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老紀的副作用
閱微草堂。
鐵齒銅牙紀大學士歪在書房軟椅,手中捧著一卷《東坡志林》,案頭擱著一碗涼透了的蓮子羹。
地上是一攤菸灰,沒通風的屋子滿是嗆人煙味。
是人都知道紀大學士有三好。
一好女人,二好肥肉,三好煙。
有這三樣,紀大學士生龍活虎;沒這三樣,生不如死。
年初,外界瘋傳紀大學士瘋了。
但紀大學士沒瘋,他只是太委屈,委屈到逢人就要訴委屈。
沒人上門聽他訴委屈,自然就不瘋了。
可不瘋也沒班上。
皇上旨意是只讓他在家閉門思過半月,順便把手裡的書修修,但直到現在單位也沒通知他這個二把手去上班。
單位一把手是皇上的岳父公阿拉。
那麼可以理解為單位之所以沒通知二把手上班,是一把手那裡沒點頭。
一把手為何不點頭?
就是皇上的意思唄。
皇上自個有意思?
肯定沒有。
那就是太上皇的意思。
太上皇不發話,誰敢不讓禮部漢尚書上班?
邏輯指向是很清晰的。
很明顯,是太上皇將他這個陪伴了四十年的老臣給遺忘了。
或者說,拋棄了。
雖說禮部漢尚書的職務依舊保留,工資也照發,也依舊享受五城兵馬司提供的一品大員安保待遇,但是人都知道,紀大學士的政治生涯實際已經結束了。
政治生涯結束的後果來的很快,首先就是沒人上門拜訪探望紀大學士了,其次是以前定期上門的特供菸葉也沒了,至於求字求畫的就更別提了。
「門可羅雀」說的就是紀大學士門口。
沒人送菸葉,紀大學士只能自個花錢買。
以前抽的都是蘭州那邊特供的口糧,現在則改成相對比較便宜的安徽菸葉。
叫啥紅方印。
別說口感還不錯。
身為重度菸民的紀大學士每天抽的菸葉數量用後世的包裝的話,不低於十包。
好女色,好肥肉,抽菸濫,擱後世醫生眼裡絕對是短命鬼,一身癌。
可紀大學士這身子骨還真就是倍棒,瞅著說不定比太上皇還長壽。
這不,一鍋煙抽完,紀大學士舒服的連書也不看了,直接眯著了。
睡的正香呢,管家紀忠輕步進來喚醒老爺,說宮裡來人了。
「宮裡來人了?」
睡的迷迷糊糊的紀大學士一個激靈,二百多斤的人跟個瘦子一樣靈活的從椅子上一躍而起,顫抖的指著門外:「快,快請!」
很激動,因為紀大學士本能想到的就是太上皇終於想起他來了。
這可比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還令人激動。
宮裡來人紀大學士瞅著眼熟,好像是平日跟在李公公身後跑腿的黃姓小太監。
與小黃公公一起來的還有一位挎藥盒的太醫,姓張。
「紀大人,太上皇聽說您身子骨不太好,特地讓太醫給大人您瞧瞧.……」
小黃公公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張太醫這邊先是上前給紀大學士行禮,爾後搭脈問了幾句飲食起居,瞅著紀大學士也不像有病的樣子,便象徵性開了兩劑安神補氣的方子。
太醫治病,求的是穩。
安神補氣方,那是常規標配。
張太醫的工作結束,管家紀忠這邊自是遞上五兩紅包以示酬謝。
應該的,不能讓太醫白跑。
「既然張太醫給瞧了,那奴才也不打擾紀大人歇著……」
眼看小黃公公就要走,紀大學士終是忍不住上前拽著人小黃公公袖子,順手將一個裝有幾兩碎銀子的紅包遞過去,支吾道:「太上皇惦記老臣的病情,老臣屬實慚愧……不知太上皇對老臣還說了什麼?」
潛台詞無非是想問問太上皇是不是要召見他,又或是不是讓他結束「休假」到單位報到。
「這個.……」
看著跟蒙童求知一樣的紀大學士,小黃公公隨手將紅包放入袖中,實話實說:「太上皇對紀大人是有話說。」
