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把軍機大臣全叫來開會!
養心殿,暖閣。
太上皇歪在軟榻上閉目養神,手邊擱著的一碗參湯早已涼透。
總管太監李玉小心翼翼侍立一旁,就在剛剛李公公用拍子拍死了兩隻蒼蠅。
隨著太上皇年歲漸長,身子骨愈發吸引蒼蠅。
要是長時間一動不動,又沒人處理閣內的蒼蠅,只怕太上皇身上能落滿蒼蠅。
這讓太上皇無比惱火,也讓李公公心中驚懼。
顯然,太上皇的身子骨距離最後一步不遠了。
因為,蒼蠅專盯腐物。
為了不讓蒼蠅在閣內飛來飛去,李公公組建了專門的「打蠅小組」,問題蒼蠅這東西叫人防不勝防,哪怕小太監們已經盡職盡力,還是會有蒼蠅在人不注意的時候飛進來。
昨天太上皇剛剛生了大怒,這要再讓蒼蠅給煩到,李公公都不敢想像太上皇會何等動怒。
還好,太上皇老眼昏花,也沒注意到那兩隻蒼蠅落在身上。
趁太上皇打盹功夫,李公公使出好大力氣才把這兩隻蒼蠅拍死。
閣外傳來輕輕腳步聲,李玉側耳聽了聽,碎步走到閣門前隔著帘子低聲問了一句。
片刻,輕步轉身回到榻前,小聲叫道:「主子,德保在外頭候著。」
「叫他進來。」
睜開眼的太上皇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眼睛布滿血絲,樣子像極一頭被年輕雄獅挑釁的老獅王。
德保是正白旗領侍衛內大臣,昨天夜裡就是他奉太上皇旨意撤換皇帝所居毓慶宮侍衛的。
這次過來是向太上皇復命。
「奴才德保,叩見太上皇,太上皇萬福金安!」
一入閣中,德保就跪下行了大禮,之後撅著屁股跪在那一動不動。
太上皇卻沒有立刻叫德保起來,而是端起那碗涼透的參湯慢慢喝了一口,爾後方道:「辦妥了?」
「回太上皇,毓慶宮原值守侍衛已全部換防,新調入的侍衛從東華門、西華門外班抽調……」
德保將工作情況仔細說了,同時將調換的侍衛名單高舉過頭頂。
李玉接過名單呈到太上皇面前,太上皇卻沒有看,只是隨手擱在一邊,淡淡道:「皇上那邊,可有什麼話說?」
德保猶豫了下,老實道:「回太上皇,皇上…皇上並未說什麼,只是…」
「只是什麼?」
太上皇眉頭挑了挑。
「只是奴才去辦差時,皇上身邊的太監吳進朝問了一句,說是侍衛換人這等大事為何事先沒有知會毓慶宮。」
「你怎麼說的?」
「奴才說是奉太上皇旨意,吳進朝便沒有再問。」
「皇上看著如何?」
「皇上,他.……看著臉色不太好。」
「臉色不太好?」
太上皇冷笑一聲,「他當然臉色不好,朕動了他身邊的人,他臉色能好嗎!」
聞言,德保嚇不敢接話,伏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李玉也如老僧入定般垂下腦袋,不敢直視太上皇那布滿老人斑的枯臉。
垂頭瞬間,卻驚恐發現有隻蒼蠅正在太上皇的手臂上爬來爬去,可太上皇卻是一點感覺都沒有。
閣里陷入一陣短暫沉默。
跪在地上的德保頭皮發麻,太上皇突然命將皇帝身邊的侍衛全調走,換了一幫新的侍衛負責毓慶宮,這看著可不是加強宮禁的意思,更像是圈禁!
難道說,太上皇真要廢了皇上?
唉,瞧著是有點像。
當年聖祖康熙爺圈禁大阿哥、廢太子,不都是先從換侍衛開始的嗎?
