打氣。
「對對對!熊王說得對!」
狼蠻帥連忙附和,但眼神閃爍,「十萬兵馬,在這北疆萬里之地,能幹什麼?我們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們!」
然而,洞內的氣氛並未因這兩句狠話而輕鬆起來。
馬蠻王沒有笑,他緩緩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石案,目光陰沉地掃過眾妖王:「十萬————他帶十萬兵,不去救援那些被我們圍困的城池,反而主動出關——
——他想幹什麼?殺誰?」
「殺誰」二字,如同冰錐,刺入每一個妖王心中。
是啊,江行舟用兵,向來詭異莫測,從不做無謂之事。
他帶著十萬兵,在這數百萬聯軍肆虐的北疆,目標會是誰?
「管他想殺誰!」
熊妖王似乎被馬蠻王陰沉的語氣激怒,一拍石案,吼道,「誰去跟他打?滅了這十萬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族,正好挫挫他們的銳氣,也讓血鴉半聖看看我們的本事!」
它環視四周,目光落在幾個平日以勇猛著稱的妖王、蠻帥身上。
然而,洞內再次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剛才還叫囂著「一人一口唾沫」的狼蠻帥,此刻低著頭,假裝研究自己爪子上的污垢。
豹頭妖王摸著臉上的傷疤,眼神飄忽,仿佛在估算自己這傷需要休養多久。
鷹身女妖首領梳理著自己漆黑的羽毛,對熊妖王的目光視若無睹。
地龍妖長老更是將腦袋縮了縮,幾乎要埋進石案下面。
無人吭聲。
去跟江行舟打?開什麼玩笑!那是能用一首詩瞬殺六大妖王、兵不血刃平定十萬叛軍的煞星!是文道修為深不可測、被文廟顯聖加持的怪物!誰他媽活膩了去當這個出頭鳥?沒看到雪狼王是怎麼死的嗎?
他們這些妖王、蠻帥,能混到今天的位置,固然兇殘勇猛,但絕對不傻。
衝鋒在前,好處可能沒多少,但死在江行舟手裡的概率,絕對是百分之百!
為了一時意氣,或者為了所謂「聯軍的榮譽」,去賭上自己的性命和老本?蠢貨才這麼幹!
熊妖王看著眾妖王一個個裝聾作啞、畏縮不前的模樣,氣得鼻孔噴出兩道白氣,卻也無計可施。
它自己雖然叫得凶,但心底也發怵。
讓它單獨率領本部十萬妖兵去跟江行舟的十萬大軍正面硬碰?它也沒這個膽子。
「哼!一群慫包!」
熊妖王憤憤地坐下,抓起新送上來的酒罈,卻發現手有點抖。
一直沉默咀嚼靈草的鹿妖王,此刻終於慢悠悠地開口了,它的聲音帶著一種特有的滑膩和冷靜:「諸位何必爭執?更無需恐懼。」
眾妖王看向它。
鹿妖王慢條斯理地咽下口中靈草,才繼續說道:「那江行舟再厲害,也只有十萬兵馬。我們呢?分散在北疆各處的大小部落、聯軍,何止百萬?他十萬兵馬,能守得住多大地盤?能追得上幾路大軍?」
它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就算本王————自問不是他江行舟的對手,那又如何?他若來攻我駐地,我難道不會跑嗎?這北疆數萬里,山林密布,大地遼闊,我鹿族最擅長途奔襲。他兩條腿的人族步兵,四條腿的尋常戰馬,能追得上我麾下兒郎的鹿蹄?聽到風聲,本王立刻撒丫子就逃,他絕對追不上!等他走了,我再回來便是。何必與他硬拼,白白損耗實力?」
這番話,如同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對啊!鹿王高見!」
熊妖王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石案都晃了晃,「打不過,我還跑不過嗎?老子熊族雖然不以速度見長,但鑽進深山老林,他十萬大軍敢進來搜?耗也耗死他!」
「不錯不錯!」
狼蠻帥也來了精神,「我們馬蠻部來去如風,他想逮我們?做夢!」
「我鷹身女妖部居於險峰,他難道還能飛上來?」
「我地龍一族遁地而行,他如何追尋?」
眾妖王仿佛一下子找到了「應對」江行舟的「妙計」,紛紛附和,臉上的驚懼之色消退,重新浮現出得意的神情。
仿佛不是他們怕了江行舟,而是選擇了「高明的戰術」。
「所以啊,」
鹿妖王總結道,舉起面前以露水釀製的「清酒」,「江行舟十萬兵馬,看似來勢洶洶,實則在這廣闊的北疆,掀不起什麼浪花!他來了,我們便避其鋒芒,散入四方。他走了,我們便重新聚攏,繼續劫掠。他能奈我何?最終,疲於奔命、師老兵疲的,只會是他自己!」
「鹿王高論!」
「來來來,為了鹿王的妙計,再干一杯!」
「區區十萬兵馬,何足掛齒!喝酒吃肉!」
洞府內,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眾妖王推杯換盞,仿佛已經看到了江行舟無功而返、灰頭土臉的狼狽模樣。
他們選擇性忽略了江行舟用兵從不循常理、以及那十萬大軍是「文廟顯聖」加持過的「文明之師」的事實,更忽略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一如果江行舟的目標,根本不是他們這些分散的、會「跑」的部族,而是某個固定的、跑不掉的、價值更大的目標呢?
