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臣只知皇上,不知太上皇!
顯然,這是皇帝安排的一次面試。
一次測試忠誠度的面試。
邢洛書三人能被帶到皇帝面前,筆試成績肯定都在八十分以上。
而能否面試成功,關係三人將來是否能從侍衛這個事業編轉為朝堂重臣、地方督撫的公務編。
因此,必須全力以赴。
所以,在皇帝話音落下的瞬間,有武進士文憑的邢洛書幾乎是毫不遲疑便左膝「咚」地跪地,雙手抱拳沉聲道:「臣等職司宮禁,護佑聖躬,若有賊人犯駕,臣願以頸血濺之!」
班扎布濟和扎特爾脫巴吃了沒文化的虧,反應速度慢了半拍。
邢洛書跪了,二人才跟著跪倒,聲音幾乎同時響起:「臣誓死效忠皇上!」
三人態度一致,堅決表達出誰敢犯皇上,就將誰狗頭砸爛的決心。
嘉慶卻是沒有叫三人起來,而是就那麼一動不動凝視著三位面試者。
約摸十五個呼吸後,嘉慶身子突然向前微微前傾,用低到只有跪在面前的三人才能聽清的聲音道:「朕再問你們,若太上皇要對朕不利,你們又當如何?」
明明這句話很輕,輕的就像雪片飄落在紫禁城的綠瓦上,然而聽在三位面試者耳中,真就不亞於千斤重的鐵錘突然砸向他們的胸膛。
尤給!
班扎布濟差點脫口用蒙古語問皇帝你在說什麼。
等反應過來皇帝這句話釋放的信號時,班扎布濟黝黑面龐立時漲通紅,像是有一隻手攥住他的喉嚨讓他喘不上氣來,肩膀也下意識地猛地一縮,看著寬厚脊背一下弓了起來。
這是人在遇到難以想像時的本能自我保護反應。
邊上的扎特爾脫巴整個人則像被一道看不見的寒氣凍住,後背的肌肉繃像一塊鐵板,驚懼的連頭也不敢抬,雙眼死死盯著面前的金磚。
銅鼎里,炭火炸了一響,聲音在此刻聽來格外刺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碎裂。
就在這片死寂中,邢洛書的聲音響了起來:「臣只知皇上,不知太上皇!」
斬釘截鐵,一息猶豫都沒有。
這個近乎滿分的回答讓考官嘉慶的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看著邢洛書伏在地上背影的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讚許之色。
另兩位蒙古考生也反應過來,並且均做出了正確答案。
「皇上便是臣的天,臣的父,只要皇上開口,哪怕刀山火海臣也願為皇上去趟!」
班扎布濟開口的聲音明顯有些嘶啞,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聽著也有些生硬,可以理解。
畢竟皇上這個問題太過驚世駭俗。
好在,他抓住了命運給他的機會。
「臣亦只知皇上,不知太上皇。」
看著較為憨厚的扎特爾脫巴則機智地重複了邢洛書的話,只話中帶著顫音。
三人表現不一。
非要給三人下個具體評價的話,只能用一個後世故事形容。
某局長生病住院,副局長主持工作,結果市里新來的一把手要來視察工作,副局長為了獲新來一把手的青睞從而能取代老局長,於是便故意不將此事告知老局長。
但局裡卻有個小同志在第一時間向老局長匯報情況,待其匯報完畢後,又有局裡的某主任給老局長通風報信。
兩人做的事情是一樣的,但一個先後順序卻決定兩人未來的仕途已分高低。
先通風報信的那個永遠在老局長心中排第一。
邢洛書就是這個先通風報信的。
嘉慶站了起來,走到三人面前沒有說話,卻突然將右手按在邢洛書的肩上。
跪在地上的邢能感受到皇帝按住自己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而他本人心底也在發抖。
不知是激動,還是害怕,又是別的什麼。
「好,朕沒看錯你們。」
目光從三人身上一一掃過,嘉慶問了一句:「你們這輩子想做到幾品?」
「.……」
文化水平遠勝兩位蒙古同僚的邢洛書愣了一下,隨即想也不想便道:「回皇上話,臣不敢妄求品級,只願盡職盡責,不負聖恩。」
一步慢,步步慢的兩名蒙古侍衛趕緊跟上。
大意他們也不敢奢望高官厚爵,惟願在皇上身邊當差,哪怕是死,都死而無憾。
三人的回答讓嘉慶頗為滿意,尤其三人漢人和蒙古的出身讓他更滿意。
經歷神武門刺殺事件後,嘉慶對宮中的滿洲侍衛是打心眼裡不再信任。
因為,這些滿洲侍衛大多是和珅的人。
「進朝,」
「奴才在。」
「把東西取來。」
「嗻!」
吳進朝轉身走到角落一隻紫檀木櫃前,小心翼翼從最下層取出用黃綢包裹的小盒雙手捧到嘉慶面前。
嘉慶接過小盒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三把匕首。
