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我咋見列祖列宗?
四川總督勒保派來求貝勒爺救命的使者第二天到的武昌,但前一天趙安就給朝廷上了《為川省危殆請旨親率援軍馳赴剿賊事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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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嘛。
反正朝廷又沒辦法核實。
早一天、晚一天,不打緊。
「...臣自奉旨督辦川鄂陝湘四省軍務,夙夜惕厲,未敢稍懈。今荊州賊困守孤壘,臣本應駐節督戰以竟全功。然日前接四川總督勒保六百里加急,言德陽失陷,永寧、建昌兩鎮潰沒,白蓮教三十餘萬眾橫行川北,成都以北盡為賊踞,勒保困守簡州,勢如累卵。四川者,西南之腹心也,川失則滇黔動搖,陝甘震動,長江上游盡糜爛矣...」
摺子中,趙安強調四川失關係全局,他這個領隊大臣不能坐視不救,故決定哪怕荊州收復在即,大功即將到手,也毅然決然放棄這一莫大榮耀,選擇率安徽綠營兩營兵馬星夜入川馳援。
「兵雖寡而志不可奪,糧雖艱而氣不可餒。臣此行不破白蓮誓不東還,若天命不佑,力竭殉國,亦當以頸血濺賊陣,上報君父。」
表明誓死殺敵決心後,趙安最後表示將收復荊州重任全權委託給額勒登保這一如今僅次於自己的八旗老將。
折差上路後,趙安也上路了,不是立即調派淮軍隨他前往四川,而是回到荊州做一下後事交待。
在從洞庭湖抽調來的水營護衛下,趙安乘坐的座船冒險抵達虎渡,此地距荊州只有數十里地,因武昌水營集體叛變投敵,導致荊州這段江面危機四伏。
好在,叛軍重心放在在陸地如何反清軍圍剿上,對於水戰並不重視,投過去的武昌水營對於老單位的同行們也保持了一種敬意——你不犯我,我不犯你。
洞庭湖水營實際便是湖南水師,該水營成立以來最大的功績就是於吳三桂造反時先降後叛,狠狠捅了吳軍背後一刀,導致從雲貴氣勢如虹殺到長江邊的吳軍未能在第一時間渡江,此後,便再也渡不了了。
同全國其它水營一樣,洞庭湖水營現在也集體躺平,說是水營,不如說是洞庭湖魚蝦承包大隊,洞庭湖的漁網有五成都是水營官兵投放,同時向湖邊漁民收取打撈准許金。
被臨時抽上來執行長江封鎖任務後,洞庭湖水營就有嚴重的畏戰情緒,畢竟相比武昌水營他們的戰船和兵力數量更少,因此哪敢主動攻擊武昌水營。
結果,就是原屬同一陣營的兩支水營如今在長江上見到後,竟然會難的打招呼,互通有無。
投敵的武昌水營也沒有剪辮子,除換了叛軍打出的興漢滅滿旗,連號衣都沒有換。
在互不攻打的潛規則心照不宣下,洞庭湖水營保著中堂大人安全抵達虎渡。
船隻靠岸時天色剛過晌午,江面上也飄著濛濛細雨。
走出船艙的趙安於船頭看向岸上,額勒登保及一眾前線將領正在細雨中肅立等候。
兩名護衛剛把跳板搭好,趙安便大步跨上岸,一點也不在乎江灘的泥濘,也沒有半點貝勒中堂威儀,看著就像個奔波大半輩子卻仍未到半點升遷的微末吏員。
就是身上的御賜袍服和頂戴上的三眼花翎還是無法阻止中堂大人一身元嬰後期的修為外放,令江水為之不斷蕩漾,一波又一波向江灘拍打而來。
「末將參見貝勒爺!」
額勒登保率眾上前一步要行參拜大禮。
「不必如此,地上都是爛泥,好好的難道非要把衣服弄髒不成?」
趙安笑著抬手止住額勒登保臂膀,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露出幾分笑意,「看你氣色倒比上月時好了不少,看來人逢喜事精神爽是一點不假。」
