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壞了,首相被氣死了
阿桂的話震在場眾人心頭一凜。
因為,阿桂像是在質問太上皇。
這與阿桂一貫唯太上皇之命是從的形象判若兩人。
不知道應當說阿桂「仗義」秉公直言呢,還是說自知命不久矣的阿桂膽大包天起來。
太上皇也愣住了,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阿桂,你這是在說朕胡亂行事?」
「老臣不敢!」
阿桂微微欠身,花白辮子垂在腦後,脊背卻挺筆直,「老臣只是提醒太上皇,祖宗家法不可廢。我大清立國一百五十餘年,從未有無過廢君之先例。太上皇英明神武,垂範後世,何苦要開此無端先例?」
「無端先例?」
太上皇氣極反笑,「朕是君,他是臣!朕是父,他是子!朕要廢他,何須理由?」
這話說就是蠻不講理了。
哪怕是父子,也不能沒來由的廢掉無大錯的兒子啊。
跪在地上強忍雙膝疼痛的王傑心中湧起一陣悲涼,眼前的太上皇哪還有半分明君氣度,分明是個被權力和執念沖昏了頭的倔老頭。
阿桂則是緩緩抬頭,聲音決絕道:「太上皇此言差矣!皇上雖是太上皇之子,更是天下之主。君臣父子,皆有其道。若太上皇執意廢立,老臣斷然不敢奉詔!」
「你!」
太上皇氣渾身發抖,當真是萬萬沒想到今日召見的這幫臣子,包括和珅在內竟無一人順從他的心意,就連素來最懂分寸的阿桂也敢這般頂撞質疑於他。
難道,他乾隆爺真的說話不算數了?
難道,當了太上皇就再也無法號令群臣了!
董誥、沈初也是既驚且懼,他們都知年輕時的太上皇殺伐果斷,說一不二,如今雖老了,執拗起來卻比當年更甚,也更糊塗。
但現在連阿桂都站出來反對,他們若退縮還算什麼忠臣?
和珅則靜靜沉默著,他知道阿桂這般頂撞,以太上皇如今心性斷然不會善罷甘休。
這場戲,怕是要越唱越大了。
「好!好!好很!」
太上皇咬牙切齒,「朕養的好奴才一個個都反了,都反了!阿桂,朕問你,你是不是覺朕老糊塗了,不配管這江山了,以致你阿桂眼中都沒朕了!」
「太上皇!」
阿桂心中為之一痛,老眼竟有些濕潤。
他從乾隆朝一路走來,為這大清江山征戰沙場、平定準噶爾、鎮壓回部、督師緬甸…
哪一次不是出生入死?
哪一次不是肝腦塗地?
可以說,他對太上皇、對大清的忠心,天地可鑑!
如今,太上皇竟說出這等話來。
當真是叫人寒心。
「老臣自乾隆四年入仕,至今六十餘載,歷經三朝,蒙兩朝厚恩,從不敢有絲毫懈怠。老臣今日所言,句句是為大清的江山社稷著想,句句是為太上皇的聖名著想!」
阿桂聲音已然帶上幾分哽咽,蒼老的身軀於那微微顫抖。
「為朕聖名著想?朕的聖名,何需你著想!朕的聖名,又哪裡需要你著想!」
太上皇根本聽不進阿桂的苦口忠言,只在那胡亂發著脾氣。
身邊的好大兒福長安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唯恐氣頭上的「親爸爸」再打著自己。
城門失火是好事,卻萬萬不能殃及他這條池魚。
攪吧,全給我死勁攪吧!
今兒個最好把嘉慶哥哥拽下馬,要不然後面怕是要有大麻煩。
就是想不通和二今天怎麼變了個人,否則往這熱鍋下面再添把柴火,弄不好廢帝一事就真成了。
面對蠻不講理的太上皇,阿桂不禁悲上心頭,竟道:「太上皇若執意廢立,老臣不敢阻攔!但老臣斗膽,敢問太上皇,廢了皇上之後,欲立何人?」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為之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太上皇身上,連和珅都忍不住微微抬眼,心中緊張的連呼吸都停住了。
太上皇被問一愣,面色更加難看,悶哼一聲:「朕要立誰,何須向你交代?」
「太上皇是不須向老臣這個奴才交待,但廢立乃國之大事,立儲更是根本中的根本。太上皇若不指明所立何人,天下臣民何所適從?朝堂百官何以安心?老臣再斗膽問太上皇一句,當下何人能比當今皇上更能勝任大位?」
阿桂就跟吃了秤砣鐵了心般,死也不肯附和太上皇。
太上皇這邊被問啞口無言。
不是沒有答案,而是根本沒想過這問題。
今日召見軍機大臣,不過是心中有氣想發泄一番,想讓這些奴才們哄哄他、順著他,想讓他們罵皇帝幾句、替他出出氣。
哪曾想,這幫人不僅不順著他說,反倒一個個跟他較起真來,還把廢立的事擺到檯面上。
讓他這個太上皇臉面都掛不住。
可阿桂既然問了,太上皇哪肯示弱?
