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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下一個是誰?

  新的熱參湯端上來,在李玉伺候下,太上皇飲了三湯勺。

  之後,屋內便又靜了下來,仿佛剛才紀昀的話題從未出現過。

  坐在錦凳上的嘉慶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想再提,卻發現李玉恰好擋在他與皇阿瑪之間。

  嚴格說來,是李玉所站位置不偏不倚隔絕了父子視線。

  這老奴應是無意,但恰恰讓嘉慶到嘴的話問不出。

  

  又見皇阿瑪不與自己說話,無奈之下,嘉慶只好起身:「皇阿瑪好生歇息,兒臣先行告退。」

  太上皇點了點頭,仍舊沒有說任何話,似對這個親自指定的接班人根本不在乎。

  已經習慣了的嘉慶連心酸都不復涌。

  退出養心殿,沿著長廊走出去十幾步後忽然停下腳步,跟在身後的吳進朝也下意識止步,輕聲道:「萬歲爺?」

  導致嘉慶突然停下的是史書上記的一樁漢朝故事,說的是漢武帝晚年,有人告發太子門客散布謠言,武帝便當著太子的面說「這些人該殺」。

  太子以為是氣話,第二天卻看到那些門客的人頭都被掛在宮門上。

  君無戲言。

  「涼了,就換了吧?」

  回想皇阿瑪先前說的那句話,嘉慶不確定這句話是針對那碗冷了的參湯,還是針對紀昀。

  如果是前者的話,那自是不必理會,但如果是後者呢?

  所謂聖意如天,不可揣度,亦不可輕信。

  半晌,猶豫再三,嘉慶還是低聲對吳進朝道:「擺駕,去軍機處。」

  軍機處,和珅正在翻看幾本地方上關於水災的摺子,福長安坐在另一張桌子後面手裡捏著一把紫砂壺,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茶。

  自打從苗疆回來,福長安表面與和珅關係依舊密切,但實際已經有點「離心化」,尤其堂兄明亮被重新啟用統領大軍後,這個離心傾向愈發明顯。

  可能是從太上皇那裡知自己真正身世的緣故,也可能是這兩年關於三哥福康安之死的謠言讓四胖子心中有了想法,但也有可能是四胖子覺自己未必不能取代和珅「話事」的原因。

  表現也相當低調,有種刻意想將自己從朝野矚目摘出來的感覺。

  不知道是大腦突然湧進大量政治智慧,還是背後有高人指點。

  只是福長安的小心思壓根沒被和珅放在心上,因為在和珅看來,福長安就是個娃娃。

  嘉慶進來的時候,兩人同時起身,「叭叭」甩袖行大禮。


  「起來吧。」

  嘉慶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臉色看不出喜怒。

  和珅和福長安心中都是困惑,不知道嘉慶突然到軍機處來幹什麼。

  嘉慶坐下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最終還是看向和珅開口道:「紀曉嵐最近在做什麼?」

  紀曉嵐?

  和珅一愣,外面的謠言他豈能不知?

  關於太上皇是否說過什麼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的話,他也向太上皇身邊的李公公求證過,到的結果是太上皇的確是這麼說的。

  太上皇冷不丁的說這個什麼意思?

  難道真要老紀死?

  和珅不相信,也斷定這中間肯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蹊蹺,但一想到膽敢寫「竹笣」罵他和家全是大草包的紀曉嵐就這麼憋屈死,心中的快意自是讓他選擇袖手旁觀。

  紀昀作為讀書人的旗幟被拿下,對他和珅也只有千利而無一弊。

  如此,傻子才會拉紀曉嵐一把。

  但這會嘉慶過問,大概是要保紀曉嵐。

  和珅想了想,便如實說紀曉嵐身子骨不是太好,年初以來一直在家養病,不添油加醋,因為他想知道嘉慶的目的。

  未想,聽完和珅的話,嘉慶卻擺了擺手,吩咐道:「軍機處擬個旨,革去紀昀禮部尚書的職務,就說他…年邁昏聵,辦事不力,難勝部院之任。」

  這話說出來,嘉慶自己都覺牽強,紀昀雖然年紀大了,但禮部的事一直辦井井有條,說「年邁昏聵」實在有些昧良心。

  可他能怎麼辦?

  沒辦法,萬一皇阿瑪是拿紀曉嵐在試探他呢?

  當務之急,哪怕他誤解了皇阿瑪的意思,也棄卒保帥,迅速與紀昀切割!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對嘉慶的決定,和珅也挺意外,但不影響他奉旨辦事。

  聖旨當天就用皇帝寶璽發了下去,消息傳出京城的文官圈子一下就炸了鍋,但誰也不敢出聲。

  紀曉嵐現在什麼情況呢?