幽綠的妖火繼續跳動,映照著這些妖王蠻帥們醉意醺醺、自以為得計的面孔O
洞外,北地的寒風呼嘯而過,帶著塞外的沙塵與隱約的血腥氣。
而距離陰山附近的一條隱秘山道上,那支籠罩在淡淡文氣光暈中的十萬大軍,正如同最耐心的獵人,沉默而迅捷地,朝著某個被精心挑選的、足以震動整個北疆妖蠻聯盟的「巢穴」,晝夜兼程。
黎明。
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瀰漫著乳白色的、沁骨的晨霧與霜寒。
枯黃的牧草伏倒在地,凝結著細密的冰凌。
一支約莫五萬餘眾的妖族隊伍,正趁著黎明前最後的黑暗掩護,如同鬼魅般在曠野上行進。
隊伍的主體是一種體型矯健、通體覆蓋著灰褐色短毛、頭頂生有巨大分叉特角的妖鹿,它們四蹄輕盈,踏在凍土上只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少量人立而行、手持簡陋骨矛石斧的鹿妖戰士,混雜在鹿群之中,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這正是昨夜在陰山洞府中獻上「逃跑妙計」的鹿妖王及其麾下部眾。
宴會結束後,它借著酒意,又貪圖附近一座人族小城—據說存糧不少,守軍薄弱。
便點齊了能戰的五萬兒郎,打算趁天色未明,突襲拿下,好在接下來的「分贓」中多占些好處。
化為人形的鹿妖王騎在一頭格外高大神駿、犄角呈現玉白色的巨鹿背上,雖然昨夜宿醉未消,腦袋還有些昏沉,但想到攻破城池後可以盡情享用新鮮血食,心頭便是一片火熱。
它一邊催促隊伍加速,一邊眯著細長的眼睛,盤算著攻破城池後是先搶糧庫還是先抓「兩腳羊」。
「大王,前面再有三十里,就是灰岩城了。」
一名鹿妖頭目湊近稟報。
「嗯,讓兒郎們打起精神!一鼓作氣衝進去,老規矩,反抗者殺,投降者抓!糧食布匹,統統運走!」
鹿妖王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貪婪。
然而,就在隊伍即將轉向,朝著灰岩城方向加速時「咦?」
鹿妖王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左前方,那片被晨霧籠罩的、低矮丘陵的側面,似乎有————大片移動的影子?而且速度極快!
它心頭莫名一跳,酒意瞬間醒了大半,猛地勒住坐騎,抬手示意隊伍停止。
它眯起眼睛,運足目力,透過越來越稀薄的晨霧,朝那個方向望去。
只見一支沉默的、龐大的、軍容嚴整到令人心悸的人族軍隊,正以近乎奔襲的速度,沿著一條與它們行進方向幾乎平行的路線,自南向北,急速行軍!
隊伍拉得很長,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如同一道鋼鐵與血肉鑄成的洪流,無聲而堅定地碾過枯黃的大地。
晨曦的光芒開始灑落,照在那如林的槍戟之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照在一面面獵獵作響的旗幟上一玄色為底,金色為字,雖然還看不太清具體字樣,但那獨特的制式和肅殺之氣,絕非尋常邊軍!
