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河南,要穩
「笑面虎」這個說法用來形容此時的貝子爺,最是恰當不過。
聊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嚴肅起來成組織談話了?
誰是聖人,哪個聖人安天下?
又安的誰天下!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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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什布笑容瞬間僵在臉上,意識到他竭力安撫拉攏的西天教存在嚴重政治錯誤,若有人將這話傳到太上皇和皇上耳中,他倭什布恐怕多半就往寧古塔去一遭了。
沈逸之卻是半點不慌,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便拱手道:「好叫貝子爺知道,『聖人安天下』這話是本教前任掌教宋之清在世時傳播,宋掌教說彌勒降世、聖人出山天下以安,可那個聖人是誰?宋掌教自己也說不清楚,教眾們猜來猜去,越猜越亂,越亂越容易生出事端,且易給奸小可趁之機……
故草民接手教務之後花了整整半年功夫,把宋掌教留下的經卷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發現這句話出自本教一部古典,不過其實還有下半句。」
「是麼?」
趙安沒有打斷沈逸之,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桌面,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
倭什布則是好那下半句是什麼。
「本教古典所載原文乃是『彌勒降世,聖人安天下,唯大清天子承天命而鎮九州!』只不過後半句在傳抄的時候不知因何原因被人漏了。」
沈逸之說罷,倭什布眼睛猛地睜大,剛才還懸著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裡:妙,妙啊!好一個唯大清天子承天命而鎮九州!
有了這後半句,這西天教哪還是什麼被招撫的邪教,分明就是大清最忠實的基本盤。
趙安叩著桌面的手指也停了,心道這沈逸之還挺能編。
細想也挺有道理。
想要安天下,當然把大清的天子埋地下用於鎮九州。
最終解釋權在他手裡。
就跟「人老實話不多」一樣,標點符號挪一個位置,那意思就截然不同了。
心裡那麼想,嘴裡卻是配合道:「你的意思是說這『聖人』指的是當今我大清天子?」
「回貝子爺,正是!」
沈逸之毫不猶豫點頭,「當今天子聖明,登基以來勤政愛民、革除積弊、整頓吏治,不是聖人是什麼?四海之內的百姓又誰不盼著天子聖安、天下太平?
……草民一直跟教眾講,他們信的彌勒佛其實就是在紫禁城裡坐著的聖人,而普天之下能安天下的也只有大清的皇上。」
倭什布聽到這裡差點沒忍住拍一下大腿:沈三先生講的真是太對他胃口了。
趙安也笑了,端起溫了的羊肉湯喝了一口:「好一個聖人就在紫禁城坐著,倭大人,你聽明白了?」
倭什布趕緊點頭:「聽明白了,聽明白了!下官早就說過,這西天教的教眾都是安善良民,與那造反的邪教絕無瓜葛,只要官府善待他們,這些教眾便是我大清最安分守己的良民。」
「良民好啊,這天下要都是良民,本貝子何必大過年的還要往外跑。」
趙安看向倭什布的目光帶有讚賞之意,「倭大人,你這個河南巡撫當也有意思,旁的官兒見了白蓮教那幫人恨不殺個雞犬不留,你倒好,不僅說白蓮教徒是被逼的沒辦法的貧苦百姓,還把人家掌教請來當座上賓,你就不怕朝廷里有人參你勾結邪教?「
倭什布趕緊躬身:「下官行正坐直,西天教確實不造反、不鬧事,下官問心無愧.……若朝廷真要因此治下官的罪,下官…下官認了就是。「
「若安撫良民也有罪,那本貝子豈不是罪上加罪?」
趙安意思當初是他鼓勵對方大膽去搞和平接觸,所以真要有事,他這個貝子爺不就是主謀麼。
目光又落在沈逸之臉上,詢問對方西天教如今有多少教眾。
「回貝子爺,本教信眾皆是河南本地人,信教百姓百萬之眾應是有的,不過大多只是普通信眾,真正常來堂口聽講參與互幫互助,並能遵從本教號令的約莫……」
沈逸之給出三十萬的數字。
「三十萬?「
趙安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沒有懷疑的意思,前世滿清官方檔案僅湖北和四川參加白蓮教的百姓就有二百多萬人,河南這邊一個西天教有三十萬核心信徒並不誇張,畢竟,這是宋之清在河南多年經營的結果。
不過河南除了這個西天大乘教,實際還有天理教,八卦教、清水教等白蓮分支活動。
徐霖透露過天理教的教主李文成就在河南滑縣活動。
當然,有關天理教的情報,趙安肯定不會和倭什布共享,也一直讓沈逸之莫要干涉天理教活動,甚至還以西天教名義給予對方一定幫助。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倭什布臉上,似笑非笑:「你河南一省在籍丁口不過兩百萬,全省八百萬百姓,結果人家一個教派就攏了三十萬人,倭大人,你這個撫局做夠大的。」
「這……」
倭什布不知這話是褒還是貶,有些尷尬的搓了搓手。
正要開口解釋,趙安卻扭頭對沈逸之道:「西天教的教眾能安安生生過日子、不滋事不鬧事,確實是河南官府的功勞,也是你這個掌教的本事.……不過你沈三先生掌教不造朝廷的反,可誰能保證你們永遠不造反?
