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太上皇,這事有蹊蹺
養心殿暖閣深處有一處不載於宮中任何圖檔,尋常太監宮女也根本不知道的密室。
此密室五十年前便已秘密修建,就是在此間密室,時年三十五歲的乾隆在此正式請求三世章嘉國師為其傳授「勝樂鈴五神」灌頂。痴迷高原秘密術的乾隆為此不惜跪拜在章嘉國師面前,甚至還用額頭去頂禮國師雙足。
數十年過去,已從皇帝成為太上皇的乾隆依舊痴迷高原秘術,幾乎每日都要抽出一個時辰進入密室苦修。
密室的入口就藏在暖閣東牆一幅《盛世滋生圖》後面,畫是蘇州織造進獻的,畫的是江南市井繁華景象。畫軸後面暗藏機關,只要輕輕一按牆壁便無聲無息滑開一道縫隙。
密室不大,方方正正不過兩丈見方,布置極為考究。
四壁掛滿來自高原的人皮唐卡,室內瀰漫的是藏香濃烈氣味,據說是由喇嘛們用數十種藥材和香料調製而成,有安神定志、延年益壽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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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正中央擺著一座曼陀羅壇城,壇城周圍點著七盞酥油燈,火苗微微搖曳,將滿牆人皮唐卡上的神佛照忽明忽暗,詭異而又恐怖。
能夠進入這間密室的除了太上皇本人外,就是他寵愛的奴才和珅,便是連貼身照顧太上皇幾十年的李玉也只偶爾獲准進入。
毓慶宮的皇帝,甚至都不知道皇阿瑪有這麼間密室。
或許,這也是太上皇不肯搬家的原因之一。
李公公實際也不知道太上皇在密室到底修了什麼,只知每一次太上皇從密室出來臉色都白像紙,眼睛卻亮嚇人,像是熬了幾天幾夜沒有合眼,又像是被什麼藥力撐著,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這間密室,李公公也根本不願意進去,因為裡面那些人皮唐卡看著就叫人頭皮發麻。
天知道太上皇怎麼信這些邪術的,還把這些滲人的邪器弄進宮中。
此時,李公公已經在密室外候了有小半個時辰,密室內太上皇也已虔誠的跪了這麼長時間。
人,不會無緣無故信仰一個東西。
無非福祿壽。
太上皇求的就是壽,乞求上蒼能讓他長生!
大清的太上皇,曾經君臨天下的乾隆皇帝,十全武功的主人,怎麼能像普通人一樣老去,病去,死去?
已經活了八十七歲的太上皇真的不甘心就這麼離開人世間,所以當六世%禪的弟子羅桑巴勒桑第一次向他提起西域密宗的「即身成佛」之法時,太上皇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種從未聽說過的修行法門,通過修習秘密真言配合特定的功法,可以令衰老的身體重新煥發生機,甚至可以延壽數十年,達到與天地同壽的境界。
羅桑巴勒桑說,當年吐蕃的贊普赤松德贊就是修習此法活了一百二十歲。
一百二十歲,雖然不是長生,但足以讓已經八十七歲的太上皇為之心動,並付諸一切了。
跪在神像前的太上皇嘴唇不斷開合,念的是大威德金剛的心咒,喇嘛們說這個心咒能夠驅除體內的陰濁之氣,令陽氣充盈,百病不侵。
此咒,太上皇念了十幾年,起初確實覺精神好了不少,腰不酸了,腿不痛了,甚至連頭髮都黑了幾根。
可最近幾年,那些效果漸漸消失了。
他老人家的腿又開始疼了,走路需要人攙扶;眼睛也是越來越花,看摺子要戴著老花鏡湊到跟前才能看清;咳嗽亦越來越頻繁,痰中偶爾還帶血,太醫說是肺熱,開了方子吃了也不見好。
為此,太上皇諮詢過幾位喇嘛專家。
喇嘛專家說,這是因為他的修行還不夠精深,需要更進一步。
更進一步是什麼意思?
喇嘛專家沒有明說,只是隱晦提到密宗修行到了高深處就會遇到一些瓶頸,需要一些常人難以想像的外物輔助。
比如,以人進補。
很嚇人的外物輔助法。
太上皇不是沒有想過這條路,可他是太上皇,是大清的臉面,這種事情一旦傳出去,世人如何看他?
