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校長,您一定要回來啊
揚州府學,教授老馬正在組織第六批童生的送行儀式。
這次前往安慶的童生有265人,都是25歲以上卻沒能考中秀才功名,家裡條件也不足以支撐他們繼續舉業的年輕人。
二十多歲連個秀才都沒考上,基本就告別科舉了,家裡有錢還好說,沒錢的只能回家為生計奔波。
更別說偶爾也有四五十歲的老童生。
范進那個級別的。
如今因府學前任校長趙教授緣故,這些本該成為普通人的小學生卻能到前往安慶接受高等職業教育的機會。
雖然這個高等職業教育沒法同正規科舉相提並論,但學成之後卻能到一份收入可觀且穩定的官府工作。表現出色的還能被分配到府衙、道台衙門工作,更優秀的則能被分到巡撫、布政辦公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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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揚州不是趙教授的老家,揚州府學是他的老單位,這麼好的事也輪不到揚州府學。
要說揚州府學和安慶政務學堂的關係,大抵就相當於對口單招的意思。
每年安慶政務學堂除錄取本省學生外,都要給揚州府學這邊留兩百左右的學生名額。
迄今為止,揚州府學已經向安慶輸送五批學生,今天是第六批。
安徽那邊條件給的實際是相當不錯的,但相較揚州而言,安徽在這些學生眼裡還是屬落後的貧困地區,不到萬不已是沒有學生主動願意去的。
因而,最初為了鼓勵這些無法在舉業更進一步的學生到安徽闖出新天地,也為了報答前任老領導趙校長對自己的知遇之恩,馬校長特意從府學小金庫撥了一筆款用作學生的安家費。
就是你只要肯去安慶,府學就給你家裡三十兩費用,去安慶之後每個月府學也按最低「工資」水平給這些學生家裡發放二兩補助,一年就是二十四兩。
等於學生只要去,頭一年家裡就能從府學領取五十四兩費用,這筆錢對揚州平民百姓而言肯定吸引力大大。
畢竟,知縣老爺的法定工資也不過四十五兩。
還有一個多月就要過年,按理學生們怎麼也要過完年才去,但安慶那邊來信說急需大量學生就讀(需儲備大量幹部),所以請馬校長幫幫忙年前把人送去,安慶那邊願意額外給每個學生十兩過節費。
就算不給錢,馬校長也肯定完成任務,誰讓安慶那邊是前任老領導的盤口呢。
按慣例,馬校長給學生們講幾句。
「諸位,靜一靜,靜一靜。」
清了清嗓子,馬校長搖頭晃腦,「有人言,此去安慶,是絕了科舉之路,確實,這科舉之路於各位當是無緣了,但《禮記》有雲,『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聖人制科取士,原是為國掄才,難道定要那八股文章做好,才算才具?又難道非要考中秀才、舉人、進士,方能為國效力?」
說話間,馬校長不自覺來到學生當中,「諸位要明白,此次前往安慶政務學堂受學,乃是各位難的造化,也是各位出人頭地的一個機會.……諸位一旦學成將被分往各府各縣充作書吏文辦,籤押房裡的筆墨、催科冊上的數目、驛站遞送的文書……哪一樣不是替朝廷辦差,怎就不是正途了?」
深情環顧眾學生,「我知你們當中有人心裡犯嘀咕,覺著去了安慶這輩子就是個小吏的命。非也,非也!三年前從咱們府學過去的陳文俊同學,諸位當中可有誰記?」
學生當中有個年長的道:「教授說的是那個寫一手趙體字的瘦高個?」
馬校長朝那學生點了點頭:「不錯,正是這位陳同學,你們可知這位陳同學於安慶學成之後,如今在何處當差?又當什麼差?」
這個學生們哪裡知道,紛紛搖頭。
「這位陳同學啊,如今已是徽州府休寧知縣,與我這個府學教授同樣品級,都是正七品!」
馬校長臉上滿是自豪,絲毫未因過去一個連秀才都沒考上的學生官當比自己還實惠感到妒忌眼紅,憤憤不平。
「知縣?!」
人群嗡的一聲炸了,學生們竊竊私語,均是難以相信一個童生能當知縣。
馬校長要的就是這個結果,於是迅速切入,指安徽那邊用人首重才幹,「學歷」並不重要,只要學生踏實肯干,「學歷」問題人家安徽的大人們會幫著解決。
一番話說的學生們哪個不是心痒痒,不少人雄心壯志都生出來了。
有學生好問道:「教授,那安慶學堂的課業都學些什麼?」
馬校長笑了一聲:「學的都是務實的東西,衙門裡的種種規矩,錢糧怎麼算、刑名怎麼辦、驛站怎麼催、河工怎麼報.……還有咱們老校長親自編的一本《庶務輯要》,裡頭全是教你們如何做事的好東西,比那『子謂子夏曰』可實在多了,你們只要學進去,學透了,說不過上幾年我這個教授尊稱你們一聲大人嘍。」
這話引又是一陣低笑。
待笑聲歇了,馬校長斂了神色,拱手作揖,一臉誠懇:「今日,我這個教授以師長身份送別諸位,但盼諸位此去學業有成,學成之後無論分到哪裡,勤勉辦差、謹慎做人,給我這個教授長臉,也給我們揚州父老長臉,更是不負你等在府學這數載辛苦。」
「學生等定不負教授,不負府學,不負家鄉父老!」
學生們哄然應聲,扛著包袱拎著書箱,三三兩兩往府學大門外走去。
大門處有安徽方面派來的接生老師,沿途坐車還是坐船,在哪吃飯,在哪住宿,均是安排的妥妥噹噹,也無須學生出一文錢。
若沿途地方官有空閒,還會專程來看望這些學生。
馬校長這邊則是去了校長辦同前來接生的安慶政務學堂幾位工作人員做友好交流,其中帶隊的那名張老師將一封信遞給了馬校長,說是本省宋大人托他帶來的。
宋大人是哪位?