明天你西天教若換了個掌教,傳了另一套經卷,把『聖人』說成是別的什麼人,這三十萬核心教眾是聽朝廷的,還是聽你們掌教的!」
沈逸之聽後竟是立即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貝子爺說的是,草民也想過這個,本教畢竟源於民間,教徒來源複雜,難保有奸小混入本教滋生事端,草民雖竭力將本教拽到朝廷這一邊,可草民一個人能拽多久、拽多牢,草民自己心裡也沒底。」
「你倒是說了實話,」
趙安輕輕點頭,側身看向倭什布,「三十萬教徒,倭大人難道真就放心?反正本貝子是不放心的。」
「貝子爺,下官.……」
倭什布豈能不知轄區內有一個擁眾三十萬的教派意味著什麼,但「和平」二字已深入其骨髓,加之西天大乘教在沈逸之帶領下向官府靠攏,使其安撫策略取莫大成功,實是不願自己心血被全盤否定。
見倭什布如此模樣,趙安不由搖了搖頭:「這個西天教眼下確是安分,也著實可用,不過畢竟朝廷嚴禁民間結社,倘有人知道你河南巡撫漠視轄區有這等教派存在,且與這西天教拉扯不清,於你倭大人便是一樁大禍.……想要免了這等大禍,唯今只有一個法子。」
倭什布一個激靈,趕緊躬身道:「求貝子爺賜教!」
趙安微一抬手:「賜教談不上……西天教這三十萬核心教徒擱在河南地面上,是民。可民和賊之間,有時候就差一口氣。這口氣往哪兒吹,咱們倒是能定一定.……與其讓這三十萬人在堂口裡念經燒香、等著什麼彌勒下生,不如讓他們替朝廷干點實實在在的事。」
「貝子爺的意思是?」
倭什布一臉不解。
「本貝子的意思是由你河南巡撫衙門出面,擇西天教中青壯精幹者編為團練。一用於地方治安,保境安民;二用於防範白蓮邪教滲透.……川鄂兩省白蓮教匪如今鬧的很不像話,官軍接連吃了大虧,若叫他們流竄入豫,光靠河南綠營這點人馬是擋不住的。」
趙安拿出最終方案。
核心就是兩個字——招安。
把擁眾三十萬的西天教改組為屬於河南官方的民間互保互助,並具有半武裝化的組織。
可以理解為保安隊,非要理解為還鄉團也行。
總之,就是正規軍之外的地方保安力量。
團練即源於此。
不過後來因為太平天國運動壯大取代綠營成為清廷的正規軍。
不管是曾國藩的湘軍,還是左宗棠的楚軍,亦或李鴻章的淮軍,以及太平軍,事實上都吸納了大量地方社團組織。
趙安的淮軍也有大量皖北撚子。
三十萬西天教核心教眾十取一的話,也能編練三萬人出來。
河南綠營才多少人?
