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太上皇立遺囑了
東暖閣,香爐中的龍涎香緩緩燃燒,那香味卻怎麼也蓋不住屋內的悲戚。
太上皇還哀傷著。
不管怎麼說,阿桂都是伴隨太上皇一生的老臣,也是為大清操勞幾十年的忠心好奴才,同時也是最後一個與太上皇活在同一「世紀」的老人。
阿桂這一走,太上皇身邊再也沒有八旬同輩了。
人還是當著太上皇面走的,走的不可謂不悲壯,太上皇他老人家能不傷感麼?
搞這兩天精神也大不如前,連密室都懶去,天天不是坐在軟榻上發呆,就是盯著窗外久久不動。
李公公將這些看在眼裡,根據幾十年對太上皇的「研究」經驗,李公公出一個比較嚇人的結論,那就是太上皇是不是大限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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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這樣的話,那事情就麻煩了。
搞李公公這兩天也跟著飽受折磨,毓慶宮那位主要是知道他私底下做的那些小動作,別說安全退休回家養老了,怕是老家的侄子侄孫都跟著倒大霉。
也不知和中堂那天怎麼想的,要是順著太上皇的意思把毓慶宮那位廢了,甭管誰當皇帝,他李公公都能平安落地啊。
現在,想想後果都心慌。
視線內,太上皇又在那發呆,李公公站的腿有些酸便要悄悄出去活動一下,未想和珅來了。
「奴才和珅,恭請太上皇聖安!」
入閣的和珅撩袍跪倒行了大禮。
「起來吧。」
太上皇擺了擺手,示意和珅在一旁的錦凳上坐,「阿桂的身後事,你們議如何了?」
和珅忙欠身道:「回主子,軍機處同禮部已經擬定喪儀章程,奴才過來就是請主子御覽,定奪的。」
「噢。」
太上皇沒接和珅遞來的摺子,而是不無感慨道:「朕記阿桂每次出征歸來,總要帶些地方的土特產給朕,說是讓朕嘗個新鮮.……」
說著說著,太上皇突然嘆了口氣,「和珅吶,你說說看,朕的身邊如今還剩下幾個老人?傅恆走了,兆惠走了,劉統勛走了,紀昀走了,現在阿桂也走了……朕的這些老臣子一個個都走了,獨留朕一人嘍。」
話音滿是傷感,聽和珅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朕說過要給阿桂寫祭文,你來的正好,朕說,你寫。」
太上皇掙扎著起身,和珅想要攙扶卻被太上皇揮手示意磨墨動筆,和珅無奈只好到御案邊展開宣紙。
墨自不用他磨,李公公早就過來幫忙了。
待和珅準備好,太上皇艱難移步到窗邊,仔細想了又想,方沉聲道:「大學士阿桂,老成練達,更事多年。自平定西陲時,即隨同出師。旋經理新疆事務,周詳妥善,懋著勤勞。嗣剿辦兩金川,畀以將軍重寄,秉承方略,堅持定見,克蕆鉅功……」
語速念極慢,似每個字都是從心底挖出來。
待念到「克蕆鉅功」四字時,太上皇停頓了一下,鼻翼微張,似乎在忍住什麼。
於那記錄的和珅則想起阿桂生前對自己的種種不屑,想起兩人在軍機處明爭暗鬥的歲月,想起阿桂臨死前都不願附和太上皇的倔強……
按說阿桂死了他該高興,可此時此刻聽著太上皇念出的每一個字,竟生不出半分快意。
「.……自簡任綸扉,綜理部務,贊襄樞要二十餘年。老成凋謝,今失重臣,實為可惜……」
太上皇的聲音愈發低沉,強撐著將阿桂祭文想好後,方在李玉攙扶下回到軟榻重新坐下。
和珅這邊也落了筆,看著墨跡未乾的宣紙,道:「主子這篇祭文,情真意切,阿中堂泉下有知也當瞑目了。」
太上皇微微點頭,問和珅阿桂的諡號禮部擬好沒有。
「回主子,禮部擬了文襄、文端、文成三個,請主子選一個。」
和珅恭敬答道。
「文襄?」
太上皇搖了搖頭,「那是配享太廟的諡號,阿桂雖然功高,畢竟未入軍機處之前多在邊疆,中樞歷練尚不如傅恆。文端又顯輕了……」
沉吟片刻,太上皇擺了擺手,「朕看就文成吧,阿桂這個人一生成就也算圓滿,另外,朕再准他入祀賢良祠。」
賢良祠是雍正年間創立,專門祭祀於國家有功的王公大臣祭祀場所,首位入賢良祠的就是怡親王允祥。
後來陸續有圖海、靳輔、范文程、施琅、于成龍、李衛、策凌、傅恆、尹繼善、劉統勛、兆惠等人增入賢良祠。
嘉慶以來,入賢良祠的只有一人,就是被追封為郡王的福康安。
如今阿桂也被太上皇特恩選入賢良祠,加上之前追贈的太師封號,「文成」諡號,無不表明太上皇內心深處對阿桂之死滿是愧疚,因為這才令其死後極盡哀榮。
和珅心中,在妒忌。
的確是妒忌。
阿桂生前壓他一頭,死後待遇除了沒能配享太廟,幾乎達到了一個臣子榮耀頂峰,擱誰都眼紅。
且無論是誰都會想到自己身後是否也能有些殊榮。
顯然,和珅永遠不可能達到阿桂這個高度。
除非,他有遠超阿桂的功勳。
什麼樣的功勳能超過阿桂?