身邊的侍衛都沒了可用之人,皇上他只能「坐以待斃」了。
可這話他不敢說,也不能說,這念頭更是只能死死壓在心中,不敢與任何人,哪怕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能說。
作為領侍衛內大臣,他的職責是執行命令,而不是質疑命令,更不敢拒絕命令。
只能說,這個倒霉差事是硬攤到他頭上的。
萬一太上皇沒有廢立之心,又萬一太上皇現在突然駕崩,皇上勢必會與他德保好生算這筆帳。
真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許久,太上皇開口了,卻是讓德保下去。
「奴才告退!」
神經高度緊繃的德保忙輕手輕腳朝後退去,出了閣方敢長出一口氣。
閣內的太上皇明顯煩躁,以致連密室潛修都不想去了,兀自又歪靠在軟榻上,約摸過了有一炷香時辰,突然睜開眼看向李玉:「李玉,朕問你,你說朕若是真的把皇上圈起來,外頭那些人會怎麼說?後世史書又會如何說朕?」
「這……」
李玉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磕幾個頭,卻是什麼話也不敢說。
太監不干政,可是祖制。
更何況還事關圈禁皇帝的大事!
他這個當奴才的當真不知死活給出自己的意見,回頭太上皇多半就留不他了。
看著伺候自己幾十年的老奴嚇成這樣,太上皇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輕嘆一聲:「起來吧,朕又沒有說真要廢了他,你怕什麼?」
李玉這才戰戰兢兢爬起來,雙腿都在打顫,不過卻相信太上皇並無廢帝之心,毓慶宮侍衛換防更多的可能是太上皇給皇上的一個警告,也是一種宣示。
宣示不管是在紫禁城還是這大清,他乾隆爺才是最大最亮的太陽!
當兒子的敢不請示老子就把老子任命的官員革職,那當老子的輕飄飄一句話便能把你身邊人都換了。
更能輕飄飄一句廢了你。
閣內氣氛有些僵硬,好在有小太監入內稟報說福長安求見太上皇。
「四福兒來了麼,快讓他進來。」
太上皇一下從歪靠狀態變成端坐,頗有期待看著門外。
通常,只有兩個人能讓太上皇如此。
一是和珅,一就是這位四福兒。
甚至有時候四福兒到的歡心比和珅還要多,仗著太上皇「親爸爸」的寵愛,福長安有時也會瞎傳話,不過為的都是私利。
否則,和珅恐怕早就對其使絆子了。
不多時,福長安那圓滾滾的身子便出現在太上皇視線內,看著這個胖兒子,太上皇臉上難擠出笑容:「四福兒好像有些日子沒來見朕了吧?」
福長安先是恭敬給「親爸爸」行了大禮,起身後胖乎乎的臉上滿是笑容:「太醫說太上皇您需要靜養,奴才怕擾了太上皇……這不,奴才不是過來給您請安了麼,咦,太上皇瞧著好像年輕了些,辮子都變黑了呢。」
有點「自來熟」的福長安竟是嬉皮笑臉湊到太上皇身邊,還問李玉太上皇的辮子是不是真的「回春」了。
李公公自是人情世故,在邊上極是配合,你一句我一句聽的太上皇心情大好。
卻是只當高原秘密術有了效果。
「四福兒你這張嘴,比起你那些兄弟要乖巧多了,朕吶,一見你就高興啊……」
太上皇說的那些兄弟,肯定不是指死去的福隆安、福靈安、福康安,而是指愛新覺羅那幾位。
福長安心知肚明,陪笑道:「奴才沒什麼本事,文呢,比不過和珅,武呢,也比不過三哥他們,所以啊……奴才就愚鈍些,替兄弟們多孝順太上皇您老.……太上皇不嫌奴才煩就好。」
這話聽的邊上的李公公不由多看了眼福長安,心道這位福中堂最近「水平」見漲啊。
「朕不煩,朕怎麼會煩你呢?」
太上皇此時樣子像極了舔犢老父,一隻手拉著福長安坐在自己邊上,同時讓李玉去給好兒子沏壺好茶來。
「你這孩子比你兄弟們看的明白,朕吶,不要你們能文能武,朕就希望你們能對朕孝順一些,讓朕多些天倫之樂……可你那些兄弟,尤其是皇上……」
太上皇突然住口,樣子有點難過。
福長安見狀眼眶馬上跟著泛紅:「太上皇,您要保重龍體啊,您是大清的頂樑柱,您要是有個什麼,奴才們可怎麼活。」
