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漢唐宋明未有之事
毓慶宮。
從乾清宮回來的嘉慶心裡堵慌。
殿內除毓慶宮管事太監吳進朝外,還有帝黨兩個重要智囊。
一是前首相阿桂的孫子,年前升任工部侍郎的那彥成;一是皇子綿寧老師、現任五品內閣學士的吳衛平。
皇帝背著手站在殿門已經有一炷香時辰,雖然不知皇帝在乾清宮發生了什麼事,那彥成與吳衛平卻都能從對方眼底看到深深的擔憂。
吳進朝則是一直彎著腰同一隻溫順老貓般默默侍立。
許久,嘉慶的身子終於動了下,繼而緩緩轉身走向御案。
看出,皇帝的臉色很難看。
「皇上?」
那彥成小心翼翼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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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讓朕下罪己詔。」
嘉慶的聲音出平靜,聽不出半點不滿與憤怒,卻將那、吳二人驚住。
「罪己詔……」
嘉慶自嘲一笑,「朝廷的大事小事,哪一樁是朕能過問,能決定的?兵調到哪裡,糧草怎麼撥,各省防務如何協同,他是問過朕的意思還是讓朕做主了……現在倒好,讓朕下罪己詔,向天下臣民承認一切過錯都是朕……難道朕在他眼裡,就是專門用來背黑鍋的嗎?」
「皇上,」
那彥成正要勸說皇帝有些話心中知道就好不必說出來,卻被嘉慶抬手打斷,冷笑一聲:「朕登基三年了,卻做的什麼皇帝?當初要不是劉墉替朕出頭,朕怕是連天子大寶都沒有!
……他用著和珅,用著福長安,各省督撫的奏摺先送到他那裡過一遍,揀能看的才遞到朕眼前,他把朕當什麼?大事小事,哪一件不是他點了頭才算數,朕陪在他身邊小心謹慎不夠,連哭笑都不能由著自己……朕已經這么小心了,已經這麼孝順了,他為何還不知足,為何還是針對朕!
他到底要幹什麼?
如果不喜歡朕,為何要把皇位給朕,既給了朕,他為什麼又要這樣!
朕不明白,不明白!」
愈說愈激動的嘉慶胸膛里就像有一頭困獸在來回衝撞。
憋屈的只想對著這紫禁城好生咆哮一番。
「皇上!」
擔心皇帝失控的吳衛平忙低聲相勸,「您且忍一時之氣,太上皇春秋已高…」
「春秋已高?」
嘉慶看向這位內閣學士的眼睛紅像要滴血,「朕知道他八十八了,可朕也三十八了!世間有委屈的太子,何曾聽聞有委屈的天子!朕不是小孩子,他這般防著朕,看著朕,這天下到底是朕的天下,還是他這個太上皇的天下!」
不知如何接這話的那彥成與吳衛平只雙雙選擇跪下,意請皇帝慎言,須防隔牆有耳。
吳進朝則默默走到殿門處將大門帶上,爾後如木頭人般定在門後,兩耳卻是豎著仔細傾聽外界一切動靜。
嘉慶的聲音是小了下來,但怨氣卻是不曾半點消退。
「你們就知道讓朕忍,可朕怎麼忍?他剛剛當著那麼多臣子面說朕,說什麼『爾為天子,統御萬方,四萬萬黎庶仰你鼻息』,可朕御的是什麼方?統的是哪門子萬方!
軍機處,朕插不進手,六部堂官大半是他用的人,各省督撫的奏摺先遞軍機處再遞乾清宮,最後才抄一份送到毓慶宮來給朕閱看!
朕看的都是別人嚼過的饃!
如今出了禍事,他倒推一乾二淨,反過來卻要朕下罪己詔!
朕問你們,天下有這道理嗎!」
見皇帝情緒激盪,深怕皇帝一時氣頭上做出什麼過激之舉的那彥成忙上前兩步躬身道:「皇上,容臣說一句犯忌諱的話。」
「你說。」
嘉慶壓了壓火氣。
「太上皇聖壽八十八,已屆…大行之期,臣斗膽直言,皇上心中便是有天大的念頭,此時也最好什麼都不要做。太上皇要皇上下罪己詔,皇上您就下;要皇上認錯,皇上就認。橫豎…橫豎還能忍幾時?若皇上此時硬頂,反倒給了有心人可乘之機。」
作為帝黨智囊,更親自設計毒殺和琳,那彥成是絕不能讓嘉慶出半點事的。
其所言也是至理。
不管皇上您心中有多大委屈,時間,卻是堅定站在您這邊的!
