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治喪專業戶
堂堂帝國首相,大清宗的定海神針就這麼死了?
和珅難以置信,顫抖著伸手去探阿桂鼻息,結果發現這個連自己都忌憚幾分的首相大人真的沒有了氣息。
剎那間,和珅心頭也是百感交加,整個人僵在那裡,懷中的阿桂屍體跟巨石般沉重。
倒不是什麼兔死狐悲,就是莫名傷感。
或許,是阿桂死的太突然。
「阿中堂!」
王傑也不相信阿桂就這麼死去,一把抓住阿桂手腕,手腕仍有餘溫,然而卻是脈搏全無。
瞬間,狀元相公的臉變無比慘白,竟是不顧太上皇就在跟前,額頭抵著地磚發出壓抑的哭聲。
哭聲聽著不像是一個大學士該發出的聲音,倒像是一個孩子在絕望中無助的嗚咽。
癱軟在地的董誥只覺大清的天塌了般失神,邊上的沈初嘴裡則喃喃自語著:「不會的…不會的…阿中堂不會的…」
閣中尚能保持大腦高速運轉的便是那始作俑者福長安,此刻這位太上皇鍾意的大孝子雖然也被阿桂的猝死駭住,但回過神來的第一反應就是去偷看「親爸爸」的反應,接著又去看和珅的反應,眼珠子賊溜溜的轉。
太上皇他老人家還站在原地,從阿桂倒下的那刻起就沒有再動過。
也正用老眼死死盯著癱軟在和珅懷裡的阿桂,目光卻沒了剛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茫然,好像在荒原中迷了路,不知道到底是往前走,還是往後退。
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怎麼也出不了聲。
是難過的失語,還是要強的自尊心導致,就說不清了。
「快傳太醫」的聲音響徹在暖閣,但所有人都知道來不及。
阿桂已經死了!
養心殿有太上皇晚年專門成立的「醫療小組」,當值的兩名太醫匆匆趕到進行象徵性的檢查後,便向太上皇及在場的軍機大臣們確認首相大人已經無法搶救的事實。
「醫療小組」專家們的確認讓太上皇下意識後退半步,不知道自己何時沒了怒火,只知道剛才那個還在頂撞他,讓他怒火中燒想要辦了的老奴才如今一動不動躺在那裡。
那個從乾隆四年就入仕,歷經三朝,從西北到西南、從戰場到朝堂,替他乾隆爺打了一輩子仗的阿桂,再也無法爬起來對他太上皇說一句苦口忠言了!
阿桂……是被朕罵死的,還是被朕氣死的?
不!
太上皇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這個念頭。
說一千,道一萬,他沒有錯。
他是君,阿桂是臣。
臣子頂撞君王,君王訓斥幾句,天經地義!
阿桂自己身子不濟,關他什麼事?
「阿桂…阿桂這是自己身子不濟…」
太上皇呢喃的聲音很低,也很虛,不像是說給別人聽,倒像是在說服自己。
在場除了距離最近的李公公同大孝子福長安,壓根沒人能聽清太上皇在說什麼。
「與朕何干…」
太上皇說的最後四個字,就跟皮球被扎破般,儘是漏氣聲,毫無底氣。
由此看來,太上皇雖然無恥,雖然不要臉,但多少還有點良知。
王傑還在伏地痛哭,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悽厲,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悲憤都哭出來。
董誥和沈初也是紅著眼眶,二人雖然沒有哭出聲,眼淚卻是流了不少。
抱著阿桂屍體的和珅,臉上的神情也是無比複雜,眼神也很落寞。
看著這一切,太上皇忽然感到一陣巨大的孤獨。
這些奴才都在哭阿桂,有誰在乎他的感受?
阿桂的死,能怪他麼?
朕說了,是阿桂自己身子不濟!
你們有什麼好哭的!
也是八十歲的人了,就算死了也是喜喪,喜喪!
不對!
為什麼朕的聲音會發抖?
為什麼朕的手會不聽使喚?
為什麼朕看著阿桂那張沒了血色的臉,會想起四十年前阿桂騎在馬上沖他抱拳,意氣風發說「奴才定不辱命」的樣子?
為什麼,朕,很難過。
「抬下去!把阿桂抬下去!」
情緒激動的太上皇轉過頭不再去看已經死了的阿桂,他的心頭比在場所有人都要堵慌。
他不要看見死人!