然而隨著年歲愈來越大,隨著身子骨的每況愈下,喇嘛的話還是像一顆種子種在太上皇心裡,怎麼拔,都拔不掉。
神壇上的大威德金剛像面目猙獰,三目圓睜,似乎在俯視虔誠念經的太上皇,又似乎什麼都沒有看。
許久,太上皇停止了念經,看著手中的成串佛珠,喃喃自語:「朕的修行還不夠……不夠……」
無比吃力從壇前撐起身來,腿有些發軟,扶著桌案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酥油燈的火苗微微搖曳,將太上皇的影子投在滿牆人皮唐卡上,與那些雙身佛像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人,哪個是佛,又哪個是鬼。
眉頭緊鎖的太上皇慢慢挪動腳步走到密室角落一張紫檀長案前,案上擺著的都是藏文寫的密宗典籍。
最上面那部是《大威德金剛修行根本法門》,此經是羅桑巴勒桑臨終前留給太上皇的,說是最上乘的密法不到萬不已不可輕易修習。
翻開經卷,裡面夾著一頁漢文譯文,字跡工整,是羅桑巴勒桑的親傳弟子所譯。
紙上寫著:「夫修行至高處,須破我執,斷分別,空色相,入雙運。以智慧為母,以方便為父,悲智雙運,方證菩提…」
「以智慧為母,以方便為父…」
看著那段經文,太上皇忍不住念了兩遍,忍不住想起那些喇嘛對他說的赤松德贊一百二十歲時,面貌如四十許人。
一百二十歲,面貌如四十許人?
無比嚮往的太上皇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滿是皺紋的臉,又看了看手背上斑斑點點的老年斑,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如果自己也能一百二十歲如四十許人,多好!
他也是人,是人,都怕死。
所以,他信那些喇嘛的話,也相信赤松德贊真的活到了一百二十歲。
為此,他虔誠跪拜,用心誦咒。
一個曾經君臨天下的皇帝居然要靠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來續命。
說出去簡直就是笑話。
可太上皇不在乎了。
只要能活下去,多活一年,一個月,哪怕多活一天,他什麼都願意做!
「主子,」
忠心奴才李玉的聲音從牆壁外面傳來,小心翼翼帶著幾分忐忑,顯是擔心打擾到太上皇的靜修。
太上皇有點被打擾到,皺了皺眉,不悅道:「什麼事?」
李玉的聲音再次響起:「和中堂來了,在外頭候著呢。」
「和珅麼?」
太上皇沉默片刻,將經卷合上放回原處,「知道了,讓他先等著。」
言罷,又在壇城前跪下,閉上眼睛繼續念誦密咒。
猙獰的神像、虔誠的老人、懸掛的上百張人皮.……
令密室這一幕叫人毛骨悚然。
李玉在外面等了很久。
一盞茶的工夫過去了,一炷香的工夫也過去了,密室的門始終沒有打開。
靜靜坐在錦凳上的和珅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偶爾抬頭看向那幅《盛世滋生圖》,目光有些複雜。
他不信高原的那些所謂秘術,也不信喇嘛們說的那些長生法門,但太上皇信,他就必須信!
為了配合太上皇,和珅也將自己變成了一個高原密術專家,不僅時常陪太上皇作法念經,還經常派人搜羅那些邪物供太上皇使用。
甚至幾次動了為太上皇秘密準備「全仙宴」的念頭,用最好的江南美女做那最頂級的仙宴。
因為,只有太上皇活著,他和珅的地位才能穩固。
只要能讓太上皇延年益壽,他願意為太上皇做所有的事。
哪怕人神共憤。
然而現在,他卻有了別的念頭。
女婿的那句「如果解決不了問題,那就解決製造問題的人」,讓他的思路豁然打開。
他這些年來怕的是什麼?
不就是怕太上皇駕崩,皇帝會殺他麼。
這個問題之前似乎是無解的,因為他的一切都源於太上皇,而不是皇帝。
如今,這個問題卻有很好的答案。
把產生問題根源的皇帝廢掉就行!
怎麼廢?
讓皇帝成為天下皆知的不孝子!
