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內鬥
第313章 內鬥
上海的天氣雖然也冷,比華北總是舒服多了。
飛機落地上海,顧硯聲的專車已經在機場等待。
他和吳四寶不順路,吳四寶回家,他得先去周公館。
「對了,有件事我忘了說了。那個你老婆在我飛的當天,來我家給我送金條,讓我救你一命,我也不知道她哪來的消息,知道我會去。
哭哭啼啼的,我趕時間,沒時間跟她解釋,就先收下了,晚點我找人給你送回去。」
顧硯聲不等吳四寶做反應,直接就上了車走人。
當時李世群掇著他去華北,知道坑了他,故意讓吳四寶的老婆來給他送金條緩解怒氣,這一手借花獻佛,顧硯聲不準備吃。
收錢是交易,不收是人情,吳四寶也不傻,就剛才他這麼故意一提點,回去一問他老婆是怎麼知道的,就知道是有人故意泄露消息,這手筆,他絕對能想到李世群身上。
一個自己坑顧硯聲,結果忽悠他老婆去送錢,一毛不拔;一個純感情救援,大老遠的去救他,高下立判。
顧硯聲不需要拔高自己在吳四寶心中的地位,可吳四寶這人特別看重錢,事情的兩面就是好兄弟和心有芥蒂,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說不定什麼時候,這種不起眼的小裂紋就能起到大的作用。
周公館。
車子開進法租界,顧硯聲是一刻不停,主打一個萬事都要先想著周部長。
而周部長已經接到了顧硯聲發來的電文,也確實覺得顧硯聲大概率會直接過來,於是推了其他事務,就在公館內等待。
見面就熱絡寒暄,「這麼快就到了?一下飛機就來了吧?風塵僕僕的,冷不冷?來,先進屋喝點茶。」
「謝謝部長,這一趟可是吃了個大癟。」
顧硯聲喝了口茶水,開始講述在華北的見聞。
對於日本人的反應,這是絕對要告上一狀的!
反正屋裡也沒有別的日本人,私下不罵,什麼時候罵?
「這種拒絕中儲券進入的行為,這都不是單純的經濟問題,我覺得他都已經在逆協議而行,這是在拆夥了!有那麼辦事的麼?
大庭廣眾之下說這種事,說的還那麼死,那我們和日本簽的協議算什麼?這簡直就是連他們自己的內閣都不放在眼裡了,這一個政府的基調那是他們內閣自己同意的!」
顧硯聲控訴完,周部長也忍不住罵了兩句,南京派的專員被當眾訓斥,這確實就是打南京的臉,罵完喝茶情緒平靜點,讓顧硯聲先接著說。
顧硯聲說完日本人開始說華北的事,壞消息說完說好消息,這方面基本都是好消息。
層次不夠,就拿不到核心情報。站在周部長的角度,76號在華北折騰這麼久,拿到的情報還沒有顧硯聲去的這幾天豐富。只有通過和上面人物的交流,才能知道他們心裡真正的想法以及欲望。
「現在委員法會的這三方人馬我覺得都有騰挪的空間,哪怕汪時璟在,華北的金融業被他插滿了眼線,我覺得我們也可以和他斗一斗,委員會內部不和,這就是契機。
就是這個興亞院的森岡皋,實在是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了。」
顧硯聲苦笑地搖了搖頭,「我要是再敢動彈一步,他真的會給我好看,抓進去給我關幾天羞辱稀鬆平常,以華北日軍的秉性,就是殺人也不是不可能。」
周部長點了點頭,通盤考慮了下:「這件事阻力比想像的要大,但也還在預料之中,說穿了,無非就是因為日本海陸軍之間的內鬥。
我們華中屬於海軍的地盤,他們華北是陸軍統治,他們會覺得是海軍把手伸到了他們碗裡,有抵抗情緒也很正常。
中儲券肯定要推行,但是北平這個切入點要再考慮考慮。
森岡皋如果一意孤行,我們就很吃虧。除非齊燮元背後的岡村寧次願意壓他一手,但我剛才想了想,實在想不到有什麼點可以打動岡村寧次。
這樣吧,我待會聯絡一下影佐,看看他對這件事情怎麼說。」
「好的。」顧硯聲點頭。
「王蔭泰真的願意投靠我們?」周部長換了個話題。
說到這件事可就有笑意了,顧硯聲給了他個大驚喜,居然策反了王蔭泰。一旦這個政務廳長願意聽他們的話,那華北的許多事務就會落入南京的管控,這功績不比推行中儲券成功來的差。
