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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先啃明亮

  宜昌知府周士廉是乾隆四十年的進士,苦熬了十多年才從翰林院出來放了這個實缺,為人謹慎,素來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為官之道,其信條大概就是「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

  做到往上就能進部的知府級別,周府台的人生信條其實並無多大問題,因為不管是學歷還是出身以及背後的人脈關係,都夠他躺著進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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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多再熬幾年資歷便是。

  死後有諡號的待遇就不想了,混個從二品退休就行。

  宜昌這地方位處川鄂要衝,水陸交匯,商賈雲集,是湖北僅次於武昌、荊州的肥缺,任上啥也不做,一年兩三萬兩雪花銀是穩穩入帳,安生的不了。

  問題是,周府台想躺平,想安生,那白蓮教卻不讓他如願。

  自打白蓮教鬧起來,隔三差五就有教匪浩浩蕩蕩奔宜昌而來,雖說都是烏合之眾,可架不住人多嚇人啊。

  最緊張的那段時間,周府台甚至都做好懸樑報國的思想準備。

  好不容易等到朝廷調來的各路兵馬把白蓮教攆到四川去,那入川的教匪卻突然成了勢,時不時有教匪順江而下威脅宜昌,加之境內各路兵馬你來我往,各種軍令公文雪片似的飛來飛去,今兒要錢,明兒要糧,後兒要人……

  搞的本想躺平就能進部的府台大人累的夠嗆,只覺頭頂上懸著七八把刀,不管哪一把落下來都能削掉他的烏紗,摘了他的腦袋。

  真是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官。

  這日午後府台大人正在籤押房裡核對秋糧帳冊,門外張師爺慌慌張張跑進來,氣喘吁吁道:「東翁,苗兵走了!」

  周士廉抬頭看向跑喘不過氣的張師爺:「走了?往哪走?」

  「往東走!」

  張師爺咽了口唾沫,「苗兵營門大開,一撥一撥開出來,旗號都卷了!」

  「什麼?」

  周士廉叫這消息嚇了一跳,宜昌境內雖有幾股兵馬駐防,但要說兵力最多最能打的就是這支苗兵組成的營兵,這咋滴突然說走就走了呢。

  急連轎子都沒來及叫便帶著張師爺往東城門的城樓上趕,爬上城樓扶著垛口往外一看,倒抽一口涼氣。

  遠處通往荊州方向的官道上黑壓壓的全是兵,一隊接著一隊,如同一條望不見首尾的巨蟒正在緩緩向東蠕動。

  守城的地方綠營把總湊上來稟報:「大人,勇字營那邊先前有人來傳話,說是奉了明大帥軍令全營拔往荊州換防。卑職當時也覺著突然,便多問了幾句,可那傳話的只說軍令緊急,旁的也說不清楚。」


  換防?

  周士廉心中一突,一股不安自心頭湧上。

  換防是軍中大事,按例應有督撫衙門的正式公文先照會地方,好讓地方有個準備,知道哪的兵要去哪,走了之後又哪裡的兵過來接防,要不然這兵馬突然異動,誰知道怎麼回事。

  然而,他這宜昌知府根本沒有接到上面任何關於換防的公文通知。

  什麼情況?

  周士廉下意識撚著鬍鬚,目光緊緊盯著那支正在東行的兵馬,心頭不安愈發濃烈。

  只因這支正在東進的兵馬底子不乾淨,其前身是在苗疆作亂的苗蠻!

  本本分分倒也罷了,可突然間以換防為名開拔向東,地方也沒有接到通知,任誰都要有所懷疑。

  正想著,身邊的張師爺壓著嗓子提醒道:「東翁,咱們要不要派人去荊州問問?」

  回過神的周士廉連連點頭:「對對對,你趕緊派兩個人騎快馬,務必趕在這幫苗兵之前到荊州,問明大帥究竟是怎麼回事。」

  小心駛萬年船,不管那「勇字營」是不是真的換防,作為宜昌知府,周士廉有義務向上面匯報並求證。

  如此,哪怕那幫苗兵真是異動,事後追究責任怎麼也追不到他頭上。

  張師爺領命匆匆下城樓去安排。

  又在城樓上站了許久,直到視野中那條「大蟒」消失,周府台方才回了府衙。路上總覺哪裡不對勁,偏又說不上來,只能安慰自己既然是明大帥的軍令,那自有明大帥的道理,自己一個小小知府犯不著替統兵大帥操心。

