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廣州有蕃客
第584章 廣州有蕃客
針對李林甫的推審,張岱為了避嫌,並沒有向裴光庭請求由自己主持。而裴光庭也有自己的考量,便交代給事中馮紹烈主持這些事務,前往京兆府審問李林甫等人。
馮紹烈受此差事後,心中自是很為難。事情發生至今已有多日,坊間與官場上也都不乏傳言。而更重要的是,馮紹烈的兄長馮紹正還是高力士的結拜兄弟,馮紹烈自然也就有著更加準確的消息渠道,知道這是一個燙手山芋。
所以在接手這一任務後,馮紹烈並沒有立即前往京兆府審問,而是先來找到張岱,向其發問道:「宗之你近日常從相公出入,有關這李林甫案事,你能否指點一二,相公究竟想要審斷何事?」
「馮五叔你太客氣了,我哪有什麼真知灼見可以指點長輩。五叔既問,便將自己一點淺薄思索略作分享。」
馮家兄弟與張家關係也比較親密,與張均兄弟直接兄弟相稱,算是世交一場,張岱與之交流態度便也比較親近:「這李林甫所犯事不只一樁,但有的事只需一樁便是罪大難贖,余者枝節牽涉太多反而使人不知其罪大。若欲制之,一罪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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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也算熟悉,自然不需要言說太過深奧,張岱講的直白,馮紹烈很快便也有所領會:裴光庭對此唯一的要求就是罪過怎麼大就怎麼審!至於姦情之類的枝節問題,則就沒有必要太過強調,乾脆不要涉及!
「我見宗之你案頭也無事,要不然便與我同去?」
雖然已經領會了這一層意思,但尺度上還是不好掌握,馮紹烈在想了想後,便又對張岱說道。
張岱聞言後便點頭應了下來,他之所謂避嫌,是儘量避免在李林甫相關的卷宗上留下自己的名字,而並非對此事不再關注。只要案子不是自己審問且判決的,事後有什麼掛落也落不到自己頭上來。
京兆府外仍是熱鬧非凡,還有許多畿內時流信士們圍聚在此諸多控訴。雖然民情在相當多的時候都很難決定時勢的發展方向,但場面搞得這樣難看,總歸也是帶來不少惡劣影響的。
所以宗教問題向來就是一個非常難纏的社會問題,哪怕很多人明知道這個問題當中包含了許多的社會頑疾,但也不敢直接插手去觸碰。
不只是因為要明哲保身,更因為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會弄巧成拙,不只沒有解決原本的問題,還會造成更惡劣的動盪破壞。
好在這一次行動的目標單一且明確,那就是搞錢。錢搞到手,目標便達成,接下來便不會再繼續進行更加複雜且激進的操作,眼下洶湧的民情也會很快平復下來。
這些人並不知道張岱乃是此次行動的始作俑者,京兆府外有一些在職的朝士看到他們往京兆府來,還高聲呼喊張岱,請他發揮御史的職能與風格,仗義執言彈劾京兆尹裴伷先殘暴不仁、虐害沙門。
張岱嘴裡敷衍應和著,卻默默記下那幾個人的長相,準備稍後打聽一下他們各自身份,然後便彈劾他們曠工來聚眾鬧事。
有京兆府吏將他們引入官廊中,但卻也沒有太多人過來招呼他們。眼下京兆府上上下下都在處理與寺廟和尚們相關的事情,也實在沒有精力去過問其他的閒事。
馮紹烈先登堂拜會裴伷先、宣達裴光庭的命令後,便借了一座推事廳,讓獄卒們將李林甫提入廳堂中來。
此時距離李林甫被閹已經過去了多日,其人已經能夠跟跟蹌蹌的行走,只是走路的姿勢有些怪異,而且比較畏風,自府獄行來途中因受風吹,直到進入廳中後仍在不斷的打擺子。
「罪官李林甫,你日前未告上司、私自離京、遁游多日,是行何不軌?」
待到李林甫入堂,馮紹烈便開口斥問道。
李林甫雖然被除宗籍,但眼下還有一個鴻臚丞的官職在身。在職的京官若未申報上司、或者受命遣使,是不許私自離京的。
李林甫這一去多日,而且還在洛陽官方留下了自己的行跡記載,雖然得到了當時宰相宇文融的准許,但且不說根本沒有書面的命令可以佐證,即便是有,勾銷也只是當下宰相動動筆的事。
