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嚴格來說,我就是洋人
洋人?
目前正式到訪過滿清的西方國家是英國和荷蘭,前後腳來的。
還有一個是不東不西的俄國,也就是清朝人口中的「羅剎」。
顯然,趙安說的洋人不是「羅剎」,也不是指勢力衰弱的荷蘭,就是指英國。
定位再精確一點,就是一心想與東方王子建立最全面合作關係的東印度公司。
作為東印度公司駐華代表,強硬的羅伯特在親身經歷清朝的平苗戰事以及安徽的實地軍工發展考察後,給公司董事會的報告中肯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只要公司不遺餘力支持東方的王子趙,不用五年中國的市場就會向東印度公司全面打開。
可期利潤不是千萬兩,而是以億萬兩計!
東印度公司可不是專門販鴉片的,鴉片業務於東印度公司最高峰的時候比例也只占七分之一,其主營業務是資本+貿易+稅收+軍火。
與其說東印度公司是英國在東方的最大貿易公司,不如說是一個對幾百萬平方公里殖民地說一不二的資本集團,龐大到能夠直接影響英國王室和議會的超級托拉斯。
前兩年馬戛爾尼使團訪華就是東印度公司的全力推動,可惜,結果未能如東印度公司所願。
當然,這些趙安知道,眼前的大清肅親王和儀郡王是不知道的。
二人對于洋人的認知還停留在廣州十三行那些夷商層面,以及到大清來朝貢不肯磕頭的金髮碧眼鬼。
根本不知道這些金髮碧眼鬼已然改變了這個時代,並領先這個時代,因此對於趙安說的把錢存進洋鬼子的錢莊自是一臉懵。
這未教化的洋人也懂錢莊?
對此,趙安只能耐心說明情況:「二位王兄,你們可知英吉利國人在廣州早就做起了錢莊的買賣?」
永璇和永錫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這事兒說來話長……」
趙安指東印度公司在廣州的商館『公班衙』早幾十年前就開始辦匯兌、存貸的業務,這個業務其實就是錢莊經營內容。
「.……二位王兄想想,英國人萬里迢迢來廣州買茶葉、買絲綢,總不能年年押著幾百上千萬兩白銀漂洋過海吧?那太冒險了,海上風浪大,海盜又多。所以,他們就想了個法子——開匯票。」
「匯票?」
永璇皺眉,「這是什麼?」
「打個比方,」
趙安笑道,「王兄要把一萬兩銀子送到盛京去,路上怕被劫怎麼辦?你可以在京師找一家錢莊把銀子存進去,錢莊給你開一張票,你拿著票到盛京的分號就能把銀子取出來。這就是匯兌。」
永璇不以為然:「這不跟銀票一個意思麼?」
聽著是一個意思,區別在於銀票可以當現金使用,匯票卻只能到錢莊發行點兌換使用。銀票什麼面值都可以,但匯票一般面值就很大了,用於大額貿易而不是小額交易。
稍作解釋後,趙安又說東印度公司不光做匯兌,還做存貸。
「外國人也好,廣州的行商也好,都可以把銀子存到他們那兒,年息五到八厘,也對外放貸,年息十八到二十二厘。」
對外放貸年息十八到二十二厘沒讓兩位王爺覺什麼,因為大清法定高利貸的息費標準是三十六厘,實際操作若客戶沒什麼背景後台,放貸的心狠手辣,多會翻一到兩倍,甚至幾十倍。
因此民間常出現借十兩銀還幾百兩還未償清,最後鬧出人命案的事。
東印度公司對外放貸利息低於清朝法定利息標準,是為了向資金緊張的中國行商放貸,如此就可以同中國行商進行深度綁定,倒不是為了單純賺取中國行商的利息。
若是中國行商因經營不善實在無力償還東印度公司的貸款,則東印度公司就會派人接管參與中國行商的洋行生意。
東印度公司存款年息到五到八厘引起兩位王爺的興趣,永璇點了點頭:「這利息可不低啊!」
「咱們國內的銀莊錢鋪給存戶的年息不過兩三厘,撐死了四厘,這什麼東印度公司卻給五到八厘,放貸的利息也低,要不是只限在廣州,恐怕咱們國內的錢莊銀鋪倒一大批。」
永錫是做博彩娛樂業的,平日沒少與金融機構打交道,一下就看出關鍵問題。
趙安笑了笑:「不過英國人做這事兒是背著朝廷的,廣州的官員只知道他們做買賣,哪裡知道他們還做這些?再說就算知道了,只要肯孝敬,誰會去管?」
「廣東那邊的督撫、海關監督就沒一個乾淨的,和珅……」
永錫突然住嘴,因為真要刨根問底的話怎麼也繞不開和珅,當年和珅就是看中十三行的巨利才想方設法扳倒兩廣總督李仕堯,打這之後廣東要害位置就全被和珅把持。
十三行至少有三家是和珅直接「控股」,每年少說都是千萬兩巨利。
說不定東印度公司的存款客戶和珅就是大頭呢。
但這些就不方便在人家女婿面前說了。
「有祿,那你說咱們賺的銀子怎麼存到英國人那兒去?」
永璇關心的是這個,東印度公司的存款利息是吸引人,可這公司僅在廣州有個代辦點,他們要存的銀子又不是幾十幾百兩,而是以百萬兩計算的。
這麼大筆銀子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存到洋人那,難度不可謂不大。
趙安給出的辦法是「洗」。
怎麼洗呢?