  可這天晚上他卻是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那支東進的苗兵像一柄出鞘的長刀,正朝著荊州方向用力捅過去。

  張師爺派出去的兩名差役倒是盡心,出了宜昌城便打馬狂奔,可經過一處密林夾道的隘口時,路旁的灌木叢中忽然躥出幾十個精壯漢子,手持麻繩絆馬索兜頭一拉,兩匹馬同時前蹄絆倒,兩名差役摔了個七葷八素,還沒來及喊出聲就被人按在地上,嘴巴里塞了布團,手腳捆了個結實,連人帶馬拖進林子深處。

  不止這處隘口被人截,其餘幾處道口同樣如此。

  因是突襲,齊水根自是不能讓消息外露,但也知道第一師如此規模調動肯定會被其他人發現,也會因「手續不全」引人懷疑,故而派出數百精兵以五十人為一隊截斷信道。

  也不求暫時封鎖多久,只需三五天即可。

  當然,長江水路齊水根是無法封鎖的,但走水路傳遞消息可比陸路要慢,宜昌這段長江本就湍急,一些地段的危險程度遠甚陸路,等水路把信送到黃花菜都涼了。


  宜昌境內另外還有幾支兵馬駐防,除了宜昌本地的汛兵外,兵力最多的就是河南綠營。

  河南綠營的負責人是總兵葛大彪。

  苗疆發生戰事以後,河南綠營就是兵部第一時間抽調「援湘」的客兵,此後又陸續抽調了數千人,前後投入苗疆的河南營兵有一萬七千餘人,是各省「援湘」兵馬僅次於安徽的大省,損失兵員也是客兵最多的。

  一年多苗疆戰事打下來,河南綠營折損近萬,餘下這幾千人在葛大彪指揮下勉強還算保持建制,但一直被當作救火隊使用,哪裡有亂往哪裡投,苦活累活也全丟給他們,搞河南綠營上下苦不堪言,當真是姥姥不疼奶奶不愛。

  好在,天降趙大帥。

  趙大帥以領隊大臣身份主持東線戰事一改前任莽進戰略,大搞基建封鎖策略,為此多方籌措資金,不僅河南綠營吃到了趙大帥的紅利,福建、江西以及湖廣當地綠營全跟著吃了個飽。

  湖南官場更是分到了最大一塊蛋糕,以致直至現在湖南官紳一說起趙大帥還人人豎大拇指,想念的很。

  苗疆平定,官兵也發了財,河南綠營理當回老家享福,奈何湖北又出了白蓮教亂,結果就是已經收拾東西準備回鄉置地置房子討老婆的河南綠營,再一次被兵部無情指令調到了湖北作戰。

  沒了天降恩人趙大帥,河南綠營作為客兵在湖北的日子過的就狗都不如了。

  軍需糧餉直接被剋扣多達五成,就這還時常拖欠,地方官紳還把他們客兵當賊防,上回跟荊州八旗一塊剿匪,直接被人八旗兵當炮灰使,戰後功勞繳獲什麼的也全歸八旗,河南綠營只能跟著撿撿漏,這搞身為總兵官的葛大彪自是一肚子氣,奈何旗尊漢卑,綠旗子天生矮八旗一截,他能怎麼辦?

  跟巡撫大人「打報告」訴苦,人巡撫倭大人卻讓他們堅定報國之心,有困難要克服,沒困難創造困難也要克服。

  ,還有啥好說?

  說到這位河南巡撫倭什布也是「葩」,一邊讓本省的兵馬在湖北好生剿匪,一邊卻和省內的「社團組織」秘密接觸,給出很大誠意,只要「社團組織」的負責人保證不鬧事,五品以下官職都有的商量。

