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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要干就干票大的

  這話一出,吳盡忠頓時愣住。

  幾個苗人出身的子侄軍官彼此對視,臉上神色閃爍不定。

  他們從前在苗疆時刀口舔血,殺清兵從不手軟,甚至不乏虐殺之舉,那股子剽悍野性投降後才勉強壓下。

  即便如此,骨子裡對清廷,尤其是對那些滿洲人仍恨咬牙切齒,半點瞧不上。然而,這投降不過才一年時間,心思再活泛,也斷沒想過要再扯反旗。

  畢竟,上一次反清的代價還歷歷在目。

  長達一年多的苗疆之亂,清軍傷亡都司以上高級軍官超二百餘人,包括八旗在內死傷士卒六萬餘。

  主帥福康安與和琳更是一前一後卒於苗疆,前後投入的軍費亦高達千萬兩。

  對應的是苗疆人口銳減,趙安進京前命統計鳳凰、干州、永綏三個核心區域的苗寨數量,結果顯示戰前四千餘個苗寨已銳減至一千二百個,人口更是從四十萬驟降至十一萬。

  也就是說苗疆的苗人損失了四分之三人口,這還沒有統計參與苗民起義的漢人貧民損失,綜合下來漢人的損失不會比苗人少,損失不可謂不大。

  吳盡忠、石柳鄧等之所以選擇投降,固然是因為被清軍合圍走投無路,但何嘗不是因為苗疆已經失去抵抗條件。

  

  沒有「群眾」土壤,反抗軍鬥志再高也撐不下去。

  還好二人碰到的是趙安,換作別的滿洲將帥,只怕連乞求活命的機會都沒有。

  甚至極有可能前腳投降,後腳就被殺俘泄憤。

  所以,哪怕活下來的這幫苗人對滿清依舊敵視,但讓他們突然再舉義旗,心底還是打怵的。

  不是害怕,而是方方面面顧慮太多。

  吳盡忠心情更是複雜,若那明大帥真想要他的命,想要整個勇字營,他其實沒有任何討價還價餘地,也沒有任何選擇,只能依齊水根所言鋌而走險再次發動叛亂,或投於四川鬧熱火朝天的王聰兒,或是宰了那明大帥自霸一方。

  但這樣做不說自己身家性命能不能保住,卻必然會讓當初力排眾議招撫他們的趙大人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要知道趙大人當初頂著壓力拿前程擔保吳盡忠等人,乃是天大恩情。

  吳盡忠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深知這反旗只要立起來,這一刀真要砍下去,那砍的不僅是那位明大帥,更是趙大人的頸上人頭。

  清廷一旦知他們降而復叛,能饒了趙大人?

  恩人要因自己而死,這讓吳盡忠如何心安?

  一眾苗官心中也是翻江倒海,看著齊水根眼中皆是猶疑之色,在這些苗人眼中,齊水根實際就是個地道白蓮教徒。


  因為在苗疆時齊水根與沈安逸之等人一直是以白蓮教身份走動,燒香聚眾,畫符念咒,比誰都像模像樣。

  白蓮教的堂口切語,各方情況了如指掌,經文更是隨口就來,就算白蓮教真的派人過來也信以為真。

  誰讓白蓮教只是一個體系,體系下面有若干分支呢。

  好比白蓮教是個會社,會社下面又有若干集團,集團下面又有若干組。

  集團也罷,下面的組也罷,都自稱白蓮教,但彼此之間又互不統屬,沒有一個完整制度。

  什麼西天大乘教,什麼混元教,什麼三陽教,什麼清水教,什麼天理教……

  眼下,掛名在白蓮教下的各級「社會團體」多達上百個!

  各教還都有各自的一套說辭,什麼李開花,什麼朱歸,什麼六太子……

  你說,叫人怎麼分辨是真還是假。

  除了膽大敢造反外,白蓮教體系真就一群烏合之眾。

  不過現在四川那邊出了個人傑,此人就是王聰兒的軍師姚之富,這個讀過書的秀才已經嘗試改造白蓮教,不僅定下八路制度,還將各路指揮體系給理順,使會師後的白蓮教不僅戰鬥力大增,能夠動員的人力物力也遠超從前。

