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咱大清要過臉？

  太上皇，越來越不要臉了。

  這是和珅打暖閣出來後對太上皇發自肺腑的評價。

  心裡的原話。

  伺候太上皇二十多年了，和珅這一次真是打心眼裡覺這位主子不要臉。

  「高祖」這個廟號，他老人家怎麼好意思要的，還明晃晃的暗示和珅這個首相去為他爭取。

  是，和珅是忠心的好奴才，是「太上辦」的主任，是主持軍機處的首相，是朝中堅定不移支持太上皇的「保守派」領袖，問題是這種事和珅怎麼爭取？

  廟號之事，不是他和珅一個人能左右的，那是嗣皇帝和滿朝重臣共同議定的大事，不是他和珅一個領班軍機說能就能的！

  可看太上皇這架勢，擺明就是希望生前把「高祖」這個廟號敲定，要不然不至於那麼暗示和珅去「鼓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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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法像誰呢？

  魏明帝曹叡。

  有史以來，生前就給自己確定「烈祖」廟號的皇帝獨此一家。

  不過曹叡這麼做是有苦衷的。

  曹叡沒有親兒子，擔心養子曹芳長大成人後會改變皇統，追尊自己的親生父親，從而降低甚至取消曹叡這位養父的尊崇帝位。

  故而曹叡這才生前利用皇帝權力把自己的地位用法律形式固定下來，即廟號「烈祖」萬世不毀。

  太上皇呢？

  他跟人曹叡不一樣，其是親兒子繼的位，所以根本不用擔心繼任者會取消他的死後「待遇」，如此，拿什麼理由去操作生前定廟號的事？

  不管辦什麼事，總要有個藉口吧。

  而且，曹叡生前定廟號已是史上一樁笑話，太上皇要跟著學，比曹叡還要讓人發笑。

  咱大清能是他曹魏可比的？

  咱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大一統王朝啊。

  怎麼辦？

  和珅頭大，已經拂過太上皇一次心意了，難不成再拂一次？

  已經被太上皇敲打一次了，再敲打一次，他這領班軍機的位置弄不好能被福長安取代。

  回到府邸後，和珅便讓人把女婿趙安叫了過來，先是告訴對方太上皇同意由他出任阿桂喪儀總負責人，接著便將太上皇有意給自己弄個「高祖」廟號的事說了。

  「高祖？」

  這個廟號讓趙安腦海中的前世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前世，據清朝相關資料記載，乾隆那老王八蛋晚年的確念念不忘自己的身後事，尤其對廟號十分上心。

  這個可以理解，畢竟對乾隆而言長生這個東西追求不了，又眼看著要嗝屁，那麼只能在精神層面尋求最後一絲告慰。

  好比後世有許多領導任上做的事，不管是對還是錯，都不希望後人否認。

  哪怕錯了，也要堅持不動，直到時代大潮強行去扭轉這個錯誤。

  想要自己生前幹的事不被後來者推翻、否認，又能體體面面漂漂亮亮見閻王，就必須給自己弄一個保險。

  「祖」這個廟號便是最大的保險！

  相當於核心。

  核心，是不可以被否定的。

  按照傳統「太高世中」排名來看，「太」字廟號，那是開國太祖、太宗的專屬，含金量最高。滿清有太祖奴爾哈只，太宗洪太，那是開基立業的始祖，乾隆無論如何也夠不上。

  「高」字廟號，僅次於「太」。

  一般高祖通常是開國皇帝或中興之主的廟號，比如漢高祖劉邦、唐高祖李淵。

  乾隆這個自大狂自視甚高，覺自己雖非開國之君卻有開疆拓土之功，統治又長達六十餘年，功績足以媲美歷代高祖，起碼比中興之主要強。

  而「世」字廟號通常指守成令主，「中」字廟號更是平庸之君才用的，乾隆想都不會想。

  看來看去，唯有「高」字才配上他。

  不過，「高」字後面絕對不能配「宗」，必須配「祖」字。

  沒辦法，誰讓宋高宗趙構把「高宗」這個廟號弄臭了，且乾隆本人更是趙構的頭號黑粉。

  早在乾隆三十八年，其在《題宋中興聖政草》一詩中開篇即質問：「少康光武始堪稱，何事建炎號中興？」

  意思是說在朕眼裡古代真正能稱中興的君主，只有夏朝少康和東漢光武帝劉秀。即便是商代武丁、周宣王，也不過是「振起祖宗既衰之業」，較之少康、光武已大為遜色；至於唐肅宗收復兩京，因李唐宗社未移，亦不宜稱為「再造」。