顧硯聲也笑著道:「他話是這麼說,想當委員長的想法肯定是有的。這不給我出了個考驗,想看看我的能耐。現在我被日本人壓制,我也沒臉提這件事情。」
「這不礙事。」周部長無所謂地擺了擺手,「能確定意願最重要,最怕的就是那些老頑固,說不通,死犟。
只要有意願,剩下的無非就是過程怎麼達成的事情,結果是註定的,不用擔心,有問題就解決問題,王蔭泰一定會成為我們的人。」
「部長說的是。」
「好,你先回去休息休息,坐這麼長時間飛機也累了,我和各方面溝通一下,明天或者晚上匯集一下各方意見,咱們再商量。」
「好的,那我就先告辭了,部長留步,我自己走就行了。」
「沒事,送送你,讓你在華北孤軍奮戰,還冒著生死危險,我心裡也很過意不去,可國家正值用人之際,派別人去,我就不放心他們的辦事能力,心裡沒底,事實證明,也只有你去,才能卓有成效的打開局面,只能多辛苦你了。」
喝了周部長撒下的一碗雞湯,打滿雞血的顧硯聲先回了茶樓,詢問一下這幾天發生的事,由於回來的快,總共也沒去幾天,除了司法部送來的一些文件要簽字,別的倒沒什麼要緊事。
「馬世奇。」
「哎,部長。」
「明天下午大概三點,北平的飛機會在上海降落,這兩個俄國女人你找人去接一下,然後送她們去租界,去她們家看看,有什麼要幫忙的就幫一下,大概就是錢財醫院方面的問題。」
顧硯聲在紙上寫下她們的名字和在上海的住址,遞過去,「身份不一定乾淨,不用多接觸,我以後有用。」
「好的,我會處理好。」馬世奇一句廢話都沒有。
「嗯,去吧,樹平。」顧硯聲叫來顧樹平,「人回來了麼?」
「回來了,昨天到的。」
「好,我們出去一趟。」
40分鐘後,江邊。
顧樹平下車抽菸,巡視警戒,沈臨深上車坐上了后座。
「情報安全送到了,我聯絡的上面一起在香港見面,組織上對你的這份情報很重視,汪偽的規劃很全很詳細,他看著這麼齊全的情報,當場都沒憋住笑出了聲。
讓我代表組織上對你提出隆重表揚,說有你這個功勳王牌在,汪偽想在日本人那邊討好算是別想了,死期可待!」
「接受組織的表揚。」顧硯聲是一點都不做作的笑。
沈臨深笑道:「組織上還說,務必讓我這個團隊配合好你的工作,保護好你,你也要時刻注意自己的安全,萬事都是以你自身的安全為重,寧可放棄絕不可冒進。」
「明白。」顧硯聲點了點頭,「組織上知道我去了華北麼?」
「還不知道,我也是剛知道,你去華北的報紙新聞流傳到上海香港的時候,我們已經分開了,估計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
「嗯。」顧硯聲把一盒膠捲遞了過去,「這是劉三跟著吳四寶在北平抄錄的76號新安插的據點和人員目錄,名單很詳細,我拍下來的是他的手抄本,以防萬一,你照片洗出來得再手抄一遍,加密以後再拍照,這份原件要毀掉。」
「明白。」沈臨深把膠捲揣進自己這個裁縫縫製的袖口內封,「吳四寶去了華北的時間也不長,現在發生泄密事件,劉三是不是會懷疑你的身份?」
「對,所以這份名單暫時不能處置,處置的時候也不能全處置,華北現在戰事多,借著各種由頭,時不時的弄死兩個,這樣不會惹人懷疑,時間節點最好等一等。
我之後會把劉三弄回來,華北的76號要是接連出事,他要背鍋,沒這個必要,留在上海76號,給我們拿情報比較好,這口鍋就可以扣在華北人員的內鬥上面。」
其實在處理敵特的選擇上,從來不是非殺不可,舊人去了新人還會來,有時候知道在哪比需要重新找會好很多。
「知道了,我會處理好,對了,你怎麼那麼快回來了?事情辦完了?」
「還沒有,有些事情必須要匯報組織上,我本來準備找個藉口回來,結果被日本人打回來了。」顧硯聲把華北情況,再跟沈臨深說了一說。
沈臨深眉頭緊皺,「照你這麼說,華北的日本人對你的敵意很大,你豈不是很危險?」
顧硯聲微微搖頭,「不危險,日本人是壞,但不是蠢,嘴上說著不在意南京,更多有一種高我們一等的心理在作祟,真要動我這個部長,不會的。
