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5 少宗可否
人的性格形成,會受到幼少時期生活經歷的巨大影響。尤其在童年時期便接觸到的強大偶像,終其一生可能都會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模仿其行事風格。
對於普通家庭的孩子來說,擔任這一角色的往往都是父母,即所謂原生家庭的影響。但是對唐玄宗李隆基來說,這個角色恐怕應該是他的祖母武則天。
儘管武則天並不是有意識的在教導這個孫子,但她確實是童年李隆基生活中最為強大的一個角色,凡所言行都會給其生活帶來深刻的改變,強大到讓人無從反抗。
所以細察李隆基在成年之後的各種行事,有許多都存在著他奶奶武則天的影子,無論是對朝情的掌控手法,還是對家庭關係的處理手段,更甚至還有喜歡給人改名這個毛病。
李隆基的父親李旦,便曾用名李旭輪、李輪、武輪等,他的兄弟和兒子們一樣免不了這一番折騰,前前後後改了好幾次的名字。
就拿之後的唐肅宗來說,就先後用名李嗣升、李浚、李璵、李紹,最終定名為李亨,要不是安史亂軍攻進了長安,估計這名還得改。
給人改名字,說起來像是一個無傷大雅的惡趣味,但深究其原因,卻是在古代皇權社會、宗法倫理的體系中,上位者體現自身對人毫無顧忌、肆意玩弄的掌控力。
李隆基這麼搞兒子們的名字,其根本的動機和他奶奶武則天是一脈相承的,即不承認自己的兒子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人格尊嚴。指鹿為馬不外如是,你叫什麼不重要,總歸只是一個稱呼。
少年張雒奴其實也遭遇著李隆基兒子們類似的困境,李隆基的兒子們是他老子們太折騰,張雒奴則是他老子太冷漠,甚至都不覺得有必要給他起上一個正式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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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洛也沒有想到皇帝居然會給自己起一個名字,他並不是李隆基的兒子,皇帝對他也不存在什麼宗法倫理上的壓制和責任,彼此只存在一個上下等級的社會關係,那這個賜名對他而言就有了別樣的味道。
所謂彼之砒霜、我之蜜糖,皇帝的兒子們被頻頻改名、甚至都構建不起一個成熟的自我認知,但是張洛作為一個臣民,被皇帝賜名就意味著一種別樣的關注和期許,是一個非常榮耀的待遇,在身份等級之外多了一層倫理上的照拂。
無論他心裡對皇帝有著怎樣的看法和怨念,都得承認皇帝賜名對他而言意義重大。
不管在盛世還是亂世,皇權都是至高無上的存在,你這個皇帝自感施展不開,那是你自己廢物,並不能否定皇權的崇高。
至於一些營銷號說什麼中古士族看不起皇帝,五姓世家甚至不屑與皇族通婚,這也是有點斷章取義了。
首先五姓世家本身也不是什麼體面人,都是給北魏元家當小老婆定下的名額,有的還特麼男女一起上。其次很多五姓家成員就把當駙馬作為仕途快車道,這些傢伙一個一個猴精的很,有便宜會不占?
皇帝給張洛賜的這個名字也很有意思,岱即泰山,他爺爺張說的翻車,封禪泰山時處事不公就是一個最大的原因。現在皇帝給他起名張岱,那就等於天天在拿這個戳張說肺管子。
所以張說在聽到這個賜名後,神情才會變得有些不自然,但又不敢拒絕,否則就是檢討不深刻。
宗、長也,岱宗即萬山之宗,作為人名,又有另一層的含義,尤其張家下一代起名都是帶有「山」字部的字,諸如張岯。
張洛雖是張家長孫,但卻是庶出,以「岱」為名更有奪嫡之嫌,但這是皇帝賜名,你有意見?
皇帝本身並無嫡出,立嗣以長,或許本身對此並不在意,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張洛一邊蹈舞謝恩,一邊在心裡咂摸,很快便覺得皇帝給自己起這個名字,除了持續的刺撓他爺爺之外,那就是給張家增加一點倫理騷亂,讓張說的晚年退休生活更豐富一些,起碼別再像之前那樣忙於收小弟立山頭,如果能滋生點家醜出來那就更是個樂子了。
這自然不是他自己一個人的想法,他爺爺在謝恩時已經稱他為「宗子」,想是也領會到這一層意思。而且皇帝行事向來茶得很,挑撥大臣家事不靖也是他能幹出來的事情。
張洛還隱隱猜測,可能是皇帝跟他大姨武惠妃有所溝通,了解到他在張家的處境之後,所以才有了這樣的想法。
似乎是為了印證張洛的猜測,接下來皇帝又笑語說道:「昨夜歸與惠妃略言人事,才知是兒與朕略有牽連。燕公蓄才戶內、不使揚名,今日方知。惠妃亦賞愛此兒品性,故為請賜魚符、魚袋,便其出入訪問,今便一併賜給。」
張說這會兒還不怎麼清楚張洛投書銅匭的前後經過細節,聞聽此言後神情自有幾分驚疑不定。而張洛在聽到當中果然有著他大姨在發揮作用,一時間又是一樂。
事情這麼做就對了,你先別想著能把我爺爺勾搭上車,先幫大外甥在張家立穩腳跟,接下來咱們姨甥才有著更廣闊的求同存異的空間!