聽到這問話後李林甫卻全無反應,只是兩眼空洞、呆若木雞的頹坐廳中,頗有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枯槁之感。在明知前程渺茫、且身體已經遭受巨大殘害的情況下,他已經是滿懷絕望了。
馮紹烈又接連喝問數遍,甚至著員取上刑具加以恫嚇,李林甫對此仍是置若罔聞,不肯配合審問。
因其剛受宮刑不久,加上還掌握著宇文融一些不法罪證,是裴光庭所需要的資料,沒問出這些之前,馮紹烈也不敢真的施用嚴刑逼供、以免其傷殘至死。
他這裡正自有些為難,坐在側案擔任記錄員的張岱遞上一個紙條,馮紹烈在掃了一眼後便又吩咐道:「再押武溫脊入堂!」
不多久,武溫脊被引入堂中來,一眼看到坐在堂上的張岱,當即便滿臉激動的說道:「六郎、六郎來救我?」
「今日乃是馮給事在堂問事,你有什麼冤屈不平都可以訴於馮給事,馮給事自會秉公處理。」
張岱抬手指著武溫脊,又向正堂上方望了望,對他說道。
武溫聽到這話,連忙向馮紹烈作拜並咧嘴大聲說道:「小民武溫脊拜見馮給事!小民有冤屈,受這賊子李林甫所迫害,痛失————」
他將自己受騙的經過悲悲切切的向馮紹烈講述一番,包括宇文寬和李林甫在過程當中對他種種許諾、以及武氏的一些言語誘導都一併講來,講到激動之處,更是忍不住便要撲上前對李林甫踢打起來。
兩名府吏連忙上前,廢了好一番手腳才控制住他。這傢伙被關了這麼多天,體力居然還保持的挺不錯。
張岱也是第一次對武溫脊受騙的經過了解的這麼詳細,雖然挺同情這傢伙,但還是忍不住想笑。
他強忍著笑意開口說道:「今李林甫雖然歸案在堂,但卻仍然不肯配合審訊、交代罪情。馮給事縱然想要給你主持公道,也不能不問而卜,任性作判。案事若再拖延下去,你的錢款怕是很難再追回————」
「什麼?狗賊竟還要欺瞞!」
武溫脊聽到這話後自是怒不可遏,抬手指著李林甫便破口大罵道:「狗賊應知我根腳,你若再不坦言相告,還要匿下我錢帛,你總有父老妻兒,他們自此往後,休想再有安生之日!」
李林甫聽到武溫脊這威脅的話語,空洞的眼神中也泛起幾分漣漪,可見他對家人還是有幾分關懷的,擔心他們真的會遭到武溫脊這悍匪的報復加害。
「放肆!狂徒安敢咆哮公堂?你有何根腳,竟敢替官刑人?」
馮紹烈倒不是很清楚武溫脊的出身背景,見其人的出現總算將李林甫的態度撬動一些,但還是拍案怒聲呵斥道。
武溫聞言後不敢再口出狂言,只是仍然瞪大兩眼,死死的盯住李林甫,那眼神中殺意騰騰。
「下官、下官前受宇文融所命,為其向關東輸送贓錢————」
李林甫終於開口,開始交代起案情來。
張岱也連忙打起精神來,一邊傾聽一邊記錄,對於李林甫一行離京之後的事情,他也是無從得知,很好奇事情何以演變到這一步。
李林甫畢竟久在官場浸淫,而且還曾擔任過御史中丞這樣重要的官職,如今權勢雖然不再,素質還有,用不多的話語便將事情脈絡交代清楚。
他們一行離京後一路往東去,這沒有什麼好說的,關鍵是當中的人事互動。因為京中情勢不妙,李林甫與宇文寬商量將其飛錢與武溫脊飛錢進行置換,要將手裡的汴州飛錢解套出來。
但如果只是雙方進行置換的話,那目的就太明顯了。因此李林甫捏造了一個理由,言其有親屬在江南杭州為官,有從廣州市舶使處購得一批廉價的蕃坊奇貨,但因財力不濟,需在洛陽募集資金,籌得足夠錢帛後便將蕃貨陸續起運,與出資者共食其利。
張岱聽到這裡,腦海中登時便又浮現起另一個淡忘多時的人,即早年被貶杭州參軍的姜皎女婿、李林甫的表妹婿韋堅。看來他們親戚之間私下聯繫還比較密切,否則李林甫在給人挖坑的時候也不會第一時間就想到韋堅。
廣州乃是嶺南對外商貿的主要窗口,每年都有幾千艘滿載蕃貨的海船靠岸經商,因此早在開元初年朝廷便設置廣州市舶使管理相關事宜。
這些遠洋來客抵達廣州後,通常會居住在固定的坊曲中,這些坊曲就被稱為蕃坊。蕃商遠渡重洋而來,難免會遭遇水土不服、重疾纏身等各種意外情況,以至於客死他鄉。
他們的商貨往往就地發賣,變現得來的錢財由他們的同鄉、或者官府委託蕃商給帶回其鄉里。
因此廣州蕃坊奇貨就意味著物美價廉的暴利商品,什麼人如果能夠弄到這樣一批商貨,那就等於掏上了,數倍乃至數十倍的利潤讓人瘋狂,一夜暴富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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