匕首的刀鞘是烏木所制,上面沒有任何修飾的紋飾,看著很是樸素無華,但每把匕首的刀柄處卻都刻著一個極小極小的「嘉」字。
這是嘉慶做嘉親王時命人專門打造的,一共十三把,大概是效太祖皇帝十三副盔甲故事。
取出第一把匕首後,嘉慶握在手中掂了掂,目光和煦看向邢洛書:「你第一個應朕,這第一把便給你。」
「謝皇上賜!」
邢洛書膝行兩步,雙手畢恭畢敬接過御賜匕首:「臣邢洛書定不負聖恩!」
嘉慶點了點頭取出第二把看向班扎布濟,後者忙笨拙的學著邢洛書的模樣膝行上前接過:「臣班扎布濟願拿命護著皇上!」
第三把給了扎特爾脫巴。
扎特爾脫巴接過匕首時手指微微顫了一下:「臣扎特爾脫巴唯皇上一人之命是從!」
儀式感滿滿。
考官與考生互相都給足對方情緒價值。
「從今往後你們三人就是朕最信任的人,朕希望無論何時何地,無論發生什麼事,你們都能堅定地站在朕的身邊。」
嘉慶看向三人的目光無比凝重,也無比欣慰。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呼萬歲後,邢洛書三人結束面試流程,在吳公公的帶領下緩緩退出。
未幾,當吳公公再次出現在皇帝面前時,發現皇帝坐在龍椅上閉目養神,遂垂手立在一邊不敢出聲。
安靜了有一會,嘉慶才睜開眼,淡淡看了眼吳進朝:「你說…朕是不是多心了?一道罪己詔……就讓朕如臨大敵,不不做最壞準備?」
吳進朝忙躬身道:「萬歲爺聖明神武,豈是奴才敢揣度的。」
「你比任何人都明白,只是你不敢說。」
嘉慶冷笑一聲,「他讓朕下罪己詔,表面上是要朕向天下人謝罪,替福長安、替勒保、替成都那三萬多條人命背黑鍋,實際朕清楚,他真正的目的絕不止於此,他啊.……一輩子就沒做過沒深意的事。」
說到這,嘉慶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罪己詔一發,天下人大概就會想朕這個皇帝是不是真的德不配位,不配繼承祖宗的江山社稷……到時候,他再放出什麼話來,廢了朕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吳進朝靜靜聽著,不敢出聲打斷皇帝,更不敢附和皇帝什麼。
奴才,就要有奴才的規矩。
太監不干政,可是大清開國時就定下的死規矩。
今天他要真敢隨意開口,將來難保眼前這位主子不會對他產生其它想法。
只有懂規矩,守規矩,才能在這紫禁城活更久。
這一點,他可是跟乾清宮的前輩李玉學的。
李玉能在太上皇身邊幾十年不倒,不就是因為「懂規矩、守規矩」這六字真言麼。
李玉能做到,他吳進朝同樣也能做到。
嘉慶則在那自言自語說:「所有人都叫朕忍,朕聽他們的,忍……不忍不行吶,但朕也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用不用上是另一回事,但這條後路必須要有!」
說完,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顯然,皇帝所指的後路就是吳進朝秘密組建的「行動小組」。
「朕這個皇帝當是窩囊,但朕不是窩囊廢!他真要把朕逼急了,朕也就不把他當皇阿瑪.……朕不想這樣,是他傷透了朕的心,朕的心.……」
不知不覺中,嘉慶眼眶竟然泛紅,落下了兩滴帝王淚。
見狀,吳進朝的眼淚也一下子不受控制涌了出來,聲音哽咽道:「萬歲爺,您…您受委屈了。」
「委屈?」
嘉慶擺了擺手,手勢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朕早就不知道委屈是什麼滋味了,朕只知道,朕活著,活著等到那一天.……朕發誓要把他風光大葬,朕也發誓給他最好的廟號、諡號,這些本就是朕這個孝子應該做的,應該做的.……」
言罷,話鋒一轉,輕飄飄道:「你找的這些人都給朕盯緊了,他們的家眷你要拿在手中,朕不是不相信他們,朕只是做最壞的打算。
朕知道這毓慶宮有很多耳目在盯著朕,上次那個廚子到底是誰指使的,朕心中有數,朕只是不想現在和他們翻臉……
或許,他們也巴不朕和他們翻臉,那樣反而會成全他們……進朝,朕真的很痛苦,朕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朕身邊只有你能與朕走到最後了。」
呢喃自語中,嘉慶的目光變無比幽冷,眼底似有一簇極細極冷的火苗在黑暗裡無聲無息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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