他很諱忌生死,哪怕自己的兒媳婦死在宮中都讓他覺觸了大霉頭,況一個老奴。
再忠心,再能幹,也是老奴。
阿桂的屍體很快被太監們抬走,和珅、福長安幾個軍機大臣也同阿桂的屍身一同出了東暖閣。
帝國首相的死亡,儼然已是如今大清宗頭等大事,重要性甚至凌駕於太上皇他那不著調的廢立之心。
獨福長安有些遺憾,因為阿桂的死就如同「剎車片」,讓他想要推動,想要看到的事情不不被按下「暫停鍵」。
人都走光了,閣內恢復平靜,卻靜可怕。
坐在軟榻上的太上皇沒有閉目,眼睛一直看著剛剛阿桂倒下的地方。
燭火的跳動,映他那枯黃的老臉忽明忽暗。
此刻,他老人家的腦海中全是阿桂的身影。
而阿桂臨終時那句斷斷續續的話更像是刻進太上皇的腦子裡,令他老人家怎麼也忘不掉。
「李玉。」
太上皇的聲音打破了閣中寧靜。
「奴才在。」
李公公小心翼翼上前兩步。
太上皇有些難過:「你說…朕是不是對阿桂…話說重了?」
李公公慌忙跪下:「太上皇,太醫說阿中堂是心疾突發,與太上皇無關,太上皇萬萬不可自責!」
「行了行了。」
太上皇不耐煩擺了擺手,「你就知道說這些沒用的.……去,把那幅畫給朕取來。」
什麼畫?
無須太上皇特意說明,伺候他老人家幾十年的李公公也知道是什麼畫。
是當年宮中聘請的西洋畫師郎世寧所畫《阿桂征戰圖》。
畫很快被取來。
畫中的阿桂身披鎧甲,腰懸寶刀,騎在馬上,英姿颯爽。
那時候的阿桂,多年輕啊。
那時候的太上皇,也年輕。
將放大鏡放下後,太上皇渾濁老眼中竟隱有淚水:「李玉,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李公公哪敢答。
「朕讓你說,你就大膽說,朕是不是真的老糊塗了?」
太上皇明顯不悅起來。
「太上皇…」
李公公的聲音在發抖,「太上皇春秋鼎盛,聖明燭照…」
說了一大通,就是不承認太上皇老糊塗。
「你這老奴就不能對朕說幾句真話!」
太上皇很想拿拐棍打這老奴幾下,卻終是沒這麼做,而是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嘆了口氣道:「朕是大清的天子,是十全老人,是千古一帝.……李玉,你說朕怎麼會錯?朕又怎麼能錯……可是……」
可是什麼,太上皇沒有說下去。
因為,他知道阿桂說的是對的。
廢立之事確實是無端先例。
永璇、永瑆、永璘那三個兒子也的確撐不起這大清的江山,顒琰雖然不是他心中最完美的繼承人,但真就是諸皇子中最堪大任的。
貿然廢了顒琰,不僅僅是他找不到能扛起祖宗江山重任的新繼承人,也無法向天下臣民解釋。
這一切,他都知道!
他只是…
不想承認罷了。
他不想承認自己老了,不想承認自己這些年做的那些事是戀權,是霸著茅坑不拉屎,是對自己親兒子的不信任,是老不死,是老頑固.……
自己莫名其妙生出廢立之心,更是老糊塗所為!
「傳旨。」
重新抬頭的太上皇聲音恢復了幾分力氣。
李公公連忙應聲。
太上皇不無哀傷道:「阿桂的喪儀按最高規格辦,追贈太師,入祀賢良祠,朕親筆撰寫祭文。」
李公公一一記下,心裡暗暗吃驚。
太師?
正一品,三公之首,是臣子死後追贈的最高榮譽。
大清開國以來,死後追贈太師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康熙朝的圖海。
便是太上皇年輕時最寵信的臣子傅恆死後也只是追贈了太傅。
從這點不難看出,阿桂在太上皇心目中份量有多重!
消息傳到毓慶宮時,嘉慶的震驚不亞於當時在場的所有人。
「你說什麼?」
「萬歲爺,阿中堂…阿桂中堂…在養心殿突然犯了心症…人已經…已經…沒了!」
吳進朝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阿桂死了?
就在父皇面前?
嘉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怎麼…怎麼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太上皇為何召見阿桂?」
「這……」
吳進朝支支吾吾,不敢說。
「你這奴才,倒是說啊!」
嘉慶急的拍了桌子。
吳進朝嚇趕緊道:「聽說是太上皇召見軍機大臣,商議…商議…」
「商議什麼?」
「商議…廢立之事。」
嘉慶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一陣發黑。
廢立?
皇阿瑪真要廢了他?!
