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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安徽的官場太黑了

  搞腐敗?

  啥意思?

  活了五十多年,見過各種公文往來、官場應酬的陳師爺,什麼「貪墨」聽說過,什麼「侵漁」知道,什麼「肥己」也明白,可「搞腐敗」他還是頭一次聽見。

  三個字分開都認識,合一塊真不明白幾個意思。

  「說,你是不是跟王汝壁來搞腐敗的!」

  對面那八品訊問官是個急性子,見陳師爺在那發怔,以為對方是在抗拒審問,當即就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喝道:「陳松齡,本官告訴你,你不要抱有任何僥倖心理,也不要幻想有人會保你,你跟王汝壁到安徽幹什麼,我們早就心中有數!

  你若冥頑不靈,公然對抗,不願接受我們對你的挽救,那一切後果由你個人承擔!也將由你的家人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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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挽救,什麼承擔?

  你們是奉誰的命令這麼對待我們?

  王大人才是你們的巡撫大人啊!

  訊問官的話以及今天發生的事情讓精明了大半輩子的陳師爺人生「三觀」盡毀,怎麼瞅這安徽跟大清朝沒啥關係了,要不然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一幕出現。

  荒唐不荒唐的另說,該弄明白的還是要弄明白。

  要不然會挨打。

  咽了咽被打的都幹了的嗓子,艱難開口:「還請大人告知這搞腐敗…是個什麼說法?」

  嗯?

  訊問官這才意識到對方是地地道道的外地人,所以對於本省官場的一些說辭是不太明白,也不太能理解,就跟他當初考進政務學堂看到那些從未見過的詞彙一個樣子。

  輕咳一聲,面色稍緩:「搞腐敗嘛,就是搜刮民財,貪贓枉法,為非作歹的意思。」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你不早說!

  恍然大悟的陳師爺旋即一個激靈:「冤枉,冤枉啊!我跟王大人這麼多年做的都是規規矩矩的帳目,每一筆都有來路、有去向,從沒貪過一文半文.……今日我等剛到貴省,這搞腐敗從何說起呢,天地良心!」

  「天地良心」四個字剛剛出口,身後的壯漢已經動了。

  手腕粗的木棍「嗚」的一聲輪起砸在陳師爺後腰上,疼的陳師爺「嗷」的一聲,之後可能是求生本能促使他下意識喊道:「大人,我是跟王大人來搞腐敗的,來搞腐敗的!」

  棍棒底下出孝子,同理,棍棒出真話啊。

  巡撫大人搞腐敗,身邊的秘書怎麼可能不搞腐敗?


  什麼?

  剛過來還沒上任?

  你就說你們心裡有沒有這個想法就行。

  安徽司法部門在趙大人領導下可是將「預防犯罪」工作提到了史無前例的重視程度。

  什麼叫預防犯罪?

  就是想也不行。

  陳師爺的回答令訊問官很滿意,一邊提筆一邊說道:「茲有山東德州舉人陳松齡供認隨王汝壁來安徽行搜刮民財,貪贓枉法,為非作歹等腐敗事……簽字畫押吧。」

  墨跡未乾的一張紙連同毛筆被拿到陳師爺面前。

  紙上的字陳師爺每一個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閻王爺派的催命帖,提筆的手抖的厲害。

  舉起來,又放下。

  待第二次舉起又放下時,身後那根木棍舉了起來。

  嘆了口氣後,陳師爺閉上眼在那張紙上歪歪扭扭寫下自己的名字。

  名字寫很醜,比他八歲剛開蒙時寫的還丑。

  拿過供狀後,訊問官也不介意字好看不好看,頗為滿意點頭:「鑑於你及時坦白,態度不錯,且還有舉人功名,根據本省相關條例現給予你一次學習反省機會。」

  陳師爺肯定要問什麼學習反省機會,被告知就在這培訓所學習三個月。

  「三個月後是不是就能放了小人?」

  有舉人功名的陳師爺面對可能只有秀才功名的八品訊問官態度謙卑的叫人可憐。

  「什麼放不放?我們這裡是安徽政務培訓所,又不是大牢。」

  訊問官糾正了陳師爺認知上的錯誤,「本培訓所是為衙門人員提供學習進修的,你只要在這裡好生培訓學習,期滿之後將根據你的學習表現給予相應工作安排,表現優秀的甚至可以直接授官。當然,如果你不願意留在安徽,屆時也會給你一筆路費讓你返鄉。」

  「大人,不知要小人學習哪些東西?」

  陳師爺也不知道對方究竟會不會放他,可眼下形勢比人強,實在是被打怕了的他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主要是些力所能及的學習,比如學習織布,學習裁剪,學習繡花……不過你有舉人功名,本所可以安排你從事抄書翻刻工作。」

  訊問官說完將桌上一本小冊子遞給陳師爺,「具體學習內容以及本所需要遵守的規則,都在這冊子上,你回去以後要熟讀背誦,到時會有專人不定期抽查,莫要不當回事。」

  「好,好。」

  陳師爺趕緊將小冊子收好,當下有壯漢上前將他架起準備帶走。


  帶到門口時,陳師爺還是鬼使神差回頭問了訊問官一句:「大人,不知王大人.……」

  「什麼王大人?」

  訊問官抬頭瞟了陳師爺一眼,「王汝壁犯有嚴重錯誤,已被本省相關部門約談.……你好生學習便是,莫要操別人的心。」

  「呃……」

  約談是個啥意思?