更讓鹿妖王渾身汗毛倒豎的是,那支軍隊行軍之間,隱隱有極淡的、乳白色的光暈在隊伍上空流轉,與軍陣本身的肅殺之氣交融,形成一種它從未感受過的、既浩然正大又冰冷刺骨的恐怖威壓!這威壓————讓它靈魂深處都感到一陣本能的戰慄!
「那————那是————」
鹿妖王的心臟驟然縮緊,一個令它魂飛魄散的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它死死盯著那支軍隊中軍位置,幾面最為高大鮮明的旗幟。
晨霧又散去了一些。旗幟上的字跡,清晰地映入它因驚恐而放大的瞳孔一「江」!
「尚書令」!
「江陰侯」!
「江————江行舟?!真的是他!他真的來了!就在這裡!」
鹿妖王的聲音瞬間變調,尖利而驚恐,昨夜在洞府中那點「高見」和「妙計」,在親眼看到這支「文廟顯聖」加持過的恐怖軍隊時,瞬間被碾得粉碎!
一股冰冷的、源自血脈和靈魂最深處的恐懼,如同毒蛇般死死纏住了它的心臟!
它想起了雪狼王在薊北道屍骨無存,想起了蠻熊王在密州被一箭穿心,想起了六大妖王在洛京的瞬間隕落!
十個自己綁在一起,也絕不是這個怪物的對手!
一旦被他發現,一旦被他盯上,以鹿族並不突出的戰鬥力,絕對是死路一條,甚至可能被滅族!
「跑!!!」
沒有任何猶豫,鹿妖王發出了悽厲到破音的尖叫,甚至顧不上保持妖王的威嚴,猛地一扯韁繩,調轉鹿頭,瘋狂地朝著與那支人族軍隊垂直的、相反的方向,沒命地逃竄!
什麼灰岩城,什麼糧食血食,此刻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保命要緊!
「大王跑了!」
「快跑啊!」
「是江行舟的大軍!」
鹿妖王這一跑,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五萬鹿妖大軍瞬間炸營!
所有的妖鹿、鹿妖戰士,都被主將那驚恐萬狀的逃竄和「江行舟」這個名字帶來的恐怖傳說嚇得魂飛魄散,根本無人去想抵抗或觀察,全都本能地跟著鹿妖王,朝著遠離人族軍隊的方向,亡命狂奔!
鹿族本就以敏捷和長途奔襲見長,此刻逃起命來,更是將速度發揮到了極致。
只見茫茫大地上,五萬多妖鹿揚起漫天塵土,蹄聲如悶雷,瘋狂逃竄,眨眼間就衝出了數里之遙,將灰岩城和那支可怕的人族軍隊遠遠甩在了身後。
鹿妖王伏在巨鹿背上,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蹦出胸腔,耳邊風聲呼嘯,它甚至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催促坐騎:「再快!再快!離開這裡!越遠越好!」
一直逃出三四十里,直到坐騎口中噴出白沫,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鹿妖王才驚魂稍定,勉強勒住巨鹿。
它喘著粗氣,回頭望去。
身後只有被它們踐踏得一片狼藉的大地和漸漸平息的煙塵,灰岩城早已看不見,而那支可怕的人族軍隊————
「咦?」
鹿妖王眨了眨細長的眼睛,極力遠眺。
沒有追兵?一個追兵的影子都沒有?那支人族大軍似乎————根本就沒有理會它們?甚至連追擊的姿態都沒有?
它們依然在沿著原來的方向,沉默而迅捷地————向北行軍?
仿佛它們這五萬鹿妖大軍,只是一群無關緊要的、路過的小蟲子,連讓那支軍隊稍微側目、改變行軍路線的資格都沒有?
「這————這是什麼情況?」
鹿妖王愣住了,心中的恐懼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錯愕、
茫然,以及————一絲被徹底無視的荒誕感。
它本以為會面臨一場滅頂之災的追殺,已經做好了不惜一切代價、甚至捨棄部分部眾斷後的準備。
結果————對方壓根沒搭理它們?就這麼「秋毫無犯」、仿佛沒看見一樣,和它們擦肩而過了?