將賺來的銀子分成幾筆幾十筆分別存進不同的國內錢莊,再通過這些錢莊的「分行」不停兌取,最終跟螞蟻搬家似的把銀子從各個渠道「匯」到廣州。
也就是說他們只在一開始將銀子存進這些錢莊,後面這些銀子怎麼「流動」是錢莊內部的事,與他們無關。
手續煩了些,時間也久了些,但流程肯定沒問題。
國內的錢莊也樂意幹這事,畢竟一存一取光手續費就不少了,何況還要經幾道存取手續。
以現在國內錢莊手續費標準算,存取一百萬兩的話,最終能成功匯到廣州的銀子最多八十五萬兩。
那十五萬兩就在這繁瑣的存取過程中消失。
代價大了點,但總比大搖大擺把幾百萬兩甚至上千萬兩銀子從北方一路運到南方安全。
而且,沒法交待。
你一個帽子王一年法定俸祿就幾萬兩,怎麼突然冒出幾百萬兩來的?
別說嘉慶了,就是太上皇都發飆。
永錫這邊卻是擔心趙安說的這個東印度公司不靠譜,畢竟是洋夷的錢莊,萬一洋夷跑了,他們存的錢不就打水漂了麼。
這是個問題。
這就需要拋出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了。
擔心東印度公司攜款跑路是次要矛盾,主要矛盾是什麼?
是大清博彩業三巨頭與當今皇帝的矛盾。
「二位王兄,你們覺皇上要是對和中堂動手,我這個王弟身為和珅女婿,到時如何自安?」
兩位王爺都不說話了。
這是明擺著的事。
和珅權勢熏天,實際權力遠在皇帝之上。
這種局面能維持多久?
誰都看出來,一旦太上皇龍馭賓天,嘉慶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和珅。
那麼趙安作為和珅的女婿自然是跟著倒霉的那一個。
哪怕是皇弟,也逃不過皇帝哥哥的清算。
「若我那丈人失勢,他的黨羽、門生、親眷一個都跑不掉.……二位王兄與我做這麼大的買賣,還開了儲君的盤口,現在又要賭太上皇的壽年,若皇上知道,二位王兄覺皇上會放過你們?」
永錫的臉色微微一變。
永璇倒是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他敢拿我怎麼樣?我是他親哥,就算他不認我這個哥,我也是先帝的兒子,是皇阿瑪親封的儀郡王,他還能殺了我?」
「殺倒不至於,」
趙安淡淡道,「但抄家呢?削爵呢?圈禁呢?這些事兒,大清開國以來可沒少干。裕親王是怎麼死的?大阿哥是怎麼被圈禁的?八王兄比我清楚。」
永璇的表情終於僵住了。
他是康熙朝「九子奪嫡」那段歷史的熱心讀者,對爺爺雍正如何收拾兄弟的手段一清二楚。
嘉慶雖然看起來比爺爺雍正溫和,但誰說准呢?
當年爺爺雍正未登基前也是賢王呢。
「所以,」
趙安把話拉了回來,「我的意思不管將來如何發展,咱們現在都未雨綢繆……別的先不說,反正咱們的銀子不能全放在國內,萬一哪一天皇上翻臉一道旨意下來,京城的銀號、錢莊、票號,誰的銀子都保不住……到時候抄家的兵丁往你府里一衝,銀子一箱一箱往外抬,你連哭都來不及。」
永錫眉頭擰成疙瘩,作為帽子王他看的比誰都多。
雍正抄年羹堯,乾隆抄訥親,哪一次不是連坐一片?
依附權貴的親貴大臣,有多少人能全身而退?
自己雖沒有插手儲君競爭,也從來沒有反對嘉慶,甚至與和珅都沒什麼交集,問題他與和珅女婿牽連太深,尤其他們合作開儲君和太上皇的盤口,這種事要是被嘉慶知道,他能饒過自己?
退一萬步,這些事不足以讓嘉慶對他動手,可賭局掙的千萬兩家產,他嘉慶能不動心?
殺頭是不可能,但祖上傳承的上百年家業恐怕就全完了。
所以有祿堂弟說的不假,眼下國內任何一家錢鋪銀莊實際都不保險,唯有那洋人的錢莊才安全可靠。
目光看向邊上的永璇:「儀郡王怎麼說?」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真要叫人抄了家,咱們總不能真喝西北風吧?」
永璇咬了咬牙,看向自己的「野弟弟」:「這件事,你跟洋人談,談好了我們就把銀子弄過去。」
「好!」
趙安欣然點頭,此時很想告訴二位王兄一句:有啥好談的,我就是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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