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太上皇,都盼您走呢
老領導死了,不是寶源表述重點。
他的重點表述在於下一個是誰?
不是真的要問誰是太上皇的下一個受害者,而是在問一個更大的問題——太上皇要折騰到什麼時候,要死多少老臣才能消停?
再大膽一點,太上皇究竟死不死的?
要死就趕緊,別在這嚇人。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不死也別整妖蛾子,老臣們一大把年紀了,哪個經住你這般搞法。
滿洲正藍旗出身的寶源今年也六十五歲了,他見過年富力強時的太上皇英明神武,也見過年老昏聵時太上皇的荒誕不經。
知道太上皇本性涼薄,但寶源是個謹慎的人,這輩子從不妄議朝政,更不敢妄議太上皇,但今天實在有些忍不住。
沒辦法,老領導紀大學士的自殺結局,真的嚴重刺激到了寶源,令謹慎了一輩子的他也不禁義憤填膺起來。
不說幾句,心裡那口氣就堵的難受。
「張廷玉是三朝老臣,康熙朝入值南書房,雍正朝做到大學士,乾隆朝還是大學士,配享太廟的待遇是雍正爺親口許的……
這樣的人,放在哪個朝代都是要供起來的。可太上皇呢?老人家想告老還鄉,他不樂意,還專門下一道旨意說張廷玉在他這兒不過是『如鼎彝古器,陳設座右而已』。」
說到這裡,寶源的聲音都在發顫。
「鼎彝古器,那是擺著好看的花瓶!張廷玉為大清操勞了一輩子,到頭來在太上皇眼裡就是個擺設!這世間有這樣當天子的麼?
後來張大人總算告老還鄉了,可張大人走了之後太上皇還是不放過他,張大人不過是問問世宗爺『配享太廟』的許諾,太上皇就勃然大怒奪了人家爵位,還讓人家把這麼多年宮中賞賜的東西全部交出來.……」
筆帖式眼中的左都御史大人此時的眼神,沒有憤怒,沒有恐懼,而是悲哀。
「你知道張大人交出去的東西里有什麼嗎?有康熙爺御賜的物件,有雍正爺御賜的物件,還有太上皇自個御賜的物件.……老人家一件一件地清點,一件一件地裝箱,裝了三天三夜,心裡頭是什麼滋味?」
面對「發飆」的左都御史大人,筆帖式哪敢接話。
許是意識到自己是在「對牛彈琴」,寶源嘆了口氣:「紀大人他一定記張廷玉的事,所以才選了這條路,與其被羞辱到死,不如自己了斷。」
頓了頓,不無悲戚搖了搖頭,「咱們這位太上皇,也當真是老.……」
最終,卻是無奈長嘆一聲。
老而不死是為賊這等大逆不道的話,終是不敢出口。
翰林編修王昶家中,幾個昔日過紀大學士照拂的翰林學士聚在一起,算是給已故紀大學士開個追思會吧。
他們不是不想去閱微草堂弔唁紀大學士,但他們不能去!
別看朝野似乎對紀昀的死漠不關心,可誰知道那閱微草堂外有多少探子的眼睛在盯著。
幾人圍坐在王昶家的偏廳,喝著茶,誰都沒有心思說話。
茶涼了又換,換了又涼。
最終還是翰林院侍讀學士法式善先開了口,他是蒙古正黃旗人,姓烏爾濟氏,在翰林院以學問淵博著稱,為人耿直,不太會拐彎抹角。
結果一開口就是一個讓人沒法接的話頭。
「紀大人是自殺的!是被太上皇活活逼死的!」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事實,但沒有人敢說出來。
臣子自殺,若不是畏罪,就是怨望。
無論是哪一種,都是死罪,都要牽連家人。
所以,不討論紀大人是怎麼死的,反而是對紀大人最大的保護,也是對其家人最大的善意。
身為主人的王昶趕緊看了一眼門口,管家老趙守在門外,沒有旁人在,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開文兄,慎言。」
「慎言?」
法式善眉頭一挑,「慎言有什麼用?紀大人一輩子慎言,可結果呢?大家都這般慎言,咱們大清朝還要不要人說話,還讓不讓人說話了!」
眾人聞言,你看我,我看你。
卻均是佩服法式善的敢言。
片刻之後,有人開口了。
「你們還記劉翱的事嗎?」
說話的是翰林編修吳錫麒,此人是浙江錢塘人,乾隆四十年進士,在翰林院編修了十幾年的書,是個不愛說話的人。
今天主動開口,說明心裡是真的憋不住了,也可能是被法式善感染到。
「劉翱,湖南人,八十六歲,寫了一本書頌揚朝廷,千里迢迢送到省城。結果呢?上諭說『不因其年已八旬,稍為姑息』,發配新疆。八十六歲,發配新疆,走出幾里路?太上皇這般做,是什麼道理?分明就是不讓人說話,也不講道理。」
言外之意太上皇那裡壓根就不是講道理的人,越老越不講道理,否則,何以解釋紀大學士被逼自殺這件事呢?