  連續半個月的暴飲暴食不但沒把他撐死,反而讓他的體重又飆升了幾十斤,看著足有三百斤的樣子。

  真正就一又高又壯的超級老胖子。

  這結果肯定不是紀曉嵐自己想要的,可讓他絕食餓死又不肯。

  有點僵。


  也有拖一拖的意思,看看乾隆個老王八蛋會不會回心轉意。

  萬一老王八蛋那天是老糊塗了,一時說的氣話呢?

  眼瞅著宮中也沒派人逼自己死,紀曉嵐心裡還真的暗舒了口氣,連帶著老王八蛋也漸漸變回了太上皇。

  沒想到,老王八蛋還是沒忘記他。

  聖旨倒也沒說賜死他紀大學士,只是把他保留的部堂待遇徹底取消。

  也就是說他紀曉嵐打今兒起再也不是什麼大清朝的從一品大員,就是個平民百姓。

  聖旨前腳宣讀,後腳門口的五城兵馬司安保人員就收隊走人了。

  典型的人走茶涼。

  渾渾噩噩的紀大學士也終是明白他再也無法「賴」在這世上了。

  不想走沒用,很想留也沒用!

  眼下這大清,太上皇就是那活閻王!

  既然一定要死,那就準備後事吧。

  紀昀便讓管家紀忠把幼子紀汝億叫來,又讓人去把他的大徒弟、翰林院編修王昶請來。

  王昶家離閱微草堂不遠,不到半個時辰人就到了,到時就見身體又胖了一圈的老師靠在枕頭上,蠟黃的臉朝他慢慢擠出一個笑容。

  接著就是交待後事。

  紀昀意思王昶作為他最意的學生,需要幫老師那部沒編完的《閱微草堂筆記》編完。

  「.……稿子都在書桌上,你幫我整理出來,能刊刻就刊刻,不能刊刻就存著,不急著印。」

  王昶眼眶通紅:「老師放心,學生一定竭盡全力。」

  紀昀點點頭又看向才十一歲的幼子紀汝億,伸出手微微顫抖摸了摸兒子頭頂:「汝億,你還小,父親不能看著你長大了……往後要好好讀書,但不要考功名,也不要進官場,做個田舍翁就夠了。」

  紀汝億「哇」的撲在床沿上抱著父親胳膊不肯鬆手。

  郭氏也哭出了聲,頭埋在被子,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動。

  管家紀忠和其他僕人站在門口用袖子擦眼睛。

  沒完成的事、家產分配,僕人安置等身後事,紀昀樣樣都想在心裡,一一交待安排完便讓眾人出去。

  待眾人都出去後,紀昀方費力從床上坐起,穿上那件穿了多年的灰布長衫,搬來一張凳子將一根繩子扔上房梁,爾後打了一個結試了試鬆緊。

  人生一幕幕再次閃回後,紀昀沒有猶豫把頭伸進那個圈裡,順便踢開腳下凳子。

  沒有掙扎,沒有後悔,甚至在最後那一刻還想起了一件趣事,就是他養的那隻鸚鵡今天一整天都沒說過話,是知道他要走了嗎?


  閱微草堂的大梁質量還是不錯的,三百來斤的紀大學士掛在上面愣是沒塌沒斷。

  紀昀的死訊像一塊石頭投進了深潭,表面看只是泛起一圈漣漪便沉寂下去,但那漣漪之下是整座潭水的暗流涌動。

  整個京城的文人圈子都震動了,但那種震動是無聲的,是內斂的,是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燭火發呆,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說話,是有人寫好了祭文又撕掉,是有人端起了酒杯又放下,是有人想罵娘,可罵娘的聲音卻只在喉嚨里打轉……

  整個京師甚至沒有人敢公開談論這件事!

  就好像紀大學士還活著,壓根沒被太上皇逼死似的。

  朝堂上更是一片死寂。

  大臣們上朝的時候彼此不談論紀昀,就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甚至連軍機處的中堂大人們,都默契的隻字不提紀昀之死,更沒人敢上摺子說要給這位已故大學士請個諡號。

  官方沒動靜,閱微草堂這邊還是要設靈堂的。

  畢竟,官方層面上紀大學士是正常病逝,不存在自殺,更不存在太上皇逼殺,什麼七十三、八十四的,那都是不存在的。

  人死了,朝廷不表示,單位也不派人意思一下,還不許人家裡人自個開個追悼會?

  老紀家又不是被抄家滅族,對吧?

  法不外乎人情,況,沒犯法。

  紀家設靈堂的消息先是傳的都察院,聽說「老領導」家裡設了靈堂,左副都御史寶源手裡的筆不由為之一頓,繼而一滴墨汁滴在紙上,但寶源沒有擦,只是放下筆,沉默。

  「大人,」

  旁邊的筆帖式看寶源臉色不對,「大人,您還好吧?」

  寶源沒有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了一句:「紀大人死了,下一個是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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