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軍事要服從人事
簡州,四川總督臨時行轅。
「那位貝勒爺一聲招呼不打就把人給調走,咱們怎麼辦?怎麼,成都不要了?要不乾脆連四川也不要了,大夥收拾東西全去湖北了!倒要讓朝廷看看,到底是湖北重要還是咱們四川重要!」
籤押房中,因隨總督勒保在外逃過一劫的成都駐防八旗副都統六十七急直跺腳。
不怪六十七急,額勒登保馬隊是四川清軍唯一的機動騎兵力量,也是唯一的一支八旗兵,結果一聲不吭的就被調走,擱誰都要急眼,更何況六十七與白蓮教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其全家老小七十三口盡死於滿城之難。
「這些牢騷話就不要說了,人都已經走了,還能叫總督大人去湖北把人搶回來不成?」
說話的富森布是宮中頭等侍衛出身,「旗轉綠」按制升一級用,現任從二品督標副將,是總督勒保的心腹大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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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不調,晚不調,偏偏這時候調,湖北那位.……」
坐在那的四川布政使楊揆搖了搖頭,此人是江蘇無錫人,早年曾參加太上皇南巡時的召試,特賜舉人功名,後入內閣任職,曾在軍機處章京任上幹過兩年。
因頗有文采被福康安看重調入軍中為記室幕僚參與高原之戰,戰後為福康安保薦先後出任四川川北兵備道,按察使,現任四川布政使。
因四川只設總督不設巡撫,故楊揆這個藩台便是川省班子二號位,屬總督勒保左膀右臂。
成都被白蓮教攻陷時,楊揆在外為大軍籌措糧草,與六十七一樣躲過一劫,不過其在成都的妾室與幼子卻遇了難。
但相比人六十七全家罹難,楊藩台這點仇就有點排不上檯面了。
畢竟,他還有五個兒子。
領隊大臣未經四川同意就調走額勒登保一事,楊藩台顯然也是不認可的,不是說湖北沒有四川重要,而是額勒登保既已在四川參與平亂,湖北這麼搞法於情於理顯然都是不合適的。
起碼,你要給四川打聲招呼啊。
名義上,四川是歸你領隊大臣節制,可所有人都清楚四川軍務還是總督專辦,你領隊大臣能夠直接指揮調動的是湖廣兵馬,主要負責的也是平定湖北的叛軍教匪,於四川只是「名譽顧問」。
既然如此,哪有不問四川意見就自行調動的道理。
未想,一直負手站在窗前看著院外的總督大人卻突然開口道:「朝廷本就是要額勒登保回返湖北,是本督強行留他.……現在被調回,有什麼好說道的,你們以為抗令是兒戲麼?」
聞言,房內官員神情各異。
勒保則轉身看向負責軍務的幕僚記室江文遠:「重慶的兵到了沒有?」
江文遠忙躬身答道:「還沒有,下午重慶鎮周總兵發了信來說前鋒才過合州,後隊拖長,怕是要…」
勒保皺眉:「要什麼?」
江文遠不敢隱瞞:「怕是要四五日。」
「催。」
勒保臉上閃過不快,「告訴周之翰,三天之內再趕不到,本督就革了他的總兵官!」
「是,大人!」
江文遠不敢怠慢,趕緊到隔壁公房草擬給重慶鎮的文書。
「大人,」
副都統六十七剛想說話,卻被勒保抬手止住,轉而吩咐另一記室蔡師爺,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告訴建昌和永寧二鎮,把北邊那幾個要緊的隘口給我釘死了,要是讓白蓮教從他們防區跑出去,朝廷砍我腦袋前,我必先砍他們的腦袋。」
「嗻!」
蔡師爺應聲出去安排傳令兵奔赴德陽。
雖然總督不讓自己說話,可六十七還是忍不住:「大人,德陽那邊只有建昌和永寧兩鎮兵擋著,萬一白蓮教全軍北上,怕是擋不住。」
勒保淡淡看了眼六十七,負手回到公案緩緩坐下:「你是不是覺沒有額勒登保,四川的天就要塌了?」
六十七沒接話,但臉上表情分明是認了。
事實上是塌了,因為省城都叫人家給破了。
見狀,勒保臉色有些難看,旋即恢復如常。
楊藩台將總督大人神情變化看在眼裡,明智選擇沉默。
成都失陷,勒保罪責很大,朝廷之所以沒立即將勒保鎖拿進京交部議,完全是因為一時之間沒有合適人選可以接替勒保主持四川戰局,只能讓他將功贖罪。
但自額勒登保入川後,事情就有了變數。
眾所周知額勒登保是八旗名將,且曾做過內大臣、平苗經略,當時從西北轉調任雲貴總督的勒保也歸其節制。
只後來因苗疆戰事不利,額勒登保這才「幾連跳」,降為副都統用。
但額勒登保在陝西卻是實打實的立了不小功勞,朝廷便又授了其參贊領兵大臣讓其領軍入川,明顯是又要重用。
四川這邊,勒保因封堵圍剿白蓮教不利被朝廷訓斥過多次,因此對額勒登保的到來本就抱有「警惕」,擔心額勒登保會取代他主持四川軍政,所以就給朝廷上書彈劾額勒登保縱兵劫掠,希望朝廷將其調走,以免激起更大事端。
後來派人追趕額勒登保要其率部回返完全是迫於成都淪陷的壓力,現在嘛,白蓮教在北線德陽碰了釘子,雖然聲勢仍舊浩大,卻被從各處趕來的清軍牢牢「鎖」死在成都平原。
故而,與其讓額勒登保再立新功威脅自己的地位,倒不如樂見其被再次調走。
這點心思,六十七是個粗人看不透,藩台大人豈能看不明白?