和珅心中的念頭一閃而過,低頭應聲領旨,語氣平穩,看不出任何波瀾。
不想,太上皇忽的看向李玉:「宣吧。」
「嗻!」
李公公趕緊取出太上皇昨天莫名擬好的一道諭旨,展開對和珅念道:「阿桂宣力年久,且有功,汝隨同列銜,事尚可行。今阿桂身故,單掛汝銜,外省無知,必疑事皆由汝,甚至稱汝師相,汝自揣稱否?」
「.……」
這道諭旨聽的和珅下意識跪倒在地,心中滿是惶恐。
這道諭旨若用白話翻譯,就是:「阿桂在朝廷出力多年,而且立有大功,你和珅以前跟他一起在奏摺上並列署名,事情說過去。現在阿桂去世了,只剩你和珅一個人單獨署名,外省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一定會懷疑所有事情都是你說了算,甚至稱你和珅為『師相』。你自己掂量掂量,你配不配?」
詞色甚厲。
嚇如有一盆冰水從和珅頭頂澆下,使其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奴才能有今日,全是主子的恩典,奴才時時刻刻銘記在心,絕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所謂師相一說,全是外面附會誣陷奴才,絕無此事,還請主子明鑑!」
和珅這話水分很大,隨著他權勢日盛,確實有些外省官員私下稱他為「和相」甚至「師相」,雖然表面上和珅也嗬斥禁止過,心裡卻不免有些飄飄然,有些時候也默認別人如此叫他。
三年前,太上皇還拿「師相」一說打趣過他。
結果三年後突然重提此事,且是在阿桂死後,這裡面的警告意味和珅如何聽不出來?
想來太上皇這是不滿和珅那日未支持他廢帝,小心眼發作。
是小心眼發作,卻把和珅嚇夠嗆。
望著匍匐在自己面前渾身顫抖的和珅,太上皇心裡雖還有點火,但終歸消了幾分。
畢竟,這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奴才,忠心耿耿,能辦事,會討人歡心。
那天儘管和珅沒有支持他廢帝,但太上皇也知道和珅不支持是對的,就是心裡覺不勁,就好像自己養了幾十年的狗突然朝別人搖起尾巴,任他這個主人怎麼叫都不肯回來。
因而便有了這道敲打和珅的諭旨。
事實上,太上皇還舍不把和珅怎麼樣。
「起來吧,朕不過是提醒你幾句,別往心裡去。」
太上皇的聲音明顯緩和多。
和珅這才敢爬起來,額頭上已經磕出了一片紅印,垂手站在太上皇面前,心裡翻江倒海,臉上卻愈發恭順。
邊上李公公腦袋垂低低,一副根本不存在的樣子。
「阿桂的喪儀,軍機處和禮部到底怎麼議的?」
太上皇轉回正題。
和珅定了定神,道:「回主子,阿桂的喪事按一等公的規格辦理,賜銀五千兩治喪,遣散秩大臣一員、侍衛十員前往奠醊……這些都是按阿桂的爵位和功績擬定的。」
太上皇聽後點了點頭:「還算周全,阿桂的功勞配上這些……治喪大臣軍機處打算派誰去?」
和珅等的就是這句話,忙恭聲道:「主子,軍機處商議此事時,奴才等覺治喪大臣一職責任重大,既要身份尊貴,又要能服眾。奴才思來想去,想到了一個人選,不知當不當說。」
「說。」
「奴才以為固山貝子趙有祿雖然年輕,但辦事老成持重,可總理阿桂喪儀大臣……前番紀昀病故,就是由趙有祿擔任的治喪大臣。」
「前番紀昀的喪事,確實辦不錯。」
太上皇想了想,可能是出於剛剛敲打和珅的「補償」,「也罷,就依你所請。著趙有祿全權辦理阿桂喪儀事宜,禮部、內務府要全力配合,不有誤。」
「奴才領旨!」
和珅忙應聲,心中石頭算是落地。
女婿再次出任阿桂的治喪大臣,對外釋放的信號無疑是皇子貴重,太上皇深厚之。
處理完阿桂喪儀一事,太上皇又有些老來感懷了:「和珅,你說,人這一輩子,圖什麼?」
和珅一愣,不知該如何回答。
「阿桂圖了一輩子的忠君報國,到頭來也就換來幾行字的祭文,幾樣死後哀榮。」
太上皇的聲音帶著幾分蕭索,「朕圖什麼呢?朕這輩子,十全武功,平定四方,開疆拓土,自我大清開國以來沒有哪個皇帝比朕做更多了……」
如果太上皇說的這些榮耀有獎盃證明的話,他老人家肯定會把和珅帶到獎盃展示櫃前,一個接一個介紹。
和珅未想太多,只以為太上皇這又是「懷古」了。
上了年紀的人,總會對自己這一生予以肯定,也希望別人肯定。
未想太上皇話鋒突然一轉:「和珅,朕有時候想,朕駕崩之後朕的後人會給朕上個什麼廟號?」
「.……」
別說和珅震住,就連李公公的彎著的身軀也為之哆嗦了一下。
廟號,這是比諡號更重的東西!