  很有點太平天國東王楊秀清的感覺。

  當然,暗中也離不開真彌勒、上帝之子的支持。

  只不過這個支持對方不知而已。

  否則,單靠「土著」姚之富個人努力,白蓮教不可能形成現在的聲勢,起碼一年之後。

  所以,齊水根真正的底細這幫苗人根本不知道,只知他與沈軍師早一步投靠趙大人了重用,也是在齊水根和沈軍師穿針引線下,這幫苗人才最終放下武器選擇投降。

  可這不代表苗人就願意跟隨齊水根再次發動叛亂。

  帳中一時寂靜。

  半晌,吳盡忠搖了搖頭:「齊兄弟,不是我吳八月沒那個豪氣,實是這麼做,趙大人那裡恐怕就危險了.……我吳八月不能對不起恩人。」

  齊水根聽後卻是緩緩探手入懷,摸出一封火漆封緘的手諭向吳盡忠出示。

  「這是趙大人的手令。」

  齊水根的語氣平靜。

  吳盡忠愣了下,趕緊看向那手諭,上面赫然寫了一句大白話——「若遇難決之事但問水根,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盡忠無須多想,天塌不下來。」

  手諭硃砂印鑑分明,正是趙大人親筆!

  為確認這是趙大人親筆,吳盡忠趕緊讓侄子吳寒秋取出趙安進京前交給第一師的關防印鑑,以及「密碼本」,經比對確認為真。


  看著那份手諭,吳盡忠沉默良久最終緩緩點頭:「既是趙大人有令,我吳八月聽著便是,若那明大帥不逼則罷,逼急了,就依齊兄弟的,宰了他!」

  思想統一,要做的就是應急方案。

  針對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接下來數天「勇字營」表面風平浪靜,暗地營中糧草彈藥重新清點分配,各營軍官挨個開了小會,雖未明說要造反,但傳出的信號已經讓所有人都嗅到危險氣息。

  關於滿洲人可能要為死在苗疆親人報仇的消息更是在整個勇字營傳播,這個謠言自是齊水根指使人散播,目的是激發苗人士兵的血性,防止真要動手苗兵思想跟不上。

  不是你們反不反,而是別人要殺你們,逼你們還手。

  另一邊,齊水根的判斷是正確的,知吳盡忠不肯來荊州的明亮氣暴跳如雷,自認給足那幫降番面子,結果降番卻如此不識好歹,那就不能怪他行霹靂手段了。

  在沒有知會署理湖廣總督福寧的情況下,明亮直接派了一支兵馬前來宜昌接管勇字營。

  來者是為了爭取鍍金機會回京之後好挪窩,咬牙交了五千兩捐餉的二等侍衛舒靈阿。

  跟舒靈阿一起來的是前鋒營四百八旗兵,外加三等侍衛五人,藍翎侍衛六人,佐領三人,領催、驍騎校數十人。

  單從軍官人數來看,差不多就是一個營的指揮體系。

  營,也是清軍的最高軍事編制。

  接到任務的舒靈阿很激動,因為大帥說了勇字營今後由他指揮,若能於剿滅白蓮教匪過程中立功,回京之後頭等侍衛是保底,幸運的話直接外放總兵,甚至提督都不是不可能。

  也不知道是旗人天性,還是最近在湖北血見多改變了這幫八旗紈絝子弟的心性,使這幫旗人變很是目中無人。

  率眾抵達後,舒靈阿直接縱馬來到營門前,勒住韁繩對營門值守的軍官高聲喝道:「奉大帥令!吳盡忠抗命不遵,著即革職查辦!勇字營即日起歸本官統轄,營中凡外委把總以上軍官,即刻大帳軍議!」