額勒登保氣色是好不少,因為趙安去武昌後清軍在其指揮下接連取幾次勝仗,雖然規模都不大,但卻有效遏制了叛軍勢頭,拔掉了好幾處叛軍據點,收復縣城三座,州城一座。
可惜的是收復的這些縣城物資都被叛軍搜刮殆盡,且叛軍撤退速度極快,令額勒登保想圍點打援殲滅叛軍有生力量的計劃不斷落空。
但不管怎麼說,土地是實打實收復了,因此趙安也為額勒登保向朝廷請功嘉獎。
不出意外的話,這兩天當有旨意下來,弄不好能恢復額勒登保內大臣的官銜。
「再大的喜事也是貝勒爺給的功勞,末將只是僥倖而已,」
接連勝仗讓額勒登保這個一根筋竟變圓滑起來,也或許是趙安對其無條件信重,全權放手起的效果。
「世上哪有僥倖二字?是你的功勞就是你的功勞,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趙安笑著問了些叛軍情況,知額勒登保已決意將叛軍先困住,便指了指江面上遠遠跟隨自己船隊的幾條叛軍船隻:「賊人如今有了水師,單純想把他們困死還是很難的。」
額勒登保點了點頭:「末將這些日子試了七八種法子,夜襲、火攻、派水性好的兵卒潛游過去鑿船底全讓那幫水賊破了,賊人在船上裝了竹排和鐵網,火攻船靠不過去,這幫賊人太狡猾,在水下也布了不少暗樁和漁網,我們的人很難潛過去鑿他們的船。」
語氣有點不甘,更有遺憾。
接著提出還由貝勒爺協調洞庭湖水營,以及奏請朝廷將下游江西的九江水營也調來,從而能於長江上將叛軍水營也困住。
如此,清軍水陸合擊之下方能徹底收復荊州,為死難的八旗將士和家眷報仇雪恨。
趙安卻道:「將軍也不要太過在意這幫水賊,只要荊州城破,這幫水賊必定自行分崩離析。」
言下之意水營只是枝節,盤踞在荊州的叛軍才是主幹。
主幹沒了,枝節自然不附。
若著眼於枝節,投入過多資源,反而有點舍本求末。
何況現在上奏朝廷請調下游水營趕來助戰起碼一兩個月時間,遠水救不了近火。
總之,叛軍主力一旦被消滅,那幫子水賊就是無根之萍,屆時都不用清軍自己剿滅怕都是降的降,逃的逃。
「貝勒爺說的有道理,是末將眼淺了。」
額勒登保細想確是這麼回事,單看「戰略」眼光,這個自己從前一直看不起的貝勒爺才是真正的帥者風範。
而執著於「戰術」的他,真就是個將了。
難怪當年朝廷會讓貝勒爺取代自己擔任平苗大帥,人家上任三個月就把苗疆平了,單這份本事,他額勒登保拍馬也難及啊。
「走,陪我散散步。」
趙安示意額勒登保與他邊走邊談,其餘人識趣落後十餘步,給兩位主官留出密談空間。
額勒登保忙跟上。
「...末將三天前故意在北面露出缺口想引叛軍出來決戰,叛軍卻是只派了兩千馬隊來試探,發現有埋伏後一沾就走絕不多留片刻...末將估算叛軍如今約摸能戰之兵最多兩萬,其餘皆是烏合之眾,待我軍糧草同攻城器械配齊後便可直撲荊州,末將有七成把握可破敵...」
額勒登保將新修改的攻擊計劃做了簡單匯報,大體與上次遞交的部署沒有什麼區別,只細節上有些變動。
這些變動便是基於最近的幾次勝仗和新收復的失地上。
額勒登保分析叛軍現在收縮兵力和防線的目的就是想憑藉荊州這座堅城與清軍繼續對峙,也不擔心糧草問題,一方面是叛軍前期收穫頗大,另一方面便是仗著有投降過去的武昌水營可用,私下裡能偷偷往荊州運送物資。
至於叛軍為何要死守荊州這座孤城,而不是全軍轉移到其它地方,額勒登保判斷是叛軍肯定和四川的白蓮教取了聯繫,因此一直等著白蓮教大軍「回家」,同時也替白蓮教牢牢牽制湖廣清軍。
趙安靜靜聽著,待額勒登保匯報完畢後,負手停了下來看著眼前江面道:「糧草同攻城器械這幾天陸續會抵達,另外我還跟湖南巡撫姜大人借了五十萬兩銀子,這筆銀子我分文未動全帶了過來,如何用你看著辦。」
一聽自己要的東西馬上就配齊,額勒登保自是高興,說那五十萬兩銀子除取出二十萬兩發餉外,其餘皆用為賞金激勵將士攻城時能夠奮不顧身。