他老人家也是要臉的!
要強了一輩子的太上皇渾濁老眼猛的一瞪,指著阿桂怒道:「朕的皇子哪個不能當皇帝?永璇、永瑆、永璘…哪個不行?非要他顒琰?」
話說越發不像話,簡直就是胡鬧。
連大氣都不敢出的李公公都知道太上皇這是氣昏了頭,信口開河啊!
眼下若阿桂稍稍退讓,「哄哄」太上皇,局面或許會緩和下來。
和珅再出面打個圓場,多半就能糊弄住。
不曾想,阿桂卻是一步不讓,老臉滿是悲憤道:「我大清江山萬里,政務繁巨,豈是這三位皇子能擔起的?當今皇上雖非聖君,卻勤政愛民,寬厚仁孝,已是諸皇子中最堪大任者。若廢之立他人,恕老臣直言,天下必將大亂!太上皇,您不能糊塗啊!」
這下就連看好戲的福長安也是一臉驚駭:阿桂這小子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
王傑心中暗暗叫苦,心知眼下只能阿桂這個首相領頭反對,他們這些副相跟進,問題是阿桂不懂「戰術」,這般硬頂除了讓太上皇更加惱羞成怒,對阻止廢立一事毫無益處。
老中堂啊,你說什麼不好,非說太上皇糊塗,他能受了這個?
沈初和董誥也是急如熱鍋上的螞蟻。
果然,太上皇暴跳如雷:「阿桂!你.……你敢說朕糊塗!」
「老臣不敢!」
阿桂毫不猶豫跪在地上,「老臣只是實話實說!太上皇,老臣跟了您一輩子,從西北到西南,從戰場到朝堂,老臣什麼時候騙過您?今日老臣所言,句句是為大清的江山社稷著想!太上皇若不聽老臣之言,日後必然後悔!」
「後悔?」
太上皇面色鐵青,右手袖子猛的一甩,「朕這輩子做過的事從不後悔!阿桂,朕看你真是老了,老連誰是你的主子都分不清了!」
「老臣不是不知誰是老臣的主子,可正是因為知道,才不能讓太上皇您犯下大錯!」
阿桂還真就鐵骨錚錚了。
「朕是君,你是臣!朕要做什麼,輪不到你來教訓!阿桂,朕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朕就是要廢顒琰,就是要廢!你們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朕心意已決!你阿桂若再敢多言,朕連你一起辦了!」
太上皇被氣的說話都快結巴了,連帶著唾沫星子也噴了不少,可見太上皇此時被氣到什麼程度。
王傑心知大事不妙,趕緊開口道:「太上皇息怒,阿中堂也是一片忠心,望太上皇明鑑…」
「你也住口!你們統統給朕住口!朕倒要看看,朕如今說話到底還有沒有用!」
此時的太上皇給誰面子?
誰讓你們這幫人不給他老人家面子的。
「太上皇…」
眼見事情不可收拾,阿桂老臉滿是絕望,「您…您真的要一意孤行嗎?」
太上皇冷哼一聲,不屑地別過頭去。
看著太上皇的背影,阿桂心中最後一絲希望隨之破滅,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濁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
忽的只覺胸口一陣劇痛,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胸腔中炸裂開來。
那痛楚瞬間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從四肢蔓延到全身,最後匯聚到頭頂,像一把利劍狠狠刺穿他的天靈蓋。
「太…太上皇…」
阿桂艱難伸手想要抓住什麼,與此同時身體亦開始劇烈顫抖,面色從慘白變成青紫,嘴唇哆嗦著,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王傑最先察覺到阿桂情況不對,驚叫道:「阿中堂,阿中堂!」
「不好!阿中堂這是犯了急症!」
董誥慌忙膝行過去想要扶住阿桂,沈初也連滾帶爬湊上前去。
二人卻不是郎中,急不知如何是好。
「阿桂?」
被身後動靜驚到的太上皇也本能轉過身去,見阿桂變成這幅模樣,也是呆立當場。
「快傳太醫,快傳太醫!」
和珅顧不許多上前一把扶住阿桂倒下來的身體,卻也無急救之術。
此時趙安若在場,估計定是拚命去掐阿桂人中。
倒在和珅懷裡的阿桂老眼半睜半閉,目光已經變渙散,嘴唇卻仍在翕動發出微弱的聲音:「大…大清…江山…求…求太上皇…慎…慎之…」
話未說完,整個人軟倒在和珅懷中,已然沒了呼吸。
閣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術一般。
大清首相,就這麼死了?
被太上皇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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