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清妖> 第110章 我承認對學歷有一定追求

第110章 我承認對學歷有一定追求

  第一個上門想同貝子爺親近一下的是賈洗馬。

  本章節來源於www.sto9.com

  「洗馬」是官職,從五品,滿漢各一人,專門負責東宮典藏、經籍保管。

  相當於東宮圖書管理員。

  問題是大清開國以來,除康熙立過太子,別的皇上都沒立過太子。

  沒有太子,哪來東宮?

  故,理論上不存在東宮。

  但與東宮有關的崗位卻又存在,這就導致大量本應在東宮上班的官員都沒什麼前途,除非特別會來事,否則好事基本輪不到他。

  賈洗馬就是這樣的存在,此人江西南昌人,乾隆三十六年考中二甲進士,結果從實習開始就沒在正經崗位上幹過活,到如今五十多歲的人了才撈了個有名無實的東宮圖書管理員。

  這輩子,基本沒指望了,臨了上頭說不定能可憐他一下給個正五品待遇退休。

  按理說好歹也是二甲進士出身,怎麼就這麼不受待見呢?

  沒啥特別原因,就是剛考上工作那幾年比較心高氣傲,跟萬壽恩科那幫不肯來吃趙安席面的同學一樣,一個個總以為自己是憑本事考上來的,所以對於一些社會不良現象嗤之以鼻。

  也可以理解為剛入官場,尚未被官場不良風氣浸透,人雖在淤泥中,但根子沒爛。

  或者說,這些人由於剛剛工作級別不高,說話辦事不頂用,尚沒能感受權力帶來的好處。

  尤其趙安這個同學身份特殊,牽涉到未來皇帝和權臣的鬥爭,且明擺著權臣不可能是勝出那方,如此,人萬壽同學們就更加不願意與其產生交結。

  賈洗馬當初就曾被和珅黨羽吳省蘭看中,並向其發出邀請,結果賈洗馬就心高氣傲的給人拒了,之後仕途發展就不對勁了。

  一般官員在某任幹上三四年都會被提拔,如同後世軍官只要不犯錯就會按步就班往上升,直到校級軍官為止。

  之後能不能由校入將,全憑個人能力與背景。

  當然,也看運氣。

  正常發展的話,賈洗馬這麼多年下來怎麼著也應混個小九卿級別,外放的話弄不好連省里四把交椅都能坐上。

  然而,眼看都要六十了,還是個從五品且有名無實的圖書管理員。

  原因便是他不管在哪上班,都是干不到一年就被調到其它崗位「鍛鍊」,來來回回就這麼平級的調.……

  履歷拉出來挺長,但沒一個干滿干長的,且考核評語也不算好,就這,怎麼往上爬?

  後悔麼?


  肯定後悔啊!

  十多年前賈洗馬就後悔了,也試圖去找吳學士緩和關係,為當年的不識抬舉正式向學士大人道個歉,然後求人學士把他拉上和珅那條如日中天的大船,問題學士大人「好馬不吃回頭草」,早就看不上他了。

  真是有錢都買不到後悔藥,況沒錢。

  這不,聽同僚們閒聊說這屆順天鄉試主考官趙部堂有意面向全體在京官員公開「招選」房考官,賈洗馬當時就坐不住了,因為他意識到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散了衙門趕緊奔回家,翻箱倒櫃後就朝吉三所趕了過來。

  兩條腿過來的。

  沒辦法,窮啊,連轎子都雇不起。

  要不是趙安嚴禁門房收紅包,怕是賈洗馬連貝子府都邁不進去。

  「下官賈全叩見貝子爺!」

  一見趙安,賈洗馬搶上幾步便要跪下行禮。

  趙安抬手虛扶:「賈大人不必多禮,坐,請坐。」

  對於第一個主動上門的,趙安還是特別重視的。

  「貝子爺面前,哪有下官坐的道理。」

  賈洗馬哪裡敢坐,只半邊屁股挨著椅子邊沿坐下,之後又不知如何開口,在趙安的目光注視下表情格外有趣。

  先是躊躇,後是遲疑,接著又好像是害羞,最後把頭皮一硬,漲紅著臉將一路當寶貝抱著的匣子往前一推,有些結巴道:「下,下官久仰貝子爺英名,一直.……一直無緣拜見,今兒個,今兒個見尊顏,實是三生有幸.……這點薄禮,是下官家鄉的一點土產,還請貝子爺笑納。」