  結果就是河南境內大大小小的白蓮教組織有半數以上都成了官方組織,有個姓沈的香主甚至還成了倭大人的座上賓。

  大概也是官僚通病,只要不在自己轄區內鬧事,怎麼談都行。

  河南綠營和勇字營駐防區域接壤,勇字營上萬人馬拔營走人,這麼大的動靜河南綠營怎麼可能不知道。

  收到消息的葛大彪第一時間詢問參將鄭某,有無收到友軍換防通知。

  鄭參將表示沒有,說宜昌知府還派人來問他們是否收到調防令,顯然對勇字營的換防一事也是不知情。


  「末將派人遠遠跟著看了一陣,安徽兵走急匆匆的,不像是正常換防的樣子。」

  鄭參將同那宜昌周知府一樣,都覺此事有蹊蹺,想了想建議總兵大人是不是下令沿途關卡予以攔截。

  也不是直接阻止對方走的意思,就是問問對方的目的,有無正規手續,拖一拖,他這邊再派人去荊州問清楚,免出事。

  葛大彪卻搖頭道:「趙大帥待咱們不薄,這勇字營是趙大帥在苗疆親自招撫的兵,咱們不知道底細貿然去攔去問,萬一人家真是奉明大帥令換防,將來趙大帥面前你叫我怎麼交代?」

  鄭參將遲疑道:「大人,可若是那勇字營真有什麼…」

  「能有什麼?」

  葛大彪擺擺手打斷鄭參將,眼神複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樣,你把鴉鵲嶺路口那個卡子的哨兵撤回來,就說那邊不用守了,全都回營操練。若是有人問起,就說咱們在整訓兵馬,準備防川匪,旁的不知道。」

  頓了頓,「真要有什麼事,也是荊州那邊八旗操心的事,跟咱們有什麼關係。哼,說不定到時那幫八旗還求著咱們呢。」

  鄭參將會意,點了點頭便去傳令。

  當日,原本卡在宜昌通往荊州要道上的河南綠營關卡便悄無聲息地撤了哨,柵欄搬開,路障挪走,哨兵收拾鍋碗直接回大營,仿佛那地方從來沒駐過人一樣。

  勇字營後續的大隊人馬經過鴉鵲嶺附近時連個盤問的人都沒遇到,暢通無阻繼續東進。

  成建制的河南綠營都當瞎子了,宜昌本地零散的駐防綠營本是白蓮教鬧起來後臨時招募鄉勇湊成的營頭,滿打滿算不過兩三千人,裝備破爛,又分散在各處,別說出城攔截上萬人的大軍,就是平日在城裡維持治安都顫顫巍巍的。

  如此,自是不敢過問一句。

  就這樣,勇字營上萬人馬在吳盡忠和齊水根的指揮下,從宜昌拔營東進一路過鴉鵲嶺,繼而選擇折往荊門穿當陽地界,沿途無一支兵馬阻攔盤查。

  官道兩側村莊百姓見大軍過境紛紛關門閉戶,或躲進山里,等隊伍過去才敢探頭張望,誰也說不上來這支兵馬到底要去哪裡。

  到了第四天,齊水根親率前鋒三千人馬於當陽地界突然折向南方急行軍直奔荊州。

  吳盡忠領主力萬餘人馬於後跟進。

  急行軍一夜的齊部於清晨望見荊州城牆於東魚肚白下顯現的輪廓。

  晨霧裡,那座雄城影影綽綽立在江漢平原上。

  此時,對於齊部而言卻是最難的一步。

  三千前鋒精兵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既要對付城外明亮大營,又要圖謀荊州城,這點兵力顯然是不夠的。


  更重要的是,第二師石柳鄧那邊還沒有任何消息傳來,不知第二師是否參與行動,又已抵達哪裡。

  擺在齊水根面前是三個選擇。

  一是率領這三千前鋒突襲明亮大營,這麼做的後果必是打草驚蛇,荊州城內的駐防八旗不可能不戒備。

  二是放棄突襲明亮大營,趁荊州城內不知勇字營造反騙開城門,爾後突襲滿城,把荊州這座重鎮控制住,再等第一師主力和第二師趕到夾擊明亮大營。

  選擇第二個方案危險係數很高,因為單憑三千人能否攻占滿城是未知數,能否控制住荊州全城更是未知數。

  畢竟,荊州城內不僅有駐防八旗,還有幾千綠營兵。

  齊部兵力不占優勢。

  第三個方案就是等候後方主力一同行動,這麼做卻很有可能暴露行蹤,一支突然抵近的兵馬不可能不引起明亮大營和荊州城的警覺。

  「不等了!」

  再三思索之後,齊水根把心一橫,對身邊的吳寒秋等人道,「咱們只有三千人,別想魚與熊掌兼,先把明亮這塊骨頭啃下來,其它的後面再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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