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成都,無人生還
川東射洪通往成都官道上,數千清軍正加速行軍,由於趕了一天一夜路,這支清軍從上到下都無比睏乏。
騎馬的八旗兵還好,靠兩條腿走路的綠營兵簡直就是受活罪,腳下每邁出一步都如同在泥沼中掙扎。
不少士兵寧可挨一頓鞭子倒頭就睡也不想再走下去,可不走的後果卻不是挨頓鞭子,而是直接人頭落地,由不他們磨磨蹭蹭,也由不他們叫苦喊冤。
因為,這支清軍的統帥是八旗以治軍嚴格著稱的名將額勒登保!
連年征戰,使今年才五十歲的額勒登保看上去跟六十歲沒有區別,其出身滿洲正黃旗,早年以侍衛出身隨軍征討緬甸、金川,屢立戰功,三十歲便擢升為頭等侍衛、副都統。
兩次圖繪紫光閣,若論用兵之才,滿臣里能排在前五。
乾隆六十年苗疆大亂,接替福康安出任平苗經略的和琳病死於軍中後,身在前線的額勒登保被太上皇欽點為大軍統帥。
這刻,可謂是額勒登保人生頂峰,然而命運轉折來卻是那麼猝不及防。
本以為能在苗疆獨當一面大展拳腳,不料苗疆卻成了額勒登保的麥城。
其費盡心思組織的攻勢被苗軍接連挫敗,損兵折將,反而於東線寸功未立的趙有祿輕鬆將苗賊平定,立下不世之功。
事後,額勒登保的內大臣職務被直接革去,改為參贊大臣率部下為數不多的健銳營、索倫營殘兵往湖北協助湖廣總督畢沅鎮壓白蓮教起義。
從此,這位曾短暫被授予陸軍元帥的八旗名將就像一塊用舊了的抹布被丟在角落裡,再也沒有被正視過。
從嘉慶元年到嘉慶三年,整整三年,額勒登保從未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一個月時間,伴隨其人生的就是一道又一道調令。
在湖北協助畢沅鎮壓白蓮教時,由於畢沅同和珅關係密切,因而對富察黨出身的額勒登保抱有敵意,使這位曾參與諸多戰役的八旗名將竟然專門負責清剿湖北境內流竄的零散教匪,這個安排使額勒登保根本沒有立大功向朝廷證明自己還能打的機會。
好不容易畢沅病死軍中,結果朝廷又讓同為和珅黨羽的福寧署理總督。
福寧對待額勒登保的態度可用成語「蕭規曹隨」形容,就是跟畢沅在時一樣把額勒登保當地方保安團使用。
時有教匪林之華、覃加耀盤踞長陽黃柏山,依仗地險糧足與清軍對峙,福寧親自督兵攻了兩個多月都沒有拿下。
不已才想到求助額勒登保這個老將,額勒登保也沒有計較湖廣官場對他的排斥,帶領麾下八旗兵披甲冒死衝鋒,終是擊斃教匪大頭目林之華,但另一教匪頭目覃加耀卻趁亂逃出。
額勒登保率部追擊,逼覃加耀手下的教徒幾千人墜崖而死,可惜卻是逃掉覃加耀與親信賊眾二百多人。
按理,這也算是立了大功。
然而福寧卻上書彈劾額勒登保故意放走覃加耀這個大賊,時主持軍機處的和珅自是不給額勒登保辯解機會,在太上皇那裡進讒言導致立下大功的額勒登保不僅沒有到嘉賞,反被降為三等伯爵,奪花翎,改授副都統銜率部赴陝西協剿教匪高均德。
面對如此不公,額勒登保麾下八旗將領自是憤憤不平,可額勒登保接到旨意後卻是一聲未吭,直接下令收拾東西啟程赴陝西。
到了陝西後也沒有因為朝廷對他不公而出工不出力,積極配合當地綠營總兵李全圍剿高均德,使陝西白蓮教沒有如湖北一樣星星之火成燎原之勢。
未等額勒登保在陝西喘口氣,湖北荊州又再次生亂。
兵部急調西安將軍恆瑞率兵赴鄂平亂,命額勒登保回援湖北。走到半道,額勒登保又被兵部改派入川協助四川總督勒保剿滅白蓮教女賊王聰兒。
就這麼調來調去,一年有大半時間額勒登保與其部下都在趕路途中,內中艱苦可想而知。
且各地清軍都將額勒登保視為外人,哪怕額部一千多人都是正宗滿洲大兵,糧草調配也總是最後一撥才輪到他,有時乾脆短缺,令額部不不勒緊褲腰帶作戰,有時為了一口吃的不不對地方進行劫掠。