所以,一動不如一靜。
誠如當年徐階勸裕王,戴鐸勸雍親王。
那彥成所言讓嘉慶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如此才勉強將翻湧的血氣壓下去幾分,眼裡的赤紅也褪了些許,卻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寒光。
「你們說對,朕忍,朕再忍他最後一次。」
瞥了眼站在門後的吳進朝,嘉慶吩咐吳衛平替他擬罪己詔。
「臣遵旨!」
吳衛平趕緊鋪開御案上的宣紙,那彥成在邊上幫著磨墨。
約莫半炷香後,吳衛平擱下筆吹了吹墨跡,雙手將罪己詔的稿紙捧到嘉慶面前。
嘉慶接過,目光在紙上一行一行掃過。
紙上吳學士字跡端正清雋,開篇先敘「朕以涼德,纘承大統」,再述「荊州之變、成都之失,皆朕一人之咎」,而後筆鋒一轉,指我大清國一百七十年以來,定鼎燕京,列祖列宗,深仁厚澤,愛民如子,聖德仁心.……
朕雖未能仰紹愛民之實政,亦無害民之虐事,突遭此變,實不可解.……朕雖再三告誡,奈諸臣未能領會,悠忽為政,以致釀成漢唐宋明未有之事……
諸臣若願為大清國之忠良,則當赤心為國,竭力盡心,匡朕之咎,移民之俗;若自甘卑鄙,則當掛冠致仕,了此殘生,切勿尸祿保位,益增朕罪。筆隨淚灑,通諭知之。
通篇二百餘字,嘉慶一字一句細細看完,手指已然微微發抖,稿紙更是被緊緊攥住,悶聲道:「寫的不錯,朕這個皇帝當的確實是漢唐宋明未有之事。」
言罷,將揉皺了的稿紙遞給那彥成,「就這麼發吧,讓軍機處明發上諭,各省督撫、八旗駐防、文武官員各抄一份,朕要天下人都看看,朕這個皇帝是怎麼認錯的。」
「嗻!」
吳衛平與那彥成躬身退下。
待兩人走後,吳進朝輕手輕腳過來收拾御案。
嘉慶卻忽然開口道:「把那幾個可信的人給朕帶來看看。」
「是,萬歲爺。」
吳公公問都不問便輕步退出大殿,約莫兩炷香的工夫三條身影跟著吳公公入內。
三人中一個是叫邢洛書的漢侍衛,另外兩個則分別是蒙古侍衛班扎布濟,扎特爾脫巴。
待三人行禮後,嘉慶目光緩緩掃過三人臉上,神情已經恢復平日沉靜,方才那股子火山噴發的怒氣仿佛從未存在過。
此刻坐在三名侍衛面前的就是一個面色略顯蒼白,眉宇略顯憔悴的中年皇帝。
「你們不用太拘束,」
嘉慶抬了抬手,語氣隨意像是拉家常,「朕把你們找來就是瞧瞧你們,說說話。」
只皇帝這麼說,邢洛書三人卻依舊畢恭畢敬,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的樣子。
嘉慶微微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邢洛書臉上:「朕記你,嘉慶元年臘月下大雪那次,朕視察京師各門守備,其餘諸門守備均不在崗,獨你這個北門守備恪盡職守,甚至還把朕當成刺客盤問,對不對?」
邢洛書忙道:「臣當時確是不知是皇上。」
「你不必緊張,朕若怪你,也不會欽點你為藍翎侍衛,更不會讓吳公公把你叫來。」
嘉慶笑了笑,詢問邢洛書家裡還有什麼人。
「回皇上話,臣父早故,家中尚有老母在堂,妻室並一子一女。」
嘉慶點了點頭,又將目光轉向班扎布濟、扎特爾脫巴:「你們兩個呢?進宮幾年了?」
班扎布濟略有些緊張,聲音粗獷卻恭敬:「回皇上,臣是科爾沁部達爾罕親王所遣,乾隆五十八年入京,授藍翎侍衛,至今五年。」
扎特爾脫巴的聲音則沉穩些:「臣烏拉特部出身,嘉慶元年入京,授藍翎侍衛,在侍衛處當差。」
「家裡都好?」
「都好。」
扎特爾脫巴憨厚地補了一句:「臣阿爸說能在皇上身邊當差,是草原上最大的榮耀,讓臣拿命護著皇上。」
嘉慶笑了,笑的很開心。
自神武門遇刺後,他雖然藉此機會將近侍同毓慶宮的安保升級換代,提拔了一批蒙古出身的侍衛掌管安保大權,但身邊始終沒有一個能讓他百分百信任的人手。
且他深知明暗並行才是最穩妥,故而對姐夫拉旺多爾濟等人予以重用時,也讓吳進朝秘密於宮中組建一個「小組」。
這個「小組」絕對不能讓外人知道,因為,這個「小組」是他這個皇帝的底牌,也是殺招。
不到萬不已,絕不能啟用。
眼前這三人就是「小組」成員。
今天也是他這個皇帝第一次接見小組成員,之所以只見三人也是為安全起見,畢竟一次見太多侍衛很容易讓外界察覺,也很容易讓老東西產生警惕。
端起吳進朝奉上的熱茶抿了一口後,嘉慶手指在杯蓋上無意識地劃了兩圈,沉默有十幾個呼吸後,終是沉聲道:「朕今天叫你們來,是想問你們一句話。宮中若有大變,或者說…有人要對朕不利,你們當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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