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要注意國際上的影響
京師,紫禁城正忙著一場接見典禮,被接見的是朝鮮禮曹判書李秉模率領的謝恩使團。
禮曹即禮部,判書為尚書意思。
朝鮮之所以要向燕京派出謝恩使團,是因為去年太上皇特允向朝鮮頒賜《四庫全書》全本一套,並准許朝鮮使臣可在沿途購買指定書籍。
為此,朝鮮方面按規定必須向宗主國大清派出謝恩使團。
臨行前,使團正使李秉模於漢城熙政堂階下跪聽國王李玜訓話,李玜言:「《四庫全書》乃大清太上皇去歲特恩賜予小邦,寡人夜讀數卷,深感天朝文教之盛,治化之隆。今遣卿赴燕,一則謝頒書隆恩,二則代寡人瞻仰太上皇聖顏。太上皇畢竟春秋已高,寡人心中實是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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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秉模叩首:「臣,謹遵王命。」
隨後使團即啟程出發,車隊過鴨綠江經遼東一路向燕京進發。
一路人煙稀少,往往百里不見一人,無數良田皆為荒地。
朝鮮使團卻是見怪不怪,原因是大清入主中國以後便宣布遼東為滿洲故地,不許漢人出關。
自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四朝起又以柳條邊封關,駐兵馬嚴防死守,而關外漢人早在清朝入主中國之前即被清軍屠戮殆盡,故長達一百多年以來,關外除數十萬留守旗人及發配的犯事官員連同家屬外,再無漢人。
地廣人稀,見不到行人自也正常。
至燕京時,同乘一車的副使金履喬低聲道:「大人,此番入京可有契機當面叩見太上皇?」
雙手置於袖中的李秉模淡淡道:「但看天朝禮部如何安排,依太上皇往例,但凡我國謝恩、進駕使至必親自召見。不過太上皇畢竟春秋已高,這回恐由皇帝接見。此事勿問天朝官員,我等聽候安排便是。」
乾清宮,知朝鮮國派使臣前來謝恩,八十八歲的太上皇不顧兒子嘉慶與軍機大臣們的反對,執意要在太和殿接見,並命禮部準備超規格接待典禮。
此舉令宮內外極為詫異,實不知年後連暖閣都不肯出一步的太上皇為何如此興師動眾。
既然太上皇執意要見,相關官員自是趕緊張羅布置。
四月十七日,朝鮮使團正使李秉模、副使金履喬率隨員,天未亮便由鴻臚寺官員引入宮門,按品級立於太和殿前廣場東側。
辰時三刻,太和殿突然鐘鼓齊鳴。
繼而便有一頂明黃軟轎自干清門方向緩緩而來,轎前十六名鑾儀衛侍衛步履齊整,轎側各有兩名太監躬腰手扶轎杆,走極穩。
軟轎落定,簾幕掀開。
八十八歲的太上皇在貼身太監李玉攙扶下步下轎輦。
李秉模悄悄抬眼偷覷,發現遠處的太上皇身形較他五年前看到的有些萎縮,以致龍袍都顯寬大起來。
又見太上皇初下轎被人攙扶走路有些吃力,但走了十幾步後便推開內侍的手,扶著欄杆自行登階。
腳步遲緩,卻未打趔趄。
副使金履喬也在偷看,以極低聲音對身旁的李秉模道:「觀太上皇容貌氣力,還算穩健。」
李秉模微微點頭後,低聲道:「噤聲。」
金履喬遂不敢多言。
那邊太上皇升座後目光掃過階下群臣與使團,不知是老眼昏花看不清,還是突然又「卡機」,竟是對著階下空處微微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仿佛在回應什麼人。
如同見鬼。
這一幕看在群臣眼中皆是尷尬,看在朝鮮使團眼中卻是愕然不解。
須臾,太上皇似乎察覺到什麼,忙斂了笑意,眼皮緩緩上抬落在朝鮮使團所站位置方向。
接下來卻根本不關使團什麼事,而是由清朝禮部相關人員在那匯報。
程序繁瑣又累人,難太上皇能坐住,且對禮部的唱禮程序聽津津有味。
好不容易走完程序,軍機大臣福長安趨步上前低語數句,太上皇「哦」了一聲便命賜宴。
賜宴環節也是象徵性走流程,李秉模因是正使列於近前。
席間,太上皇舉杯酬謝朝鮮國王遣使謝恩,然端著酒杯的手卻不斷顫抖,酒水灑了一半都不曾察覺。
聲音也很是含糊,李秉模壓根聽不明白,清方也未有「翻譯」向他告知太上皇究竟說了什麼。
說著說著,太上皇忽放下酒杯像是什麼也記不的樣子,轉頭對身側的內侍李玉道:「方才朕說什麼來著?」
李公公忙恭聲將太上皇先前所言重複,太上皇這才「嗯」了一聲不再多問。
宴後,朝鮮使團被引至偏殿等候正式召見,這也是朝鮮使團與太上皇可以「零距離」接觸的唯一機會。
可能是太上皇精力有些不濟,禮部將時間稍稍往後拖延,又安排翰林院、內閣一些學士與朝方人員做「友好交流」。
聯誼茶話會的意思,氣氛相對寬鬆,且自由。
李秉模身為朝鮮禮曹,自是精通漢語,與清方安排陪同的吳姓內閣學士談笑風生。