這話說太上皇不由心中一暖,輕輕拍了拍好兒子的掌心。
「你來正好,朕心裡正煩,你今兒陪朕好生說說話。」
今年以來,太上皇基本活動區域幾乎都在暖閣,連御花園都不大去了。
不是不想去,是腿腳實在不便,走幾步就疼就酸。
不服老,不行啊。
說說話就說說唄,福長安使出渾身解數將自己聽到的幾樁民間趣事說給太上皇聽,還講了兩個笑話,哄「親爸爸」大樂。
效果不比鐵齒銅牙活著的時候差。
說著說著,也不知是誰先提的引子,話題轉到了這次順天鄉試的事。
「太上皇,」
福長安故作遲疑,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
太上皇眉頭一皺:「有什麼說什麼,朕面前你這孩子也要吞吞吐吐不成?」
福長安忙道:「太上皇,奴才看過那份泄露出來的考題。那道策論題若讓考生作解,奴才覺有可能會對皇上聖譽產生不好影響。」
「噢?」
太上皇也看過考題,卻未這麼想過,問福長安為何這麼說。
福長安將身子往「親爸爸」那靠了靠:「太上皇您想,考官出了這道題,考生必要作答。如何解題自當圍繞孝德於否,天下人,不論貴賤都以以孝德為第一……所以,奴才斗膽猜測,有人擔心這道考題會影響皇上的聖譽,故才不擇手段地將考題竊了出去。」
太上皇面露沉吟之色:「你的意思是泄題的人,是為了替皇上遮醜?」
「.……」
福長安怔了一下,沒想到「親爸爸」對嘉慶哥哥已經是這麼個定性了,趕緊搖頭:「這個奴才倒不敢妄猜,不過泄題這種事一旦被發現是要掉腦袋的。主考肯定不會蠢到拿自己腦袋開玩笑,那麼誰敢冒這個險?真這麼做,必是這人覺自己做的事比掉腦袋更重要。」
「比掉腦袋更重要的事?」
太上皇冷笑一聲,「這世上還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事?」
「有。」
福長安抬起頭,目光灼灼,一臉真知的樣子,「在有些人眼裡,皇上的聖譽比他的性命更重要。」
四胖子說話還是很有技巧的,既沒說嘉慶哥哥是幕後黑手,也沒有明說泄題的人究竟是誰,只將「忠臣」兩個字擺在桌面。
忠於皇帝的官員——帝黨!
自詡忠臣的帝黨願意看到有人私下討論皇帝不孝?
答案是肯定不願意。
他們又無法通過正常渠道阻止考試,於是索性鋌而走險將考題泄露出去,製造一場軒然大波迫使考試中止。同時利用考題泄露打壓太上皇剛剛任命的小部堂趙有祿,挫一挫忠於太上皇一黨的氣焰,簡直是一箭雙鵰。
這解釋通。
完全解釋通。
那這背後又是否有皇帝影子呢?
沒人敢確定。
福長安更不會蠢到直接在親爸爸這裡把嘉慶哥哥弄上黑名單。
但從嘉慶哥哥第一時間的處置來看,似乎好像早就知道這事會發生般,不然,怎麼就這麼幹脆利落的。
忠於皇帝,就是不忠於太上皇!
這個,沒有任何好討論的。
「照你這樣說,這朝堂還真是有幫忠臣,朕的兒子也真是好皇帝。」
肉眼可見太上皇原本舒緩下來的狀態再次如滿弦大弓繃了起來。
「太上皇,總之奴才覺這事背後不簡單,另外,奴才還在外面聽了些風言風語。」
「什麼風言風語?」
「外面說……說,說太上皇您戀權,不肯把大政還給皇上,讓皇上他……他成了個名符其實的兒皇帝……」
說完,不待「親爸爸」動怒,福長安就自覺跪倒在地,「太上皇息怒,外面那些人亂嚼舌根,他們懂什麼!奴才雖不懂什麼大道理,可奴才卻知太上皇是咱大清的定海神針,這大清朝里里外外哪能少了太上皇您做主,太上皇您的一舉一動,都關乎咱大清的江山社稷.……」
福長安正說著呢,卻發現眼前的「親爸爸」突然站起,爾後朝外喝了一聲:「來人!」
「奴才在!」
閣外伺候的小太監趕緊快步入內跪在地上,李玉也被嚇的下意識看向站起的主子。
「傳朕的旨意,召軍機大臣即刻入宮……阿桂、王傑,不管他二人身體如何,抬也要給朕抬來!」
言罷,太上皇狠狠拍了桌子,「朕問問他們,朕真是戀權之人麼,朕這個皇帝兒子到底值不值朕託付祖宗的基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