  「哦?」

  趙安看了一眼匣子,眉頭皺了皺,沒接話。

  見趙安不接話,也不拿盒子,賈洗馬心裡頭便有些發毛。

  他在詹事府坐了十幾年的冷板凳,平日裡連個像樣的客人都見不著,如今頭一回攀附這麼大的權貴,心中難免緊張,這嘴皮子自然不夠利索。

  表情看在趙安眼裡也特別的有趣。

  先是躊躇,後是猶豫,之後跟個小孩子似的不好意思,最後許是趙安的目光給了太大壓力,這才漲紅著臉訕訕補了一句:「貝子爺,下官自幼熟讀經義,歷年鄉試、會試的墨卷下官都細細揣摩過,自問還有些眼力…」

  「賈大人在詹事府多少年了?」

  「回貝子爺,下官乾隆三十六年二甲進士,選庶吉士,散館後授編修,中間在其它衙門歷練,後轉詹事府,至今已有…十六年了。」

  「十六年,」

  趙安淡淡一笑,「乾隆三十六年的二甲出身,結果轉來轉去還是個從五品的官,賈大人這升遷倒是不急不躁嘛。」

  這話聽在賈洗馬耳中自是令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下官…下官才疏學淺.……」

  「自幼熟讀經義,怎的就才疏學淺了?」

  趙安打趣似的問道。

  未想這有點傷人自尊的話竟讓賈洗馬好像失去說話能力,竟是不說話了。

  「.……」

  好半天,還是趙安實在沒了耐心主動開口打破這尷尬的沉默,輕咳一聲道:「乾隆三十六年的二甲出身,做這順天鄉試房考官絕對夠格了.……難賈大人毛遂自薦,我這人嘛也是求材甚渴,這樣,你且先回去等消息。」

  聞言,賈洗馬不由一陣泄氣,他以為這是婉拒,臉色灰敗的可以。

  瞧著就更當場在趙安面前老了十歲般,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樣。

  看的趙安倒是不忍了,便話鋒一轉:「叫你回去便回去,該做什麼便做什麼,回頭自會有人通知於你。」

  這是給對方交了底,放心,不讓你白來。

  賈洗馬先是一愣,繼而眼眶一紅,「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貝子爺大恩大德,下官…下官沒齒難忘!」

  趙安擺擺手,笑道:「賈大人這是做什麼,快起來,我只用能辦事的人,你有本事自然用你.……回去好好準備,莫要辜負了朝廷期望。」

  「是,是,」

  賈洗馬千恩萬謝,起身倒退著出了花廳,一直到出了吉三所的大門,夜風一吹才發覺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

  不過渾身上下卻開心的不了。

  「成了,成了。」

  回去的路上,嘴裡念叨的淨是這兩個字。

  趙安這邊待賈洗馬離去這才伸手拿起那個匣子。

  匣子不大,那賈洗馬當寶貝似的護著送來,內中土特產想來值錢的很。

  趙安倒不是在意裡面的東西值多少錢,主要也是好。

  他這人向來不收禮的,之所以收,只是先替對方保管一下。

  因為,他不收的話,對方反而不放心。

  道理,很簡單的。

  結果打開來看,趙安也不禁有些傻眼。

  十幾塊碎銀子零零散散躺在匣子裡,最大的一塊也不過二三兩,小的只有豆粒大小,粗粗一看滿打滿算不到十五兩。

  銀子成色也不好,有的發黑,有的發灰,像是攢了很久的散碎銀兩,東拚西湊才湊出這麼一匣子。


  說難聽點,就跟後世小孩存硬幣的小豬罐差不多。

  正好過來的包大為探頭看了一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安哥,這位賈大人也忒寒磣了,十幾兩銀子也好意思拿出手?」

  趙安沒笑。

  看著匣子裡那十幾塊碎銀子,沉默好一陣,深深嘆了口氣。

  「安哥,好端端的你嘆什麼氣啊?」

  趙安把匣子蓋上隨手往桌上一推,慢悠悠說了一句:「大為,你瞧著這銀子少,可你想過沒有一個詹事府的洗馬,從五品的官,一年俸祿是多少?」

  包大為一愣,掰著手指算了算:「從五品,年俸銀子八十兩,祿米八十斛。刨去日常嚼用,一年能攢下十兩就不錯了。」

  「是啊,」

  趙安點點頭,「這十幾兩銀子怕是這位賈大人攢了兩三年的家當.……抱了一路,當寶貝似的,生怕碎了、丟了,結果就這十幾兩。」

  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紅木匣子上,語氣忽然變有些複雜,「可你知不知道,這種越窮的官,一旦讓他掌了權,他貪起來就越狠。」