有些事情即使他這個中將也扛不起,扶植汪偽,這也是日本的國策,他就是嚇唬人,恐嚇,玩以權壓人那一套,真要動手,給他一個膽子,他都不會覺得拿他的前途來換我,是筆值得的買賣。」
沈臨深相信顧硯聲的判斷,「我本來在考慮,要不要聯絡組織上,讓華北的隊伍準備一個行動組隨時待命,好接應你,萬一你有需要,也可以隨時用上,身份事先不會告訴他們,他們也不會知道具體是什麼任務,沒需要就永遠不碰面,你覺得需要麼?」
「不必。」顧硯聲直接決絕,「我不會做出格的事,單純的保護76號的人和軍統的人我都能利用,接下來華北的地下黨恐怕會很忙,行動難免損失人手,我要是再讓人保護,一是會加劇泄密的風險,二是也會抽調他們的人力。」
「你是有什麼計劃?」
「華北方面的計劃我只能根據事態的發展,臨時調整,這部分目前還定不下具體的方案,我覺得也不需要事先擬定什麼方案,華北的地下黨長期跟日本人作戰在一線,對事態的反應肯定會很靈敏,他們自行調整我覺得就夠了。
比如說後期假設要征糧,華北的我黨同志絕不會放任不管,要麼襲擊糧站,要麼破壞征糧,日本人痛快不了,我和華北之間目標相同,可以無形配合。
你就把我掌握的華北的情報上報一遍,再跟組織上說一聲,讓他們多關注就可以了,萬事他們會決斷,有必要自然會通知北方局,相信他們的經驗。
而我也會帶上人,真要有緊急情況,相機決斷。」
「好,你決定。」既然顧硯聲考慮的清楚,沈臨深就不提了,本來他還想著要不要自己過去華北,好有個策應,現在看來也不需要。
「還有兩件事,第一件是關於兩個俄國女人。」顧硯聲把女人的來歷講了講,「人既然送給了我,把她們再還給汪偽的官員糟蹋也不合適,留在上海開情報站,身份我也不管,有收穫最好,沒收穫就當幫我打工開店了。
真要是能為我所用,我考慮她們的身份在上海的俄國人這邊絕對比我們方便自由,可以試圖建立一條從上海到蘇俄內部的渠道線,不管是情報還是軍火,現在英國人節節敗退,租界的沙遜那條線不知道還能撐多久,開一條路有備無患。」
沈臨深思索了下點點頭,「上海肯定有蘇俄人的情報站,需要我做什麼?」
「等咖啡館開業,派人去咖啡館打工,或者盯著她們,核實她們是否有間諜的身份,你自行決定。」
「明白了,還有件事呢?」
「還有一件事就要格外關注了。」顧硯聲從懷中拿出了專門帶來的報紙,記載的是兩個日本特使,「你看看這個人的訊息。」
沈臨深一邊看,顧硯聲一邊說,「我懷疑這個人來華北的目的,是準備對華北實施細菌戰,宣撫只是表象。」
「細菌戰?」沈臨深眉頭一下緊皺,認真看報紙,看了兩遍發現了醫院這個點,「你是懷疑他拜訪協和醫院的目的不單純?」
「這種研究肯定會有難點,協和醫院在美國管控下,現在是華北的研究最高殿堂,他可能是在試探美國對於細菌在人體上的研究進展到哪個程度,是否對他們的研究有幫助,如果有的話,搶劫也不是什麼難事。」
「我馬上匯報,這份情報十萬火急。」
「這是他們做研究的地址,裡面我沒進去過,只是推斷出來的。」顧硯聲提醒,「不要試圖滲透,這種地方進去就出不來,只能直接炸毀。
搗毀這種地方要毀屍滅跡,不僅細菌病毒要處理掉,研究資料要處理掉,更要把裡面的研究人員全部處決掉,日本人對這方面看的很重,務必小心再小心,沒準備好萬全,絕不能動手,要不然一招打草驚蛇,再想動手就很難了。」
「行,我知道了,還有麼?」
沈臨深還在看報紙,顧硯聲又想到一個點,「除了防疫是他們的偽裝,還可以關注一件事,就是多看報紙,關注下哪裡發生疫病,有可能就是日本人在做實驗。」
「有疫病。」沈臨深抬頭看向顧硯聲,「你是不是沒看今天的上海報紙?寧波現在在流傳鼠疫。」
「寧波?絕對是他們幹的,寧波現在還在國黨手裡,華北的日軍要做實驗,挑選的地方既不在華北,怕影響到他們自己,又能襲擊國黨,寧波這個地點完美符合他們的要求。」