「大王,還————還逃不逃?」
一名同樣氣喘吁吁、面如土色的鹿妖頭目湊過來,心有餘悸地問道。
鹿妖王沒有立刻回答。
它騎在鹿背上,望著遠方那幾乎已經變成一條細線的、依舊在堅定北行的人族軍隊煙塵,心中那股被恐懼壓下去的強烈好奇心,如同野草般瘋狂滋生、蔓延,撓得它心癢難耐,甚至壓過了殘留的後怕。
不對!這太不對勁了!
江行舟率領十萬大軍出關,不可能只是為了觀光!他一定有明確的目標!昨夜它們還在嘲笑對方十萬兵馬掀不起浪花,可親眼見到那支軍隊的氣勢後,鹿妖王知道,那絕非尋常軍隊,那是一把出鞘必見血的利刃!可這把利刃,為何對近在咫尺、且明顯是「軟柿子」的鹿妖部族視而不見?
難道————它們的目標,根本不是它們這些在邊境「流竄作案」的中小部族?
那會是哪裡?哪個不長眼的傢伙,惹上了這尊煞星,值得他親自率領十萬精銳,如此不顧一切地深入北疆?
一個模糊的、令它更加不安的念頭,隱隱浮現。
「不逃了!」
鹿妖王猛地一咬牙,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回去!跟上去,遠遠地瞧著!看看他們到底要去哪裡,要幹什麼!」
它要弄清楚,這把可怕的利刃,究竟要斬向何方!
「啊?回去?」
鹿妖頭目嚇得腿都軟了。
「怕什麼!離遠點!保持距離!他們不追我們,我們就在後面遠遠跟著,看看情況!」
鹿妖王此刻反而冷靜下來,眼中閃爍著狡黠與探究的光芒,「傳令,讓兒郎們放緩速度,收斂氣息,派最機靈的斥候,遠遠吊著那支人族軍隊!本王倒要看看,這江行舟,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在強烈的好奇心與隱隱的不安驅使下,剛剛還亡命逃竄的鹿妖王,竟然調轉鹿頭,率領著驚魂未定的部眾,開始小心翼翼地、遠遠地,朝著那支已然遠去的人族大軍的方向,重新跟了上去。
只是這一次,它們不再是獵物,而是變成了黑暗中,一雙充滿疑惑與忐忑的、窺探的眼睛。
蒼茫的大地上,上演著詭異的一幕:前方,十萬沉默的人族鐵流,堅定不移地向北深入,仿佛帶著某種不可動搖的使命。
後方數十里外,五萬鹿妖大軍,如同驚弓之鳥,又似好奇的鼴鼠,遠遠輟行,既不敢靠近,又捨不得離開。
而這場追擊與「被追擊」的遊戲,方向,始終指向北方—一那片更加寒冷、
更加蠻荒、也隱藏著更多秘密與危險的————塞外妖蠻的腹地。
薊北道,燕然山南麓,一處被妖蠻聯軍臨時占據的烽燧堡。
寒風卷著砂礫,抽打在斑駁的石牆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堡內原本屬於邊軍的簡陋廳堂,此刻瀰漫著濃郁的腥膻和焦糊味。
豹頭妖王、狼蠻帥,以及另外兩三位在附近活動的中小部族首領——一名山魈妖將、一名禿妖頭目,正圍著一堆用搶來的家具點燃的篝火,撕扯著半生不熟的羊肉,氣氛卻遠不如陰山洞府那次「盛宴」熱烈,反而有些沉悶和焦躁。
它們剛剛又「掃蕩」了兩個臨近的村莊,搶到些糧食和牲畜,但並未遇到像樣的抵抗,收穫也談不上豐厚。
更關鍵的是,一種莫名的不安,如同這塞外的寒風,無孔不入地鑽進它們的皮毛,帶來刺骨的涼意。
「他娘的,這仗打得————真他娘憋屈!」
狼蠻帥將一根啃光的羊腿骨狠狠摔進火堆,濺起一溜火星,「說是幾百萬聯軍,威風八面,可打來打去,淨是些窮鄉僻壤,硬骨頭沒啃下幾塊,倒是自家兒郎折損了不少。上面到底想怎樣?真要跟大周拼個你死我活?」
豹頭妖王臉上那道傷疤在火光下更顯猙獰,它陰沉道:「拼?拿什麼拼?我們這些沖在前面的,不過是棋子、是炮灰!好處沒撈到多少,死傷倒是實打實。聽說西邊那幾個部族,為了搶攻一座軍堡,死傷慘重,結果破城後,好東西都被後面來的大部落拿走了,屁都沒分到幾個。」
「誰說不是呢!」