「噢?太上皇對老臣說了什麼?」
肉眼可見紀大學士的呼吸變急促了。
小黃公公淡淡道:「太上皇說了,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
話音落下,書房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尋常的寂靜,而是一種能聽見心跳聲的死寂。
紀大學士的雙手微微顫了一下,很輕,輕到幾乎看不見,指甲也下意識掐進袍子布料里,留下幾道深深的褶皺。
還算鬆弛的麵皮也像是被人從裡面猛地抽緊似的迅速繃出兩道稜線,原本臉上因太上皇關心而浮現的紅暈也在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蒼白如雪。
「紀大人,太上皇他老人家對大人可是記掛的很,紀大人您可不能辜負了太上皇的洪恩。」
說完這句,小黃公公便輕輕掙脫紀大學士拽他袖子的右手,如無事人般走了。
許久,身後響起紀大學士沙啞幾乎不成調的聲音:「老臣……紀昀,謝太上皇恩典!」
紀忠送客回來,就見老爺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如同一尊泥塑。
案上那碗蓮子羹徹底涼透,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膜。
紀昀就這樣坐著,從申時坐到酉時,從酉時坐到戌時。
天暮,書房裡變的黑漆漆,也沒叫人點燈,更沒叫小妾郭氏進來伺候。
也沒人敢進來打擾,就這麼在黑暗中紀昀枯坐著,終於,在三更鼓響的時候,黑暗中傳出一聲極輕極低的笑。
笑聲漸次放大,變無比刺耳。
「好!好!」
笑的淚流滿面的紀昀不住咳嗽,咳嗽聲中不斷重複著那句:「好一個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
也不知重複了多少次,紀昀猛的起身,由於起太急眼前一黑踉蹌了兩步,伸手扶住書案方才站穩。
案上的蓮子碗則被撞落在地,「哐啷」一聲碎成幾片,於寂靜的夜色中刺耳無比。
紀昀卻渾然不覺,雙手死死撐著案面,低著頭,肩膀劇烈起伏。
黑暗中看不清這位鐵齒銅牙大學士的表情,但能聽見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從急促的喘息變成了深長的、帶著鼻腔共鳴的呼吸。
「四十年了。」
紀昀的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從乾隆三十三年那一遭,我就該醒的。」
那一年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來。
那年,紀昀因姻親盧見曾在兩淮鹽運使任上虧空公帑而獲罪被發配烏魯木齊,他以為那是他人生最大的劫難,以為熬過去便是柳暗花明。
後來果然被召回京,擔任《四庫全書》總纂官,聖眷日隆,賜紫禁城騎馬,賜轎,賜黃馬褂,加太子少保,一路做到協辦大學士、禮部尚書.……
他以為那是聖恩,以為那是君臣相知的佳話。
現在想來,不過是一把刀鈍了,磨一磨接著用;
又或者是一頭拉磨的驢子偷了懶,主人抽上幾鞭子它便又賣力地轉起來。
最後,他依舊是那個「娼優之輩」。
「我紀曉嵐這輩子替你幹了多少惡事,為了你,我把天下所有的書都翻了個遍,把那些所謂悖謬的字句一個字一個字地摳出來,燒掉、刪掉、改掉!
我替你當了一輩子刀筆吏,昧了一輩子良心,被天下人罵了多少,可到頭來你就這樣對我?