  包大為不解:「這話怎麼講?不是越窮越知道百姓的苦麼?」

  「一個人坐了二十多年冷板凳,看著別人吃香的喝辣的,自己連孝敬上司的銀子都拿不出,心裡頭能平衡?好不容易了機會,爬上了有權有勢的位置,他會怎麼做?

  這世上的人,十個里有九個是俗人。

  窮怕了的人,一旦有了撈錢的機會,那就是餓虎撲食,攔都攔不住。

  你想想,他連十幾兩銀子都當寶貝似的攢著,若是讓他管了鄉試的卷子,那些舉子送他幾百幾千兩銀子,他能不動心?」

  包大為恍然大悟,倒吸一口涼氣:「那這個人,安哥你可不能用!」

  「用,為什麼不用?」

  趙安笑了笑,「這世上哪有不貪的官?關鍵是看怎麼用。用好了,他能給你賣命;用不好,到時候再收拾也不遲.……再者,越是這樣的人,他越聽話。」

  有一個賈洗馬,就有千千萬萬個賈洗馬。

  也就兩天功夫,陸續就有二三十個官員主動登門求見,人數遠遠超過趙安需要的十二個名額。

  其中兩江、湖廣籍貫的占了三分之二。

  人超額了,搞的趙安還仔細再選一遍,沒選上的不但送來的東西原封不動退回,還額外再給人一百兩不好意思錢,同時表示下次再有好事肯定先讓你們來。

  做人這一塊,趙安向來是不差事的。

  最後一個上門的人,趙安都有些吃驚,因為竟是他現在任職單位禮部的同事。

  禮部,同翰林院一樣是清流大本營,陡的出一個識時務的自然讓趙安吃驚。

  其實沒有什麼好吃驚的。

  群眾裡頭還有壞人呢。

  禮部上上下下幾百號人,怎麼可能沒有投機分子,沒有仕途不意之人呢。

  太上皇是老了,隨時要走,可畢竟沒走呢!

  縣官,不如現管啊。

  願意賭一把的還是有的。

  來人叫劉文藻,山東濟南府人,乾隆四十年三甲進士,現任禮部主客司主事,正六品的官。

  相當於禮部的招待處長吧。

  這位劉主事倒沒被人刻意打壓針對,單純就是性子軟好欺負,又沒人撐腰,結果就是在禮部當了二十年的主事。

  二十年,青絲熬成白髮,從一個意氣風發的三十歲青年,熬成了五十歲的半老頭子,發的那點俸祿根本不夠養家,靠借貸度日。

  可這劉文藻性子倔,寧可窮死也不肯低頭。

  日子是真窮,上有八旬老母奉養,下有嗷嗷待哺孫兒要補貼,弄的老婆子還在外城替人裁剪做女工補貼家用。

  這麼一個人,怎麼突然改了性子冒著被單位同事看不起的風險,巴結新上任的小部堂呢?

  且一分錢禮物沒帶,就這麼兩手空空來的。

  但打一開始,劉文藻就篤定自己一定能被看中推薦為順天鄉試房考官,甚至還會被小部堂大人重用提拔。

  因為,他知道一個秘密。

  「你是說,他們打算弄個假狀元糊弄我?」

  聽了劉主事反映的情況,趙安也是開了眼,同時覺那幫人過份了。

  因為,他打一開始就沒有利用此事在禮部掀起大獄的意思,更沒有針對嘉慶發揮的意圖,就是單純希望禮部這個主管文教的部門能把他的畢業證書發給他,並在「微機」里補上他的學籍。

  對起歷史,經住後人查。

  有錯就改,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麼?

  怎麼著就被那幫人解讀的這麼不堪,還要弄個假狀元忽悠他?

  是,趙安承認自己對文憑有一定追求,學歷嘛,肯定是越高越好,但這不意味他可以厚著臉皮接受一個狀元的虛銜。

  除非,這狀元是真的。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