山魈妖將悶聲道,它塊頭大,腦子卻不笨,「我看啊,那些大王、大部落,就是讓我們這些小蝦米在前面探路、消耗人族兵力,他們好跟在後面撿便宜,或者保存實力。真到了要命的時候,誰管我們死活?」
禿鷲妖頭目轉動著細長的脖子,尖聲道:「都少說兩句吧!別忘了血鴉半聖的旨意,還有三個月期限!完不成任務,我們都得倒霉!還是想想接下來打哪裡,多搶點東西實在。」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名狼蠻探子連滾爬爬沖了進來,臉色驚恐:「報!各位頭領!東、東面五十里,發現大股人族軍隊!正在快速向北移動!」
「人族軍隊?多少?哪個部分的?是不是邊軍來圍剿我們了?」
豹頭妖王霍然起身,厲聲問道。
廳內眾妖也瞬間緊張起來。
「看、看旗號————是、是江」字帥旗!還有尚書令」、江陰侯」旗!
怕不是有十萬之眾!」
探子聲音發顫。
「江行舟?!他真的來了?!還帶著十萬兵?」
狼蠻帥倒吸一口涼氣,昨晚的「豪言壯語」瞬間拋到腦後,下意識地按住腰間的彎刀。
「他往哪個方向?衝著我們來的?」
豹頭妖王急問,已經開始用目光尋找逃跑路線了。
開玩笑,江行舟帶著十萬大軍撲過來,它們這點人馬,塞牙縫都不夠!
「不、不是!」
探子連忙搖頭,臉上也露出困惑之色,「他們————他們沒理會我們!甚至看都沒往烽燧堡這邊看一眼,就————就一路向北去了!速度很快!」
「向北?」
「不攻擊我們?」
「往北面去?」
幾個妖王、頭領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錯愕和不解。
這不合常理啊!江行舟帶著大軍出關,遇到它們這股「現成」的、就在眼皮子底下的妖蠻軍隊,居然視而不見,直接繞過去了?這唱的哪出?
「你確定是向北?沒看錯?」
山魈妖將追問。
「千真萬確!就是向北!而且行軍方向很堅定,不像是在找我們,倒像是————有很明確的目的地!」
探子肯定道。
「北面————」
豹頭妖王走到破敗的窗前,望向北方。
窗外是連綿的荒山和更遠處隱約可見的、如同巨龍脊背般橫亘在大地上的長城陰影。
越過長城,便是————
「北面————出了長城,那裡是————」
狼蠻帥也走了過來,望著那個方向,聲音不自覺地低沉下去,「塞外苦寒之地,一望無際的蠻荒————除了風雪、戈壁、少數耐寒的妖獸,就是————」
它的聲音戛然而止,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鑽入腦海!
不止是它,豹頭妖王、山魈妖將、禿鷲頭目,甚至那報信的探子,都在這一刻,仿佛被同一個驚雷劈中,僵在原地,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塞外————蠻荒————我們的部族!我們的巢穴!我們的老巢!」
山魈妖將聲音乾澀,一字一頓,仿佛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妖蠻王廷————雖然鬆散,但各大部族的祖地、聖地、越冬的草場、囤積過冬物資的營地————都在塞外!」
禿鷲頭自尖聲補充,聲音因恐懼而變形。
「他————他們這十萬大軍,目標根本不是我們在長城內流竄的這些亂軍」!」
豹頭妖王猛地轉身,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他們是要越過長城,前出塞外!他們要————要直撲我們妖蠻聯軍的後方!我們的老家!」
「轟——!」
這個結論,如同最殘酷的冰水,澆滅了它們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讓它們瞬間明白了江行舟那「視而不見」的冷酷邏輯—一人家根本沒把它們這些「妖蠻流寇」放在眼裡。
人家的目標,是釜底抽薪,是去掏它們的老巢,是去毀滅它們賴以生存和繁衍的根基!