前揚州府甘泉縣教育局長,現任徽池太寧兵備道、安慶政務學堂教授、署理團練總辦、兼池州知府的老宋也。
從三品。
教授和團練總務沒花錢,趙安直接任命的,其餘兩個都是花錢從吏部買的大捐。
由於老宋本身就是有高中文憑的舉人,理論上除非他自己棄官不做再去參加會試,否則,這個舉人文憑就是他的終身文憑,沒辦法鍍金了。
趙安任職府學教授時,馬校長是管理校辦日常事務的學正,平日與同在府城的老宋肯定有業務來往,不算陌生。
加之老宋還是前任老領導一手帶出去的老班底,馬校長自是鄭重接信拆開來看。
信中老宋先說了一件事,就是其與江寧布政衙門的福藩台通過氣,想在揚州開設一處政務培訓點,除就地招錄府學及揚州各縣學的童生外,也可招錄蘇北各地的貧寒士子就讀。
學習內容和安慶這邊政務學堂一樣,希望馬校長予以協助配合。
這件事本質就是在揚州開辦幹部培訓班,以應對即將到來的幹部荒,也在側面表明兩江官場將有一場大地震。
馬校長肯定看沒那麼深,想著既是老領導的意思,又同江寧的藩台大人打過招呼,那自己幫忙在城中找個地方把培訓點辦起來問題不大,實在不成就掛在府學名下。
揚州官場跟趙大人有舊的很多,而趙大人又是揚州自大清開國以來走出去的最大的官,其還是太上皇私生子,就憑這一點,趙大人就是在瘦西湖殺人放火也沒人敢管,何況弄個職業培訓班呢。
其實揚州作為漕運重鎮,南北交通要地,不可能不知道趙安在京師的情況。
但整個揚州城,包括知府方維甸、兩淮鹽政阿克當阿在內的官員,卻是誰都不認為這是趙安出事倒台的信號。
因為,除了有個太上皇親爹外,趙安還有個當「二皇帝」的中堂岳父呢!
揚州官場看明白,和珅都沒倒,他女婿怎麼可能倒呢?
樸素無華的道理。
很實在。
老宋信中第二件事就是提到趙大人雖離開揚州數年,但時常掛念揚州府學的同仁,常言往昔共事之樂,不勝依依……
筆鋒一轉,說趙大人若能歸任兩江,府學這幫老部下必都將大展擢用之志。
什麼意思?
就是說你們揚州府學的老領導要是能回來,那你們這些單位老人就發了!
說的馬校長心潮瞬間澎湃起來,他今年四十二了,在府學幹了十六年,雖然如今也是府學正七品的一把手,可誰又願意把個教授學官干一輩子呢。
若能動一動,哪怕是個知縣的缺也好啊。
學官再清貴,也不及父母官實在嘛。
如果說那些連秀才都考不上的童生去安慶是謀一條活路,他馬某人守著揚州府學何嘗不是在等一條活路?
宋教諭的例子擺在這。
只要趙大人不倒,只要趙大人心裡有他們這些老部下,自己未嘗不能心想事成。
雖說在府學這教書育人也沒什麼不好,但是政壇對於他馬校長來說,可以更加的海闊天空嘛。
「趙大人,趙大人,」
千思萬緒的馬校長心中喃喃,「您可千萬要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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