乾隆,你個老王八蛋!」
低語變成了控訴,控訴變成了嘶吼。
七十三年的人生像一幅被揉皺的畫卷在黑暗中徐徐展開,每一處摺痕都滲出血來。
他想起自己那個被人彈劾「言語悖逆」的親家盧見曾,想起那個被扣上「文字獄」罪名革職拿問的好友陸錫熊,想起那些在編纂《四庫全書》時被他親手勾選出的「禁毀書目」上的名字。
那些名字背後的人,有的被砍頭,有的被流放,有的在獄中自盡,有的在發配的路上病死。有的甚至是被從棺材中扒出來,有的則是全家老小一起被殺頭。
「伴君四十年,我紀昀自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有疲勞,到頭來就值這一句話,就值這一句話!」
紀昀的樣子看著真像是瘋了。
接下來的幾天,閱微草堂籠罩在一種詭異氛圍中。
小妾郭氏初時並未察覺異樣,頭一日清晨照例去書房伺候老爺洗漱,敲門不應,推門進去,看見老爺坐在桌案前,面前擺了四碟子點心、一碗粳米粥、一碟子醬菜、兩個荷包蛋。
大口大口地吃著狼吞虎咽的老爺模樣不像一個七十三歲的朝廷大員,倒像是饑荒年月里餓了半個月的災民。
粥喝呼嚕呼嚕響,點心一口一個,腮幫子鼓像含了兩個核桃,嘴角沾著粥汁和點心渣,吃到高興處,老爺還伸手去抓那碟子醬菜,連筷子都省了。
郭氏嚇了一跳,忙上前道:「老爺,您慢些吃,仔細噎著。」
紀昀卻不答話,只顧往嘴裡塞東西。
一桌早飯風捲殘雲般吃精光,連碟子底上剩的湯汁都用饅頭擦了送進嘴裡。
「叫廚房再備一桌來!」
「啊?」
郭氏以為自己聽錯了,愣在原地沒動。
「愣著幹什麼?去呀!」
紀昀一拍桌子,惡狠狠的瞪著這個才十幾歲的小妾,嚇的郭氏趕緊去通知廚房。
不光早飯猛吃,午晚,晚飯都是如此。
紀昀的飯量比過往足足增加了三四倍之多,哪裡是吃飯,瞧這架勢分明是要自個活活撐死,脹死。
每頓飯都吃盆干碗淨,連湯都不剩一口。
管家紀忠瞧著害怕,以為老爺這是生了什麼邪病,張羅著要請郎中過來瞧瞧。
「瞧什麼瞧?老爺我如今能吃多少是多少,能吃幾頓是幾頓,再不讓吃,老爺我就沒的吃了!」
紀昀的聲音滿是悲戚,臉上卻是光榮赴死的豪邁。
消息傳的比風還快。
也不知誰傳出來的,消息先是傳到相鄰的宣武門外大街,又從那裡蔓延到琉璃廠、菜市口、前門大柵欄,最後像潮水一樣湧進了紫禁城,湧進了軍機處,湧進了六部九卿、翰林院、都察院,湧進了京城每一個大大小小的衙門和茶樓酒肆。
「聽說了嗎?太上皇讓人給紀曉嵐傳了一句話去,說是『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
「哎呀…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嗎?紀大人今年可不就是七十三?太上皇這是…這是要……」
「噓,你找死呢?小聲些!」
「小聲什麼?滿京城都傳遍了,紀大人這幾天在家猛吃猛喝,怕是知道日子不多了。」
「太上皇這是怎麼了?紀大人可是修《四庫全書》的總纂官啊,替朝廷立下過汗馬功勞的老臣,怎麼就,怎麼…」
「你這就不懂了,越是這樣的老臣,太上皇越不放心。你想想,一朝天子一朝臣,太上皇如今這身子骨…眼看著…唉,他走了之後,他的老臣怎麼辦?新帝怎麼辦?留著這些老臣在朝堂上指手畫腳?不如趁著自己還在,替兒子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你的意思是說,太上皇這是替今上…?」
「我可什麼都沒說。」
這種竊竊私語在京師每一個角落此起彼伏。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不敢明著講,便含沙射影地說起了前朝舊事,講什麼朱元璋殺功臣,講胡惟庸案、藍玉案,講到動情處,一敲醒木,長嘆一聲:「伴君如伴虎,古人誠不我欺!」
不少乾隆朝的老臣聽聞此事心中便像被澆了一盆冷水。
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翰林當晚在家裡喝起了悶酒,喝到半醉默默流淚。
禮部漢侍郎錢大人在和同僚閒聊時嘆了一句:「紀大人若不善終,我等又何以為期?」
軍機大臣董誥在家中踱步良久,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太上皇的性子,年輕時是鋒利,老了就成了涼薄。」
漸漸的,話題卻從太上皇涼薄變成了太上皇估計快不行了,要不然怎麼會這麼著急要老臣們先走一步呢?
一樁巧合導致太上皇真要不行了的謠言愈演愈烈。
那就是今年只比紀昀小一歲的軍機大臣王傑也告了病,說是犯了老毛病,胸悶氣短,不能下地。
太醫院的人去看了,回來稟報說王大人面如金紙、脈象浮沉不定,確實病不輕。
王傑這是真病。
問題是所有人都認為王中堂這是裝病。
是被嚇的。
太上皇都要紀昀先走一步了,他王中堂又什麼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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