  這些人都不配，你一個偏安半隅的宋高宗怎麼配稱中興之君？

  「宋高宗僅有東南半壁，始終委靡無能，苟圖自全之計，不忍為父兄雪恥，恢復中原，以為偏安則可…顧覥然謂為中興，不亦深可鄙哉！」

  乾隆不僅把宋高宗批一無是處，還給定了三大不可恕罪，一貪圖安逸，過早退位；二信用奸臣，殘害忠良；三稱侄求和，屈膝事敵。

  在「高宗」被自己親手批臭的情況下，在「太高世中」只有高字能用的前提下，「高祖」就成了乾隆唯一的選擇，也是其特別想到的蓋棺評價。

  「祖」字廟號可不可以亂來呢？

  可以！

  比如明朝的永樂皇帝朱棣，原本廟號是「太宗」，結果一百多年後，嘉靖皇帝為了給自己父親爭地位，硬是把朱棣的廟號從「太宗」改成了「成祖」，開了「祖」字廟號濫用的先河。

  有朱棣這個太宗變成祖的先例在，乾隆就想讓兒子嘉慶效仿嘉靖，給他上一個別具一格的「高祖」廟號。

  可乾隆忘了嘉靖給朱棣改廟號是為了自己的私心，而且朱棣確實有「靖難」之功，勉強說過去。

  乾隆有什麼？

  他不過是繼承爺爺康熙、父親雍正的基業，吃了一百多年的老本，好大喜功打了十場仗，其中好幾場還是慘敗，耗費國帑無數。

  自己吹牛逼說自己是十全老人，難道真十全麼。

  何況，臨死前清朝爆發了自「三藩之亂」以來的最大規模農民起義——白蓮教大起義。

  一堆爛攤子，國庫也打光了，饒是乾隆臉皮厚也不好意思公然索要「高祖」廟號，於是在公開場合乾隆總是一副謙虛模樣，說什麼「朕不敢稱祖」、「朕繼位之君，當守成法」，甚至特意留下遺詔，說自己「不敢上同列祖」，要求兒子給他上「宗」字廟號。

  可實際上呢？

  乾隆晚年多次在軍機處和內閣大臣面前暗示，說自己功業遠超歷代希望死後能到一個公正的評價。

  這些私下暗示的話乾隆以為傳不出去，可他忘了他活著人家大臣不敢寫日記，他一死，這日記上肯定要添一下。

  結合公開場合不敢稱祖，上個宗字就行的違心話，大臣們哪個聽不出乾隆的弦外之音？

  可誰也不敢接話。

  等到乾隆一死，嘉慶和大臣們商議廟號時拿出乾隆的所謂「遺詔」，說皇阿瑪生前有交代，不敢稱祖，只求稱宗，於是，好大兒便給爹上了一個他做夢也沒想到的「高宗」的廟號。

  更諷刺的是，乾隆這道遺詔被他親兒子嘉慶給禁了！

  任何滿清的官方記錄都沒有乾隆這道遺詔，後世之人看到的這道遺詔原文乃是由當時在京的朝鮮使臣抄錄，載於《朝鮮實錄》中。

  表面上看，嘉慶做無可挑剔，仁孝至極，完全遵從父親遺願，可明眼人都知道嘉慶這是在藉機報復。

  你嘴裡說不要祖，要宗，那孩兒就成全你。

  皇阿瑪，你滴高宗的幹活，吆不吆西？

  乾隆一輩子說話的毛病——永遠說反話，讓你猜。

  說不要，那就是要。

  說不敢，那就是敢。

  結果好大兒這回不按套路出牌，就按你嘴裡說的辦！

  「高宗」這個廟號，真是嘉慶憋屈幾十年能做出的最大報復了。

  當然，關於前世「高祖」與「高宗」的這段公案，趙安不可敢跟和珅說，只笑了笑提出一個問題，那就是太上皇好端端的怎麼就想起身後事了。

  和珅覺多半是阿桂死刺激到了太上皇，畢竟，阿桂只比太上皇小几歲。

  趙安覺大概也是如此，乾隆離駕崩就剩一年多時間了，這節骨眼想起身後事再正常不過。

  斟酌了下，趙安開口道：「阿瑪，其實太上皇想要高祖，也未必不可。」

  「胡鬧。」

  和珅只當女婿在開玩笑，從禮儀規制角度解釋「高祖」這個廟號不管從哪方面講，太上皇都是不夠格的。

  「那康熙爺就配聖祖了？」

  趙安亦搖了搖頭，半開玩笑說了句，「相較高祖，康熙爺的聖祖不更是個笑話？既然康熙爺能為聖祖，咱乾隆爺怎麼就不能為高祖？」

  「這……」

  和珅愣在那裡，想想也對啊，順治爺的世祖倒能勉強，畢竟有元世祖的先例在。

  可放眼上下數千年，哪個皇帝是聖祖的？

  當年康熙爺駕崩後，群臣上的諡號實際是「高宗」，是雍正爺死活改成「聖祖」，為啥？

  因為，位不正！

  當時關於雍正爺繼位不合法的謠言滿天飛，所以，雍正爺就用抬高老子就是抬高自己的法子，生生捏造出一個「聖祖」給老子，既然如此，給太上皇強行上一個「高祖」有什麼不合適的？

  反正都不要臉過了。

  「誰不給太上皇上高祖，就讓誰下台。」

  趙安是小聲嘀咕的這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