世上哪有單純的軍事,更多的是人事。
只總督大人的這點心思,藩台也不好點破,便在那裝聾作啞。
其餘官員如富森布是總督心腹,自也不好幫著六十七說話。
結果,就是全家死光光的六十七有點被孤立了。
勒保也沒再理會六十七,只將目光落在案桌上的地圖,手頭可用兵力,他算過不止一遍。
重慶鎮有七千人,松潘鎮到了六千,建昌鎮七千,永寧鎮六千,加上督標本部和各協營的留守人馬,零零總總加起來南北兩線能用的經制營兵有五萬出頭。
其中有三分之二參與過平定大小金川、苗疆之役。
總兵王虎臣部更隨福康安遠征過高原,於苗疆之役也建功無數,時任平苗經略趙有祿上奏保薦其為四川提督。
但朝廷經多方面因素考慮沒有同意趙有祿的保薦,只給了王虎臣一個三等輕車都尉的爵位,倒是另一個同被趙有祿保舉為雲南提督的總兵常青如願以償。
原因便是常青是漢軍旗出身,王虎臣是純漢員。
整體上,四川綠營作為全國兵力最多的經制營兵,戰鬥力這一塊是絕對不弱的。
此處,各地已經組建團練。
團練戰鬥力雖不及綠營但勝在人多,且地方士紳支持,使綠營可以騰出手來專心對付成都的白蓮教大軍。
四川也是繼安徽之後大辦團練的省份,早在白蓮教迫近成都時,夔州知府婁三強就向朝廷獻堅壁清野之策。
該策針對白蓮教起義軍流動作戰特點,明確提出「令民築堡御賊」,並輔以開辦團練、鄉勇的完整方案。
初始,婁三強的建議並未引起清廷及勒保重視,但自從成都淪陷後勒保方才意識到婁三強意見重要性。
恰好因白蓮教軍紀渙散,大肆劫掠地方百姓,導致士紳「抱團取暖」,勒保遂立即在全省推行婁三強制定的團練辦法,並上奏朝廷保婁三強為四川團練總幫辦,加道員銜。
反觀白蓮教雖說號稱三十萬,且拿下成都,但真正能上陣打仗的精壯至多也就五六萬人,其餘都是普通信眾和裹挾來的百姓,根本談不上什麼戰鬥力。
更別說白蓮教內部派系林立,根本擰不成一股繩。
王聰兒那個襄陽黃號主力不過四五萬人,其餘各路掌柜各有各的算盤,名義上聽王聰兒這個總指揮聖女的調遣,實際上誰肯把自己的老本折在別人的仗里?
攻打成都的過程已經充分表明白蓮教就是一幫烏合之眾,且叛逃無數,要不是白蓮教突然炸開成都城牆僥倖攻了進去,只怕這會早已被覆滅。
簡州這邊就有上萬叛逃過來的白蓮教,只不過勒保對這些人同樣不信任,只將他們用於外圍輔助。
湖北那位貝勒爺把四川唯一的馬隊調走,於軍事上肯定讓勒保被動,但這個被動只是細枝末節,於整體影響不大。
清軍現在最大的優勢就是鎖住了白蓮教,使其無法衝出成都平原,且白蓮教不民心無法獲取百姓支持,成都將軍阿必達在自縊前下令一把火焚毀了成都幾大糧倉,使白蓮教繳獲的糧食有限,時間一久白蓮教那三十萬人就又面臨無糧可食的危機。
所以,哪怕剛剛在北線重創白蓮教的額勒登保連其麾下馬隊被調走,勒保也有信心將白蓮教這三十萬人困死乃至徹底絞殺。
打好了,成都失陷的罪過能一筆勾銷不說,還能個力挽狂瀾的名聲。
就算退一步講,朝廷里有人惦記他這個總督位子,也掂量掂量大戰當前換將,萬一出了岔子誰擔起?
這邊藩台楊揆出于謹慎,建議還是向朝廷上書請陝西方面派兵入川助戰,勒保只反問了一句,陝西兵的錢糧開支藩庫能否承擔。
這一問,楊揆啞了火。
因為,四川不僅連著三年沒有向戶部交一文錢賦稅,還成了戶部轉移支付的大省。
財政狀況跟隔壁的湖北有的一拚。
窮的叮噹響。
與此同時,德陽城外與清軍對峙的白蓮教大將洪寶營中來了幾名神秘人。
次日,洪寶就親自趕回成都面見聖女王聰兒和軍師姚之富,請求集中所有掌柜手中的精兵向北線清軍發起總攻,待一舉突破德陽防線後再回師南線與四川總督勒保決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