很快又有侍員將賜物奉來,張洛兩手接過之後便又要跪拜蹈舞謝恩。
這魚符同樣也是銅製,上面刻寫著「德猷門外右交」幾個字,至於魚袋則是外飾以銀的一個荷包。這魚符名為交魚符,只用於出入固定的宮門,至於牛貴兒之前贈給張說的則是隨身魚符,上面還刻寫著牛貴兒的官職。
雖然交魚符只是出入宮門的一個門籍,但魚袋則是起碼五品官才能擁有的佩飾。史書中常有「賜緋魚袋」,是指的賜給緋袍和銀魚袋,是五品官才能享有的章服規格。
張洛只得賜銀魚袋、卻並沒有緋袍,但就算只有一個魚袋,也足夠他狐假虎威的了,以後再要裝扮別的人,威懾力要更高一些。
到了這一步,張洛對於封賞已經挺滿意的了。畢竟他區區一介白身、又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也不奢望能夠一步登天的獲得什麼高級的官爵封賞,而今皇帝賜給他的,正是他接下來立足張家所迫切需要的。
正當他以為將要結束的時候,皇帝卻又微笑著公布了一項他上書獻策的獎賞,那就是五品官一年的俸祿作為實物獎勵。
唐代五品官一年祿米兩百石、俸料一年下來則有一百多貫,張洛一開始聽到這獎賞還挺興奮,可是當真正看到賞賜的數額之後,頓時又覺得意思不大,還沒他寫一篇墓志銘收入高呢!
想到這裡,他又不由得暗自打量了他爺爺張說一眼,心裡也有點犯愁。
之前他是不打算跟張家人好好處,什麼樣的野路子都敢走,可從今往後還要繼續留在張家,之前做的事那可就成了一個隱患,不知道他爺爺發現後會有怎樣的反應。
不得不說,唐玄宗面面俱到的慷慨賞賜還是挺有魅力的,哪怕張洛心裡明白這傢伙沒憋啥好屁,但一系列的賞賜下來,他也感覺心裡挺暖和。
如果他本身便是這個世界的小土著,那得感激涕零、納頭便拜,自此以後便是聖人插在張家一個小耳目,天天不睡覺的溜牆根聽牆角,聽到啥都得通過他大姨匯報給皇帝。
一系列的恩賞結束後,皇帝又特意叮囑安排一隊南衙衛士護送張說還家,於是祖孫倆便識趣的拜辭皇帝、又免不了一陣尬舞,然後便退出了殿堂。
古制高官致仕,朝廷需要準備安車載其還第,張說身為退休的宰相,自然也能享受這一待遇,當他們退出殿堂後,光范門外的安車儀仗早已經準備妥當,也有一群朝士在這裡等待送行。
張說來到這裡與一眾朝士同僚簡單作別後便登上了安車,張洛也跟隨在車旁,一路穿過皇城往端門外去。
此時的皇城端門外,原本在家待罪的張均、張垍兄弟也已經來到這裡等待。不久前中使入坊傳令撤走了包圍在他們家的金吾衛軍士,同時告訴他們張說致仕,讓他們入此來迎。
當看到安車駛出,兄弟倆連忙疾行迎上前來,可當看到跟隨在車旁的張洛時,頓時又都面露驚奇之色,尤其張均這兩天飽受其夫人嘮叨灌輸此子奸猾之類的言語,這會兒見到他便下意識的皺眉冷聲道:「你怎在此?」
「回家再說!」
張說這會兒心情正有些低落不爽,也不願意家事在人前顯露,聽到張均語氣有些不善,當即便從車中探身出來對張均低斥一聲。
他又擺手示意兩個兒子隨行於車後,又對張洛招手示意他登車坐在車夫一旁,繼而便說道:「聖人賜名著實殊榮,雒奴你行此事跡,也不再是無名於人間。日後難免要與時流交際、增廣見識,既得賜名,今再為你擬字少宗,你覺得如何?」
張洛聽到這話後,嘴角下意識的瞥了瞥,都懶得搭這茬。聖人給我賜名張岱,你要給我擬字少宗,你看我像傻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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