部下八旗兵更是怨聲載道,認為他們堂堂滿洲中央軍搞的跟雜牌軍似的,根子就出在額勒登保性子太過軟弱,遇事不爭,成了別人眼中誰都可以捏一捏的存在,簡直太丟滿洲人的臉。
這話傳到額勒登保耳中,其沉默很久最終只是揮了揮手什麼都沒說,依然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巡營,親自檢查士兵的甲冑和兵器,事無巨細過問軍務。
部下們看在眼裡也便不再多嘴,只是心裡清楚這位將軍心裡憋著一口氣。
額勒登保是憋著一口氣,因為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證明自己不是敗軍之將的機會,一個向太上皇和皇上證明自己才是八旗最能打的機會。
這個機會很快出現。
當收到白蓮教大軍突破綠營防線打到成都時,正在保寧圍剿當地白蓮教的額勒登保沒有任何猶豫,當即率所部1900餘八旗兵連同四千多自陝西帶來的營兵西進馳援。
途中兩次遭遇白蓮教派出的阻截部隊,一次在綿州城外,額以健銳營餘部為前鋒一舉擊潰白蓮教三千餘人;一次在鹽亭附近設伏全殲一股試圖襲擊他的兩千餘教匪。
兩戰皆捷,額部士氣大振,儘管行軍辛苦累人,卻也願意追隨額勒登保救援成都,眼瞅著就能趕到成都城下,可額勒登保萬萬沒想到擋住他去路的不是白蓮教的刀槍,而是四川總督勒保的一紙彈章。
半個月前四川總督勒保就向朝廷上書彈劾額勒登保率部入川後縱兵不戢,滋擾川省百姓,致鄉紳聯名訴於總督衙門,情狀可憎,請求朝廷嚴懲。
主持軍機處的福長安本欲不理會勒保,可董誥、劉墉等人卻認為勒保已奏報圍困成都的白蓮教匪攻城不克,軍心渙散,勒保也抽調四萬餘綠營從三個方向撲向成都,屆時與成都將軍阿必達內外夾擊當能全殲圍城教匪。
所以,眼下朝廷必須對四川平亂總指揮勒保做出支持態度,不能讓勒保寒心,也不能讓四百官紳士民寒心。
川省戰事若再有反覆,甚至同湖北一樣丟了滿城,那軍機處諸公就真沒法向皇上、太上皇,向全國軍民交待了。
何況,額勒登保手裡就幾千人,有他不多,少他不少。
不如把人調回湖廣歸趙有祿節制,協助湖北方面圍剿叛軍。
見眾人都是這個意見,福長安也不好反對,便以皇帝名義下旨讓額勒登保率軍返回湖北。
旨意六百里加急,傳旨侍衛終是追上了即將進入成都地界的額勒登保。
待傳旨侍衛走後,額勒登保只覺一口血悶在胸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副將穆克登布憤憤不平道:「將軍,勒保是怕你搶了他的功勞這才阻撓將軍!我可是聽說王聰兒那二十萬人馬圍在成都城下糧食吃光,士氣散盡,各路賊首有投降的,有逃跑的.……
勒保分明就是覺勝券在握,這才尋藉口阻撓將軍過去分功!」
額勒登保何嘗不知勒保心思,卻是沒有接話,更沒有發牢騷,只默默從懷裡掏出一塊干硬餅子掰下一角塞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穆克登布還要說什麼,額勒登保抬手止住他:「別說了,聖旨既然下了,那就是皇上和太上皇的意思,咱們做奴才的有什麼好講.……走,回湖北!」
說完,命全軍轉向東進。
見狀,穆克登布等人無奈只好執行命令。
路上,額勒登保反覆推算成都戰局,白蓮教大軍圍城一個多月仍未破城,說明成都城防確實堅固,也說明圍城的白蓮教就是一幫缺乏攻城器械的烏合之眾。
所以,即便不用他過去解圍,白蓮教也撐不了太久。
成都將軍阿必達又是阿桂的兒子,將門虎子,只要勒保統領的綠營出現在成都外圍,阿必達必能抓住戰機與勒保裡應外合,殺白蓮教個片甲不留。
哪怕不能全殲白蓮教,也能迫使白蓮教讓城別走,屆時,這幫妖人便再也掀不起波瀾,終是束手待斃的下場。
只不知為何,儘管深信勒保和阿必達定能消滅白蓮教,額勒登保心頭卻總有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回頭望了一眼西面蒼茫群山,山那邊就是成都平原。