法式善冷冷接了一句:「別說八十六歲,你要是做了什麼讓他不高興的事,八歲都照殺不誤……莫忘了謝濟世的事。」
謝濟世,雍正朝御史,因彈劾田文鏡被發配。
乾隆初年謝濟世已經七十多歲,且告老還鄉,太上皇卻不知怎麼的想起當年的事又下旨把人抓回來審訊,最後雖然沒有殺謝濟世,但也讓人在牢里折騰了大半年,放出來之後不到一年就死了。
「咱們這位太上皇,打年輕時就換著花樣折騰人,沒道理可言的。」
法式善這話說刻薄且大膽,在場的人卻沒有一個反駁,因為這是事實。
偏廳里又沉默了好一陣子。
一直沒有開口的國子監祭酒汪廷珍嘆了口氣,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心頭一沉的話:「你們還記尹壯圖嗎?」
怎麼會不記?
尹壯圖,內閣學士,乾隆五十五年上了一道摺子說議罪銀導致吏治敗壞,各省庫銀虧空嚴重,請皇上整頓吏治。
結果太上皇大怒說尹壯圖「妄言」,非要他去各省「查證」。卻將消息提前傳到地方,各省督撫連夜做假帳、挪庫銀,把虧空的帳目抹乾乾淨淨。尹壯圖跑了好幾個省,查了半年,愣是沒查出任何問題,只能回來認錯。
認錯還不夠,太上皇非要他自己請罪,說「請治臣妄言之罪」。
尹壯圖照做,結果是革職回家,永不起復。
「從那以後,朝中再也沒有人敢說真話了,現如今別說講不講道理,沒銀子,你連太上皇面都見不到。」
汪廷珍微嘆一聲,滿臉無奈。
在場的誰不知道「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的道理,也都知道一個聽不到真話的朝廷離滅亡不遠了。
但知道又怎樣?
誰都改變不了,誰都不敢改變。
文壇老宗師都被太上皇不講理的逼死,哪還有道理可講,又哪還有什麼改變可言。
除非……
眾人如心有靈犀般沉默不語。
「現在看來,弘晝王爺當年那麼做,倒是有大智慧的。」
法式善忽然又冒出一句。
弘晝,太上皇的親弟弟,爵封和親王。
這位和親王在乾隆朝以荒唐著稱,最喜歡給自己辦喪事,坐在靈堂里看家人哭喪,笑前仰後合。
所有人都覺和親王是個瘋子,但法式善今天卻給這位王爺一個新的評價,那就是和親王不僅不是瘋子,反而是有大智慧的人。
「不裝瘋賣傻,太上皇能容下他?那可是先帝的兒子,又是皇上的親弟弟,手裡要是有一點實權、有一點頭腦,就跟弘晳一樣連名字都沒了。」
提到弘晳,在場的人又是一陣沉默。
弘晳案是乾隆四年的事距今快六十年了,但朝野沒有一個人敢忘記這件事。
當年弘晳不過是進獻了一頂鵝黃色的肩輿,就被扣上了「居心甚不可問」的帽子,革去親王爵位,改名「四十六」,永遠圈禁,子孫被開除宗籍,降為紅帶子。
你是愛新覺羅的子孫又怎樣?
太上皇一句話,你連名字都不配擁有!
你的子孫世世代代都低人一等!
要知道黃帶子變紅帶子易,紅帶子變黃帶子難。
如今的大清朝,別說漢官旗員不敢說話,就連他愛新覺羅的王爺們又哪個敢跟太上皇講道理,說道理?
「這些日子外面傳的那些事,你們不可能沒聽說,但你們知道那些王爺們是怎麼想嗎?」
法式善拋出一個讓眾人為之愕然的話題來。
王爺們怎麼想,誰知道?
知道也不能說啊。
王昶覺今天是給恩師辦的「追思會」,還是點到為止的好,便想轉移話題,未想蒙古漢子法式善卻直接說了一句:「王爺們這會啊,多半是盼著那天早點來呢。」
哪天?
王昶頭大時,身邊的汪廷珍嘴快嘀咕了一句:「應該快了吧,不是說內務府都備好棺材了麼?」
「.……」
眾人面面相窺時,一個消息卻傳了過來。
固山貝子、御前大臣趙有祿去閱微草堂弔唁已故大學士紀昀,並贈輓聯一幅。
上聯——「一等人忠臣孝子」;
下聯——「兩件事讀書耕田」;
落款:「特賜同進士趙有祿敬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