  喝罷,直接縱馬領著一眾侍衛、前鋒營兵便往營中湧入。

  值守軍官竟是沒有半點阻攔,任由這幫滿洲兵進入。

  營門處動靜自是驚動營內眾人,吳盡忠帶人出來察看,便見一大群尖盔明甲的滿洲兵正往大帳方向奔來。

  明顯來者不善。

  看了眼邊上神色淡然的齊水根,心頭最後一絲猶豫消散,於那冷冷看著快步而來的韃子兵。

  「誰是吳盡忠!」

  打馬而來的舒靈阿拿上次來傳話的佐領蠢要死,竟是沒看出人勇字營的綠營兵根本沒懼怕他帶來的滿洲兵,反而跟早有準備似的默默形成合圍之勢。


  原本洞開的營門也被值守的軍官第一時間關上,形成關門打狗之勢。

  「我是!」

  被點名的吳盡忠手按腰刀向前迎了幾步。

  「就是你麼?」

  舒靈阿「吁」的一聲勒停坐騎,馬鞭隨手朝吳盡忠一指,「大帥有令,你抗命不遵,著將你就地革職,你且交出官防印信,聽候查辦!」

  言罷,對身後穿黃馬褂的侍衛手一揮,「拿下!」

  「嗻!」

  幾名藍翎侍衛威風凜凜上前便要拿人,結果對面那被革職的總兵官也將手一揚。

  幾個藍翎侍衛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原本沒什麼人的大帳周圍呼拉拉湧出成百上千手持火銃的士兵,黑洞洞的銃口竟是直接瞄向他們以及身後的前鋒營兵。相鄰幾座帳篷中亦湧出上百名手持大弓的士兵,泛著寒光的箭頭亦直指滿洲兵。

  突如其來一幕令滿洲兵陣腳大亂,慌忙取出兵器警惕看著對方。

  「吳盡忠,你個降番是要造反嗎!」

  馬上的舒靈阿明明意識到危機,覺事情不對勁,可那嘴巴還是下意識問了句不該問的。

  吳盡忠看了眼邊上的齊水根,後者甚至懶說一句廢話,直接喝令:「動手!」

  話音未落,銃聲、箭聲大作。

  嗆人硝煙中,滿洲兵紛紛倒地,哀嚎一片。

  又有一隊持大刀的營兵衝出直接將被打亂陣腳的滿洲兵截為兩段,這隊持大刀的營兵是齊水根專門為應對突發狀況抽調組成,長刀劈砍下斷肢橫飛。

  中了數銃的舒靈阿竟是沒有當場從馬上栽下,求生本能促使其猛的雙腿一勒坐騎,欲強行衝出。

  結果本就受驚的戰馬並未如他所願奔起來,反而不斷撅蹄發出嘶鳴聲,慌亂間兩桿長矛一左一右襲來,分別刺入舒靈阿的左右兩肋。

  伴隨慘叫聲,舒靈阿直接被從馬上「提」起摔落在地,瞬間失去一切「戰鬥力」。

  也沒有舒侍衛戰鬥的空間,一名手持長柄大斧的營兵快步而來,直接一斧將舒侍衛的腦袋給斬了下來。

  要知道自個花五千兩銀子買了這麼個下場,怕再給五千兩舒侍衛都不花那心思鑽營這難的鍍金機會。

  尚活著的滿洲兵此時早已陷入大亂,有人下意識往後逃,結果發現來時洞開的營門早被關上,他們就如同一群待宰羔羊被營兵截殺,插翅都難逃。

  之前在湖北多地殺人如麻的這幫滿洲兵,這會一個個連搏殺的本領都不會了,哭爹喊娘求饒的,可營兵們收到的命令是一個不留,也就一兩炷香功夫這幫滿洲兵就被悉數全殲,隨行的侍衛、佐領、驍騎校,無一逃脫。


  戰鬥結束,一切歸於平靜。

  齊水根踩著滿地血水走到舒靈阿的無頭屍邊,彎腰撿起對方掉落在地的侍衛銘牌,在手裡掂了掂,爾後回頭對神情有些複雜的吳盡忠道:「吳兄,開弓沒有回頭箭。」

  吳盡忠點了點頭,面上不知是悲是喜,側臉吩咐侄子寒秋:「傳令全營把綠旗扯了,自今日起咱們不替韃子賣命!」

  說完,走到齊水根身邊,瞄了眼已經沒有血水流出的無頭屍,低聲道:「咱們現在是入川投奔白蓮教,還是?」

  「就這麼投過去,人家未必信過咱們,也不定拿咱們當根蔥。」

  齊水根想了想,提出一個大膽計劃,那就是明亮不知勇字營反了,所以不如打個「信息差」,勇字營以收到命令調防為藉口一路向東直奔荊州,打明亮個出其不意。

  要是運氣好,說不定真能把明亮給宰了,另外說不還能哄開荊州城門,把裡面的八旗兵也給一鍋端了。

  真要干出這等大事來,別說投奔王聰兒了,屆時恐怕王聰兒主動派人過來拉他們入盟。

  吳盡忠被齊水根這個大膽想法驚住,下意識搖頭:「咱們就這萬把人,又要對付明亮,又要對付荊州城的韃子,怕是難。」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齊水根將手中的二等侍衛銘牌隨手揣進懷中,「咱們不是孤軍作戰,別忘了,鍾祥那邊還有咱們第二師的弟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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