趙安聽的不住點頭,突然話鋒一轉,聲音變有些低沉,「四川的事,將軍知道了吧?」
額勒登保怔了怔,隨即坦言道:「末將也是剛剛知德陽丟了。」
「德陽這一丟,川中局面可謂壞不能再壞。」
看了眼額勒登保,趙安輕嘆一聲,「將軍可怪我將你召回?」
額勒登保忙搖頭道:「末將並不怪貝勒爺,戰場之上本就變故頗多,勝負又非註定之事,朝廷本就調末將至湖北,貝勒爺只是照朝廷之命行事,如此,末將怎麼能怪貝勒爺呢。」
趙安擺了擺手:「怎麼可能不怪?嘴裡不怪的,心裡終究還是有些怨意的嘛...若非我逼你回來,四川的戰局或許不會崩壞到如此地步...只事已至此後悔也無用,不瞞將軍,我已向朝廷上摺子,收復荊州由將軍全權負責,我明日親自領兵救援四川。」
聞言,額勒登保腳步不由頓住。
趙安一臉凝重:「德陽這一丟川北就全完了,我看接下來白蓮教要麼南下攻打勒保,要麼東進試圖打通鄂西、川東通道,倘若叫白蓮教重返湖北,荊州這邊的事就棘手了,屆時必定要抽兵前往封堵,如此便給了叛軍喘息之機,也易增添戰局變數,所以我思來想去決定親自帶兵入川救援勒保,荊州就徹底交給將軍了。」
額勒登保猶豫了下,提出不如由他領軍救援勒保,由貝勒爺坐鎮指揮攻克荊州這最後一戰。
叛軍如今勢頭大減,明眼人都知道他們不可能靠荊州這一座孤城撐到底,所以收復荊州就是眼面前的事。
克復荊州可是大功,他額勒登保未來湖北之前一直都是貝勒爺在啃叛軍這塊硬骨頭,如今眼看大功就要到手,貝勒爺卻拱手將大功讓給他,自己帶兵去充當救火隊,豈能不讓額勒登保感激之餘心生愧疚。
「我意已決,將軍不必再勸。」
趙安一臉不容勸說的樣子,「不管怎麼說,德陽丟失與我有莫大幹系,真讓白蓮教占據全川,北可出劍門關威脅陝西,東可順江而下威脅我湖北兵馬,南可入雲貴騷擾兩廣...到時候整個西南半壁全亂起來,朝廷就算把十五省的錢糧全填進去也未必摁住這個火頭!
身為大清臣子,豈能眼看著家國江山即將糜爛?我若不親自帶兵入川,有何面目去見太上皇和皇上,將來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見我大清的列祖列宗?」
言罷,江風拂來,吹貝勒爺袍服帶子擺了三擺。
濛濛細雨亦在貝勒爺臉上繪就一幅舍我騎誰的英雄史詩感。
「貝勒爺,」
額勒登保喉頭一動卻被趙安再次抬手止住,「我走之後,將軍放手作為便是,軍中無論何人將軍皆可調動,若有不遵將軍令者,將軍可即行軍法,不必有任何顧慮。」
頓了頓,抬眼看向不遠處那幫官員,側過臉來沉聲又道,「為免福寧倚老賣老掣肘於將軍,誤了收復荊州的大事,我已命其留在武昌專門負責督促大軍糧草。」
聞言,額勒登保不禁心頭一暖,他別的不擔心,就擔心福寧這個總督給他使絆子搶功,未想貝勒爺連這一點都想到,且提前幫他排除這個隱憂,當真叫人不感動都難。
「貝勒爺如此信重末將,末將…縱是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若拿不下荊州,末將願提頭來見!」
言罷,額勒登保突然單膝下跪於泥濘中。
「噯!」
趙安立即彎腰一把將額勒登保拽起,「將軍不必如此!我若不信將軍,豈會如此信重將軍?眼下,咱八旗能打仗的將領不多了,你額勒登保當初是福大帥的左膀右臂,也是我八旗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我這個貝勒爺沒其它想法,只盼將軍能為我大清再出把子力氣...如此,我也算對起大清,對起太上皇,對起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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