趁著太上皇還沒死,換一個人坐那龍椅。
如此,才是一了百了的解決方式。
太上皇,會易儲麼?
和珅不太確定,但他必須嘗試。
不試試,怎麼知道太上皇不會易儲呢。
「和中堂,」
李玉端著的參湯快涼了,卻不知道該不該送進去。
太上皇這些年來飲食很是清淡,吃的也極少,每天都是靠參湯維持著,這次在密室呆的時間那麼長,李公公擔心太上皇的身子骨吃不消。
可沒有太上皇允許,他又不敢進去,只能寄希望於和珅。
「等等吧。」
和珅微微搖頭,哪怕太上皇再寵信他,他都是奴才。
奴才是不可以隨意打擾主子的,尤其主子正在做那極為隱秘之事。
朝中王公大臣,可沒幾個人知道太上皇這些年來潛心鑽研高原密術,更不知道紫禁城中藏了那麼多人皮唐卡。
這種事,畢竟不符合太上皇明君大帝的形象。
好在,未過多久,密室的門開了。
從裡面扶著牆壁出來的太上皇看著無比憔悴,李公公趕緊放下盤子上前攙扶太上皇到軟榻坐下。
不待太上皇坐好,和珅就起身行禮:「奴才和珅給主子請安!」
「起來吧。」
太上皇抬了抬手,李公公忙將參湯遞上。
許是在密室呆久耗了不少精氣,太上皇將參湯竟是一口飲盡。
「謝主子。」
和珅站起躬身道,「主子,奴才有要事稟報。」
「要事?什麼要事?」
剛開口,太上皇就咳了起來,李公公見狀忙輕拍太上皇后背。
咳了有一陣,太上皇方好過些,擺了擺手示意無礙,這才看向和珅:「你剛才要說什麼事?」
「主子,」
和珅上前一步,「順天鄉試的考題泄露了。」
話音一落,太上皇正在撚佛珠的手便不由自主停了下來,有些吃驚看著自己的好奴才:「你說什麼?」
「主子,今屆順天鄉試的策論大題在開考之前已經泄露!」
和珅將事情原委說出,並遞上派人到貢院取回的考卷,「奴才初聞此事也是不敢相信,可事實俱在,由不奴才不信。」
李公公從和珅手中接過考卷,太上皇卻沒接,只是定定看著和珅。
布滿皺紋的老臉上也看不出什麼憤怒表情,可李玉同和珅都是伺候太上皇多年的老人,雙雙從太上皇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讀出了一絲危險信號。
許久,太上皇沉聲問道:「考題是如何泄露的?」
「奴才不知。」
和珅搖頭,「可奴才覺此事大有蹊蹺。」
「蹊蹺?」
太上皇示意李公公將考卷給他。
「主子您想,考題泄露自古有之,可真正要拿考題牟利的人恨不把消息捂死死的,越少人知道越好,賣的也是越少越好……
可這一次呢?
滿京城都知道,奴才聽說連賣烤紅薯的都能背出來,這哪裡是泄題,這分明是…」
說到這裡,和珅忽然住了口,面帶猶豫之色。
「分明是什麼?說!」
太上皇的臉色陰沉無比。
和珅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道:「主子恕罪,奴才斗膽說一句,此事以奴才來看,分明是有人故意將考題散布出去,目的就是要讓此事鬧大,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之所以這麼做……」
頓在那裡。
「接著說。」
太上皇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手中的考卷。
他老花近視的很,看不清卷中內容,但也沒拿李玉遞來的放大鏡。
和珅被太上皇的目光看有些發毛,卻還是硬著頭皮繼續道:「主子,今屆順天鄉試的主考是主子欽點的禮部侍郎趙有祿。考題泄露,按制,主考難辭其咎.……可奴才怎麼就覺這是有人陷害趙有祿,欲要置趙有祿於死地。」
言罷,和珅一臉擔心狀,「若考題真是趙有祿所泄,那縱使趙有祿是奴才的女婿,奴才也斷然不會枉法徇私……可考題若不是趙有祿所泄,此事背後,奴才不敢細想啊,主子。」
……
作者註:乾隆痴迷高原秘術,於宮中擺設大量人皮唐卡為正史,非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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