有三萬團練往河南一擺,淮軍北上可謂坦途,不費一兵一卒就能實現中原易幟。
「團練?」
倭什布眼睛一亮,隨即又浮起一絲遲疑,「貝子爺的意思是以西天教的人去防川鄂的白蓮教?」
「準確說,是以教制教。」
趙安吐出這四個字,「讓西天教的青壯穿團練號衣、拿朝廷發的刀槍、吃官府撥的糧餉,他們就知道自己該站在哪一邊了……沈掌教,你覺呢?」
早就等著這話的沈逸之忙恭聲道:「本教信眾若能朝廷重視,是本教莫大福份!草民在此代本教信眾多謝貝子爺給活路!」
倭什布覺這樣做也非常好,一來增加河南守衛力量,二來也能變相將西天教就此轉換,再也不必擔心有人說他縱容邪教。
縱容和招安,性質完全不一樣。
問題是倭什布沒有團練組織經驗,壓根不知道如何組織團練。
噯!
他不會,貝子爺會啊!
身為節制四省軍務專辦白蓮教匪的兵委副,基於全面肅清白蓮教患需要,無條件向河南派出團練專家工作組,是他份內之事,也在職權範圍之內。
貝子爺在安徽搞團練大破白蓮教的成功經驗,作為鄰居的倭什布是知道的,既然貝子爺給指出明路,他還有什麼好遲疑的,當下就應了。
「那就這麼定了,回頭我讓人擬個章程,團練的規模、編制、糧餉、駐地一一寫清楚了送來,需要什麼本貝子給你調,總之,你放手大膽做,一切由本貝子擔當。」
趙安大包大攬,又吩咐沈逸之:「有勞沈掌教這邊從教眾里挑靠住的人,先把架子搭起來,等朝廷批覆下來即刻編團成練。」
言罷,說既然招安西天教,那這個掌教稱呼就不妥,示意倭什布上書朝廷給沈逸之保個五品候補官身,隨便什麼理由。
本來這事趙安這個領隊大臣也能辦,問題四胖子做事老是出問題,說好的節制五省軍務最後成了四省,硬是把河南給撇到一邊,這就使趙安無法直接插手河南的事。
無奈,只好把一心嚮往「和平」的倭什布利用起來。
倭什布連連點頭,把西天教變成河南地面上的一支官辦團練,讓沈掌教變成朝廷的正式官員,這不是壞事,這是天大的好事。有了這支團練,河南防務也就有了底氣。
何況,還是太上皇私生子、和中堂女婿,節制四省軍務的貝子爺牽線做主。
他愛新覺羅都不怕,我瓜爾佳氏又怕什麼?
見倭什布極度配合,趙安自是滿意點頭:「倭大人,本貝子看出,你是個一心為民的好官,咱大清朝如今好官不多了啊.……若為官之人都像倭大人這般,世上豈會有那麼多教匪賊人。」
聞言,倭什布一愣,隨即眼眶竟有些發熱,有人說他為官懦弱無能,有人說他迂腐固執,有人說他過於理想化,但還是頭一回有人說他是個一心為民的好官。
「貝子爺…」
心中感慨的倭什布張了張嘴,趙安卻擺了擺手沒有讓他說下去。
「團練的事說到底還是權宜之計,西天教的教眾可以編成團練,可西天教的教義、堂口、經卷,這些東西不能不管。
沈掌教,你回去之後把西天教的教務好好梳理一番,該刪的刪,該改的改,該廢的廢。本貝子只有一個要求,西天教從今往後只能講一件事。」
趙安豎起一根手指,「只能講天子聖明、百姓安生,大清萬萬年。什麼彌勒降世、什麼末劫五魔、什麼水火刀兵統統不許再提。」
沈逸之深深叩首:「草民遵命!」
「眼下局面頗難,官軍在四川、湖北屢屢受挫,教匪叛賊氣焰囂張,今赴湖北惟竭股肱之力,期於有成,萬一不濟亦當以死報國。
惟放心不下河南,須知豫省居天下之中,位南北咽喉,若有差池,社稷必為動搖。爾西天教若能協助官府綏靖地方,本貝子自會向朝廷為爾等請功。」
說罷,一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趙安走到窗邊,推窗輕輕吟了一首詩:「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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