「不好!快!快集結我們所有的兵馬!通知附近所有能聯繫上的部族首領!
必須攔住他們!不能讓他們出塞!」
狼蠻帥第一個反應過來,嘶聲吼道,聲音因極度的恐慌而破音。
然而,話音剛落,它自己就愣住了。
集結?
怎麼集結?
豹頭妖王臉上露出比哭還難看的慘笑:「集結?拿什麼集結?我們的妖蠻聯軍各部族妖兵蠻兵,現在在哪裡?」
廳內一片死寂。
是啊,在哪裡?
回想起這一個月來的「戰事」,哪有什麼嚴密的戰略,哪有什麼統一的調度?
完全是仗著數百個妖國、蠻部兵多將廣、數量龐大,一窩蜂地涌過長城防線薄弱處,然後就像蝗蟲過境,又像無頭蒼蠅,嘎嘎一頓亂殺,哪裡看起來好打就打哪裡,哪裡能搶到東西就去哪裡。
完全是以量取勝,以混亂對有序,將大周北疆萬里防線,硬生生沖成了一鍋沸騰的、誰也看不清裡面有什麼的爛粥。
連它們這些「首領」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麾下所有的兵馬此刻具體分布在哪裡,更別提其他部族了。
可能一部分在這裡劫掠,一部分在幾十里外攻打村寨,還有一部分可能因為分贓不均或者單純的迷路,不知道跑哪個山溝里去了。
整個入侵的妖蠻聯軍,早已化整為零,散成了幾百上千股大小不一的流寇,遍布在北疆漫長的邊境內外,各自為戰,信息隔絕。
像他們一樣偶爾碰上,才會聚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啊!」
山魈妖將抱著碩大的腦袋,痛苦地蹲下,「我手下三萬兒郎,現在能立刻召集起來的,不到一萬!其他的————有的在打獵,有的在運東西回臨時營地,還有的————他娘的我都不知道死哪兒去了!」
「我們禿鷲部倒是都在天上,可分散得太開,傳遞消息也慢!而且————」
禿鷲頭目哭喪著臉,「而且江行舟那隊伍,有文氣籠罩,我們的崽子們根本不敢靠太近,只能遠遠看著他們往北走————」
豹頭妖王和狼蠻帥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力與絕望。
它們忽然發現,自己這看似「勢大」、「兵多」的聯軍,在江行舟這精準狠辣、目標明確的「斬首掏心」戰術面前,竟然顯得如此臃腫、遲鈍、且————不堪一擊!
人家根本不理睬在長城內肆虐的這些「枝葉」,直接揮刀去砍塞外妖蠻的「根」!
而塞外妖蠻的「根」,此刻正因為「傾巢而出」而變得前所未有的空虛!
而散布在長城內的數百萬大軍,卻因為過於分散、缺乏統一指揮、且根本沒想到對方會如此瘋狂地反其道而行之,竟然無法在短時間內形成有效的攔截或回援!
「快!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傳出去!傳給所有能聯繫上的大王、大首領!
傳給————傳給王廷!傳給祖廟守衛!」
狼蠻帥終於嘶啞著嗓子,做出了唯一能做的決定,「告訴他們一江行舟率十萬精銳,目標塞外,意圖犁庭掃穴!快啊!!!」
幾隻速度最快的禿鷲妖和狼騎探子,帶著這足以讓整個北疆妖蠻聯盟天翻地覆的噩耗,倉皇衝出烽燧堡,向著不同方向,沒命地狂奔而去。
然而,在這廣袤而混亂的戰場上,它們需要多久才能將消息送到真正能做主的「大人物」手中?
而等「大人物」們做出反應,再試圖調集那些早已散成沙的聯軍回援————還來得及嗎?
豹頭妖王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石牆上,望著北方長城的方向,仿佛已經看到了那面「江」字大旗,正如同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無可阻擋地,捅向妖蠻世界最柔軟、也最致命的腹部。
「完了————」
它喃喃道,臉上再無半分凶戾,只剩下無盡的惶恐。
而此刻,江行舟的十萬大軍,已然如同離弦之箭,全速穿透了邊塞清晨的薄霧,逼近了那道分隔文明與蠻荒的巍峨屏障——長城。
他們的目標清晰而堅定——出塞,北上,直搗妖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