那吳學士年約五十,面容清臒,談吐常引經據典,一看便知是飽讀詩書之人,使李秉模很是敬佩,感慨天朝上國當真是臥虎藏龍,隨便一個學士便勝過朝鮮名動全國的大儒。
作為朝鮮正使,李秉模自是要向對方詢問一些太上皇的近況,這也是國王特意交待的事。
提到太上皇,那吳學士不由四下看了眼,聲音也刻意壓低不少:「太上皇身子骨尚好,每日軍機處都往太上皇處進呈奏章,事無巨細,太上皇必親覽。」
「噢。」
李秉模點了點頭,「如此說來,上國軍國要務仍是由太上皇裁斷?」
「這個嘛,」
吳學士端起茶碗,輕輕撇了撇浮葉,「自是由太上皇裁斷,不過太上皇畢竟春秋已高,精力有限,因此軍政事務主要還是由軍機處福中堂代為操辦。」
「福中堂?為何不是和中堂?」
李秉模上次來燕京是五年前,當時負責軍機處的是和珅,且知和珅在清朝權傾天下,是皇帝之下的「二皇帝」,因而突然被告知現在負責清國政務的不是和珅,而是福中堂,自是驚訝。
吳學士笑了笑:「貴使有所不知,我朝軍機處如今是福長安福中堂領班。」
「不知和中堂?」
李秉模欲言又止。
吳學士如何不知這位朝鮮正使想問什麼,忙道:「貴使勿多心,和中堂因身體原因在家休養。」
李秉模嘴上「噢」了一聲,心頭卻是另一番盤算。
他可不信和珅會突然將首相位置讓出老實於家靜養,想來這幾年清國內部肯定是出了什麼大事,這才使朝堂格局發生變化。
只究竟出了什麼事,他一藩屬國使臣哪裡好盤根問底。
未想那吳學士卻輕聲嘆了口氣,說什麼自太上皇退位後大清就流年不利,各地不是鬧災就是鬧教匪,最後來了一句:「若不是貝勒爺,只怕局面更壞。」
李秉模立時上了心:「不知吳大人所言貝勒爺是指哪位皇子?」
吳學士這才意識到對方不知貝勒爺是誰,道:「乃多羅貝勒,東閣大學士,現節制四省軍務的領隊大臣趙有祿大人。」
「趙有祿?」
李秉模聽著更是不解,「此人姓趙,為何能為貴國貝勒?」
「這……」
吳學士也不知如何解釋這事,便吞吞吐吐道:「這個.……這個……不瞞貴使,趙貝勒乃是和中堂女婿,與太上皇關係……頗深。」
頗深?
李秉模聽卻是更加糊塗,和珅女婿可以理解,但和珅女婿怎麼又與太上皇關係頗深,一個外姓之人怎麼獲皇子才有的爵位?
「貴使莫要多問,只需知我朝太上皇甚喜貝勒爺便是。」
吳學士打了個哈哈,又有些不放心補了一句,「這些話貴使聽過便罷,萬萬不可外傳。」
李秉模點頭。
接著那吳學士又在那很是誇讚了一番那位姓趙的貝勒爺,說這位貝勒爺不僅文治了,更難的是能征善戰,短短數年就為大清立下諸多功勞,眼下已是大清公認的「軍方第一人」,太上皇對這位貝勒爺更是前所未有的喜歡,以致連老臣都不曾有的賞賜榮耀都予了這位貝勒爺。
總結起來核心意思其實就一點,貝勒爺於大清就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存在,沒有這位貝勒爺大清的天都塌。
又說什麼太上皇對這位貝勒爺言聽計從,又隱指嘉慶皇帝似乎對這位貝勒爺有敵視,故而引發太上皇對皇帝諸多不滿什麼的。
總之,很是誇張,聽的人朝鮮李大使一愣一愣的,一點也不注意國際觀瞻。
這時有內侍來傳太上皇口諭,宣朝鮮使臣偏殿覲見。
李秉模不敢耽擱,趕緊率金履喬等隨員整肅衣冠前往偏殿,到時發現太上皇坐著,皇帝站著,邊上還有幾位清國重臣。
接見也是走流程,太上皇先是命人賞賜朝鮮國王和使團成員一堆禮物,爾後示意正使李秉模近前來,特意說道:「朕雖歸政,大事仍自辦。爾等歸國,傳諭國王,朕一切安好。路途遙遠,往後不必特意差人來謝恩。」
「臣,謹遵上諭!」
李秉模忙伏地叩拜,接見儀式就此結束。
只見太上皇在內侍攙扶下緩緩離去,皇帝看了看朝鮮方面,猶豫了下還是默不作聲隨太上皇一同離去。
這一幕看在李秉模眼中,結合那吳學士的話,卻是有了別的念頭。
回館之後,李秉模立即屏退左右獨坐燈下,蘸墨提筆。
筆尖懸在紙上許久,方才落下:「臣秉模謹以燕行所見,密陳於王:太上皇年近九旬,容貌氣力雖尚可支撐,然健忘之症日甚,昨事今忘,朝令夕改。御前奏對,多賴他人從旁提點。
……今上國朝堂,和珅、福長安爭權,又有多羅貝勒趙有祿為清國統兵大帥,此人為和珅女婿,傳言貝勒與太上皇關係頗近,凡所奏請,無不允從。皇上雖居九五之位,侍膳問安之外,於軍國重務,似難置一詞。
今太上皇風燭殘年,一旦山陵崩,貝勒擁重兵於外,朝中亦多和珅舊黨,皇上初承大統,根基未固,恐有奪嫡之變、兵戈之禍。
臣愚以為,大清內亂方熾,君臣猜忌已深,其國運恐在旦夕之間。我朝鮮素以事大為國本,然此際當未雨綢繆,靜觀其變,不可一味傾注,致陷危局。
謹此密陳,伏惟王上聖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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