嘉慶整個人怔住,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卻輕像一縷煙:「這麼說阿中堂是因朕而死的。」
具體情況吳進朝目前打聽的不是太詳細,但可以肯定阿桂是因為和太上皇起衝突陡發心疾而死。
如此不難推測阿桂定是不同意太上皇的意思。
即阿桂真是因為維護皇帝而死。
這個關節嘉慶自是想通,無力擺了擺手:「出去。」
「萬歲爺?」
吳進朝擔心皇帝想不開。
「出去!」
「嗻!」
吳進朝不敢再說,退了出去。
門關上那一刻,嘉慶眼淚已經止不住往下流。
阿桂,那個從乾隆朝一路走來的老臣,那個在他還是皇子時就對他恭敬有加的中堂,今天為了保護他而被父皇活活氣死。
而他身為皇帝,卻連為阿桂說一句公道話的資格都沒有!
不僅如此,他還要在父皇面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還要笑著附和心疾突發的說法,還要感謝父皇對阿桂的厚恩。
想到這裡,嘉慶心中更痛。
「阿桂,是朕害了你,害了你啊!」
那一晚,嘉慶把自己關在屋內,沒有人知道他哭了多久。
也沒有人知道,從那一刻起,皇帝心裡一直猶豫的某個念頭,徹底被激活。
首相大人猝死消息在幾個時辰內傳遍宮內宮外。
這麼大的事,怎麼可能瞞住。
知道消息的王公大臣無不面色凝重,「上班」的官員更是三五成群低聲議論,又很快散開,眼睛裡全是惶恐。
次日,太上皇傳諭軍機處:「大學士阿桂夙夜勤勞,鞠躬盡瘁,心疾突發,遽爾薨逝,深為哀悼。追贈太師,入祀賢良祠.……」
全文沒有提廢立二字。
一切都被一張薄薄的聖旨抹平。
但抹不平的是人心。
軍機處的低壓持續了整整三天。
腿疾嚴重的王傑強撐著身體結束病休,這位狀元相公的眼睛已經紅腫幾乎睜不開,卻還要強撐著入值處理政務。
董誥在軍機處幾乎不說話,整日板著臉像一尊行走的雕塑。
另一軍機大臣沈初也是瘦了一圈,整個人瞧著萎靡不振。
和珅倒是如常,照常在軍機處發號施令,照常在太上皇面前承旨辦事。但有心之人卻能注意到,「二皇帝」的笑容比以前淺了,說話也比以前慢了,眼神則比以前更深了。
沒有人知道和珅在想什麼。
每個人都在猜測。
雖然官方定性阿桂是心疾陡發病故,但京城裡誰不是人精?
那些在軍機處、內閣、六部有門路的官員們,早就通過各種渠道打聽到了真相的只鱗片爪。
於是,各種版本的流言開始在茶館、酒樓、戲園子裡瘋傳。
有的說,阿中堂是「尸諫」,以死相諫,阻止太上皇廢掉當今皇上。
有的說,太上皇要廢皇帝立別的皇子,阿中堂據理力爭,結果被太上皇活活罵死。
還有的說阿中堂臨終前指著太上皇說了一句「陛下不可糊塗至此」,然後就吐血而亡。
各種說法都有,真真假假,誰也分不清。
但有一點是所有人的共識,那就是八十一歲的阿桂是忠臣,是大大的忠臣!
「你們知道嗎?阿中堂死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
「聽說是死不瞑目啊!」
「唉,這樣的忠臣,怎麼就…怎麼就攤上這麼個糊塗主子?」
「這太上皇如今是怎麼了?前腳逼死紀大學士,如今又氣死阿中堂,難道說太上皇真的要老臣們先行一步?」
「噓,你不要命了!」
於是又是一陣沉默。
沉默歸沉默,該傳的消息還是照樣傳,該感慨的還是照樣感慨。
翰林院裡,幾個年輕的編修在私下聚會時,有人寫了一首詩,其中兩句是:「金殿一腔血,蒼天萬古心。」
趙安這邊呢,禮部給的方案是順天鄉試延遲到十月,對於來京赴考的考生給予一定路費補助。
至於考題為何會泄露,總辦此事的定親王綿恩一時也無法給出可令方方面面信服的調查結果。
本就難以推進的調查又因首相大人的去世而擱置。
抽了空子,趙安專門去見了下老丈人和珅,沒別的意思,就是希望已經排名第一的首相岳父能夠在太上皇那邊提一嘴,把阿桂的喪事也包給他。
治喪大臣嘛。
這活,他熟,比當主考官順手。
花圈、輓聯、紙錢、樂隊、扶重、菸酒、包席、出殯一條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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