顧硯聲現在有了新的猜測,照這麼說來,實驗在天皇特使到的時候,或者之前就已經開始了,而特使到來,是來檢驗成果,然後製造下一次行動。
「如果是寧波的話,我報告給軍統,華北的那處據點,可以讓他們來處理。」
日本情報部門分析,華北的軍統站剛剛恢復,急需要大功表彰功績,給他們個機會。
告別沈臨深,顧硯聲回家吃飯。
兩個保姆還在做飯,顧硯聲剛好和沈舒雲聊會天,沈舒雲給顧硯聲按會肩膀。
顧硯聲跟她說一下華北發生的事,以及待會要發的電文內容,經濟類的情報都要通告戴老闆一聲,當然說什麼要經過適當斟酌。
這沈舒雲就不明白了,「你去華北不是日本人同意的嗎?為什麼那個華北的興亞院部長這麼不給你面子?」
「這就牽涉到日本海陸軍的南北之爭了。」
顧硯聲給她解釋:「你別看我們華中這邊,你在路上經常見的都是一些陸軍,但實際上華中的管轄權在海軍手上,而華北是純日本陸軍。
日本的陸海軍內鬥,這歷史要是扯起來,三天三夜都講不完,你只要記住這兩幫人是死敵就可以了,不只是嘴上會罵,那是真的會下死手的。」
「類比於中統和軍統?」沈舒雲給出了一個驚艷的猜測。
顧硯聲眉頭一挑:「哎?你這個比喻不錯,果然冰雪聰明。」
對於誇獎,女人還是很受用的,哪怕是沈舒雲這樣的特工。
她不由笑道:「所以這件事情看似是中儲券進華北,實際上是海軍想把手伸到陸軍的地盤,於是,陸軍必然反抗。」
「沒錯。」顧硯聲點頭:「實際上就一句話,海軍想拿走陸軍的鑄幣權。」
「難怪了。」沈舒雲喃喃,那她現在徹底懂了,為什麼華北的日軍對顧硯聲的敵意這麼大。
想了想道:「我還是有一點不懂,讓你去的是影佐禎昭,你算他是司令部的人,他是華中派遣軍總司令部,得是陸軍,你算他是大本營的人,他也是陸軍參謀本部,也是陸軍,他的決定應該得到了參謀本部的授意啊,難道華北的日軍也不受參謀本部的管控了?」
顧硯聲不奇怪她會這麼想,喝了口茶道:「我教你個簡單的方法,怎麼分辨一個日本人屬於哪一派?
你不要看他歸屬於誰,你要看他端誰的碗,吃哪家的飯。
打仗你可以分海軍、陸軍,但吃飯不是,吃飯的權利現在掌控在日本內閣的手上,也就是內閣直接領導的部門興亞院。
興亞院在華北的聯絡部長是森岡皋,是陸軍中將,興亞院在華中的部長是誰?」
「津田靜枝。」沈舒雲一想都想到了:「你提過這個人,他是海軍中將。」
「沒錯!」
顧硯聲點頭認可:「華中,華東一帶,陸軍固然是陸軍,但他們想吃飯,這個飯權卻掌握在海軍的手裡面。
你比如說最基本的長江航運,船是誰的船?海軍的船。你比如說沿海一帶的艦隊,軍艦是誰的?海軍部門的。
不管他們上層貪不貪污,就算他不貪污,陸軍想吃碗飯,我說的是正常的大米飯,海軍不給你運,他能吃得上嗎?
不是說陸軍沒有自己的運糧船,是海軍就不讓你進來,你敢進,他就把你轟了,這就是海權,你不聽話,我能讓你連飯都吃不上。
所以華中的陸軍,哪怕歸屬是參謀本部,最終,也要接受海軍的領導,而且行為處事上,是偏向海軍的意志為主。
要不然整條長江航道上的利益,他們一毛錢都分不到。
而為了這些利益,不管是本土的陸軍上層,還是參謀本部的陸軍上層,也一定有人幫這些海軍控制下的陸軍說話,為他們的行為提供合理解釋和支持,比如說影佐禎昭,比如說在南京的派遣軍總司令部。」
恰飯,不寒磣。
「嗷,原來是這樣。」沈舒雲徹底弄明白了,「感情說來說去,都是為了錢。」
「戰爭不為了錢還能為了什麼?難道是為了大東亞共榮?」
沈舒雲撇了下嘴笑,「呵,也是。」
接下來的事情就比較重要了,牽涉到了細菌戰這個領域。
當沈舒雲聽說日本人已經在寧波投下了鼠疫的情報後,面色極為冷峻,當年也是熱血青年,要不然也不會在37年從一個在校女學生選擇去報國參軍,準備扛槍上戰場。
只不過陰差陽錯,進了戴老闆的特務處還是機密的譯電領域。
沈舒雲馬上根據顧硯聲所述,擬了精簡的電文給顧硯聲批閱,審核意思無誤,當即發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