諡號評一生之行,廟號則定萬世之位。
祖宗有德,方能稱「祖」;開疆拓土,方可稱「宗」。
歷朝規矩,開國皇帝稱「太祖」或「高祖」,此後繼業者皆稱「宗」。
說白了,廟號就是皇帝本人身後的正式蓋棺評價,類似偉大的什麼。
太上皇這活好好的,怎麼就想起自己身後的蓋棺評價了?
和珅同李玉皆一頭霧水。
「自太祖太宗始,世祖給了順治爺,聖祖給了康熙爺,世宗給了先帝雍正爺,朕.……又當是什麼呢?」
說這話時,太上皇目光無比幽深,像是穿透時空看見了那些已經作古的老老太爺、老太爺、爺爺、阿瑪.……
「朕這一輩子,平準噶爾、定大小金川、靖大小和卓、征緬甸、討安南、兩平廓爾喀——十全武功,哪一件不是實打實的開疆拓土?自我大清開國以來,有哪個皇帝像朕這樣把版圖推到那麼遠的地方?」
敘述自己功績的太上皇顯無比自豪。
和珅連忙附和:「主子武功之盛遠邁漢唐,自古以來未有之…」
「你別忙著拍朕馬屁,朕問你,先帝廟號是世宗,照規矩朕不可越過先帝,可朕做過的這些功績又是實實在在.……」
說到這,太上皇「圖窮匕現」,目光直直看著和珅,「和珅,你是首相,朕問你,朕能否越過先帝,稱祖而不稱宗?」
呃?
和珅心頭劇震,真沒想過太上皇竟然有稱祖之雄心。
祖?
那可是開國之君才用的廟號。
太祖、世祖、聖祖!
大清開國以來只有三個祖,太祖努爾哈赤開基立業,世祖福臨入主中原,聖祖玄燁平定天下,徹底征服中國。
這三個「祖」,哪一個不是在江山未定、天下未穩時開創基業的人物?
太上皇是繼位之君,按歷代規矩理應稱「宗」,且先帝雍正爺也只是「世宗」,太上皇要稱祖的話,禮法規矩都不對啊。
和珅不敢說話。
見和珅不吭聲,太上皇沉默片刻,自嘲笑了笑:「朕也知道這不合規矩,禮部那幫人,最講規矩。朕活著的時候他們不敢說什麼;朕一閉眼,他們有的是話說……可朕還是不甘心,《禮記》上說,『祖有功而宗有德』。
功與德,朕哪一樣沒有?
朕既有開疆拓土之功,又有定國安民之德。
憑什麼朕就不能稱『祖』?」
「主子,歷代之制…繼業守成者皆稱『宗』,這是從漢代就傳下來的規矩。主子英明神武,遠超歷代,但禮制之事…」
和珅再怎麼樣唯太上皇之命是從,也不敢在廟號這等大事無條件附和。
「禮制?」
見和珅又不順著自己心意,太上皇不禁冷笑一聲,「禮制是人定的,唐太宗李世民,改了多少禮制?明成祖朱棣,不也是從『宗』改成了『祖』?他們都是人,朕就不是人?」
和珅不敢再接話。
他知道太上皇的脾氣,越是爭辯,太上皇越是不服。
所以這個時候,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看著和珅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太上皇忽然覺有些無趣,擺了擺手:「罷了,朕也就是跟你說說。朕知道,這事由不朕。廟號是人死之後由嗣皇帝和大臣們議定的。朕活著的時候再怎麼說,他們也有他們的說法.……再說,皇帝也未必能如朕的願。」
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如果給朕一個高祖的廟號,朕這輩子就知足了。」
視線,卻是緊緊落在和珅臉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