愁緒萬千,終究還是嘆了口氣,轉回頭來催馬繼續向東。
隊伍於第三天進入順慶府地界。
午時,額勒登保下令在官道邊一處河灘休整一個時辰,剛要讓戈什哈將自己座騎牽到河邊清洗一番,卻聽遠處傳來馬蹄聲。
繼而數騎快馬飛奔而來,馬上士兵翻身滾落連滾帶爬跑到額勒登保面前,急聲道:「額將軍,成都被白蓮教攻破了,我家總督大人請將軍立即率部與他會合!」
說完,將勒保親筆書信呈上。
「成都破了?什麼時候的事,怎麼破的城!」
額勒登保同在場八旗將領都是驚住,前者一把奪過書信拆開來看。
「三天前!白蓮教大將洪寶找到了滿城底下的暗渠,埋了火藥炸開了城牆!城內守軍根本沒來及反應就被白蓮教的人衝進了城.……白蓮教進城之後便屠了滿城,成都將軍阿必達自縊殉國,滿城數万旗人盡遭白蓮教毒手,無一人生還!」
報信的是總督勒保的親兵,一路拚命追趕,累的也是夠嗆。
「無一人生還?!」
一眾八旗將領都叫這個消息驚的面無人色。
看完勒保親筆信的額勒登保身體更是為之晃了一下,嚇的戈什哈們趕緊上前扶住。
擺了擺手示意不用扶後,額勒登保痛苦閉上雙眼,半晌沒有出聲。
消息傳開,河灘上到處都是八旗兵和綠營兵的竊竊私語聲,有慶幸沒去成都送死的,也有吵著要為成都死難的八旗同胞報仇的。
更多的則是茫然,不知道他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軍官們想的更多,年前湖北的荊州丟了,年後四川的成都丟了,短短數月大清接連失陷兩座滿城重鎮,死難旗人多達數萬之眾,這怎麼看都像是王朝末日景象。
這大清,難道真要亡於白蓮教那幫妖人之手嗎!
緩過來的額勒登保沒有絲毫遲疑,便命副將穆克登布傳令全軍馬上集結回頭。
穆克登布卻是猶豫道:「將軍,聖旨要咱們回湖廣受趙有祿節制,咱們若擅自回軍可是抗旨……」
「都什麼時候了,還談抗什麼旨!」
額勒登保猛地轉身,指著西邊方向吼道,「成都這一丟,整個四川就完了!白蓮教了成都就能西控川西糧倉,東扼夔門鎖鑰,北通陝南群山。到那時,半個天下都是他們的!」
由於說過急竟是連聲咳嗽起來,待氣息稍平方痛苦道:「勒保參我,我不怨他。我若坐在他那個位子上,多半也會動心思,畢竟是不可多的大功……然我額勒登保是大清的臣子,身上這副甲冑也穿了幾十年,上頭沾的不是血,是大清養我額勒登保的恩!
如今成都城破,白蓮妖人屠我數萬八旗同胞,我額勒登保若因為一道旨意就掉頭東去,對起死在城裡的阿必達將軍麼?對起滿城殉國的八旗將士麼?」
言罷,直接翻身上馬,居高臨下看著一眾部下,沉聲道:「我額勒登保打了半輩子仗,從緬甸打到金川、打到台灣,又從苗疆打到湖北,打回這四川,無論勝敗都嘗過,貶官也挨過,可我沒有一次因為怕擔罪名而退縮過。
抗旨是死罪,我比你們都清楚!
殺頭、抄家、奪爵.……哪樣我額勒登保都擔起!
可今日我若因怕了抗旨的罪名轉頭走了,我拿什麼面目去見皇上,去見太上皇!」
勒緊韁繩,跨下座騎頓時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兩下地,像是也等不及了的樣子。
俯身拍了拍馬脖子,示意跟隨自己好幾年的座騎安靜後,額勒登保面容有些悲戚:「我這一生大小征戰數十次,受過的委屈也不下數次,可我心裡那桿秤從來不偏!
今日我不管你等如何想,只要還認我是你們的將軍,那便隨我回去。哪怕死在成都城下,那也是死在大清的疆土上,死其所,無怨無悔。
因為,大清的臣子,就該是這個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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