  陳師爺不懂,但他明白安徽官場真是沒法沒天了。

  大清朝哪怕有兩輪太陽高懸,那陽光依舊刺不透籠罩在安徽官場上的黑雲。

  另一邊,刑名師爺老劉正經歷著同樣的遭遇。

  不過老劉比老陳硬氣一些,自認讀過聖賢書,知道什麼叫「士不可不弘毅」。

  當鐵簽子按在指甲縫邊的時候,這位硬漢師爺咬牙說道:「我是安徽巡撫聘請的刑名師爺,是幫巡撫大人處理訟獄的,什麼搞腐敗,什麼貪贓枉法,你們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胡說!」

  鐵簽子毫不留情扎了進去,疼的老劉額頭汗珠直滾。

  「不搞腐敗,你們來這麼多幹什麼!」

  年輕的訊問官一臉嫉惡如仇,「哪家巡撫上任帶兩百多人,這麼多人吃喝拉撒哪來,還不是民脂民膏!不腐敗,他王汝壁養起你們!就說你這個刑名師爺,一年又要幾萬兩養著你!」

  「.……」

  疼的渾身哆嗦劉師爺無言以對,因為對方說的是事實。

  不管他承不承認,巡撫大人不搞腐敗根本養活不了他們!

  相比巡撫大人給他們的工資,私下收的那些孝敬才是他收入的大頭。

  這大清朝,哪個師爺他不貪?

  可想著巡撫大人的恩情,想著聖賢書的教導,想著那句「弘毅」,還是死活不願意承認。

  另一隻手又被按在桌案,第二根鐵簽子對準其中一個指甲。

  別說,劉師爺還真是好漢一條,任憑訊問人員如何折磨,就是不鬆口。

  見狀,年輕的訊問官只好放棄刑訊,因為上面交待過刑訊點到為止,不可使人傷殘,更不能把人打死。

  刑訊沒用,怎麼辦呢?

  訊問官拿起桌上剛剛訊問的登記內容,看了幾眼吩咐一名工作人員:「你通知所外勤,派人到臬司拿衙門拿文件去山西把這人的兩個兒子鎖來。」

  聞言,硬如老劉也不禁臉色一變:「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們抓我兒子幹什麼!」

  「你跟了王汝壁這麼多年,敢說沒有收受他人好處錯判枉判,枉法所未曾給予子女?」


  年輕的訊問官冷哼一聲,「你兩兒子既然拿了你枉法所,便是同犯共犯,自當拿來訊問。」

  「沒有,絕無此事!」

  「有還是沒有,拿來一問便知。」

  「.……」

  老劉的氣息為之一滯,聲音一下軟了下來,「別抓我兒子,我……我承認我是來幫王汝壁搞腐敗的。」

  「早這樣說不就了,白吃這般苦頭。」

  年輕訊問官搖了搖頭,心想上面本身也沒想拿你們怎麼辦,一個個配合下走個過程就行了,擱這較什麼勁呢。

  自討苦吃。

  一間一間小屋裡,慘叫聲此起彼伏。

  有人撐了三輪才開口,有人第一輪就配合。

  但不管撐幾輪,結局都一樣——都是來安徽搞腐敗的,都是來搜刮民財的,都是跟著王汝壁學的,也都是王汝壁指使的。

  先前「接待」過陳師爺的訊問室換了個新人,是王汝壁故交的子弟,姓周名敬庭,二十六歲,秀才功名。

  周秀才雖父親早亡,但門第不低,其伯父周崇禮在禮部做郎中,叔父周崇義則在江西任道台。

  這樣的家世,放在哪裡都是要被人高看一眼的。

  跟伯父、叔父比,周秀才學業有點拖後腿,二十四歲才考中秀才,本來是應按部就班繼續科舉考鄉試,考會試。

  但考慮全程走完科舉之路少說也要十年時間,且這條路侄子大概率走不到頭,因此周敬庭的伯父和叔父商議之後決定給侄子安排個仕途快車道。

  就是通過他們的關係給侄子捐了個監生,然後請同僚王汝壁帶到安徽鍛鍊一下鍍個金,再以安徽名義走吏部內部通道直接買個七品候補,他們這邊稍微活動一下都不用中進士就能安排到江西實任一方知縣。

  如此,也對起英年早逝的老二了。

  未曾想,這個安排卻坑苦了侄子。

  周秀才被從黑屋拖出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一股子不服的勁兒。

  傷勢其實不重,剛才挨打時他運氣好被人群擠在中間,旁人替他挨了不少棍子,只是左臂挨了幾棍,這會已經腫老高。

  但皮肉之苦遠不如周秀才的自尊心受的損傷大。

  他是誰?

  伯父在「終央」,叔父在江西,哪個不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在家鄉,就是府尊看到他都客氣喚一聲「周公子」,縣太爺看到他都讓人趕緊奉茶。

  結果來了安徽,卻被安徽的丘八當賊一般毆打。


  不分青紅皂白的打!

  是人都忍不了。

  所以被帶到訊問室時,周秀才根本不配合,問什麼都不回答,只說自個伯父和叔父都是當官的。

  言外之意你們這幫人看著辦!

  有本事就把他打死,看看他伯父和叔父找不找你們安徽的麻煩。

  也不知說他是真無知,還是迂腐,亦或壓根沒弄明白狀況。

  訊問官目光在周敬庭臉上停了一瞬:「你說你伯父在禮部當官?」

  「是,我伯父周崇禮現居禮部郎中!」

  「叔父是江西道台?」

  「是!」

  訊問官點了點頭,「那你到安徽來做什麼?」

  「我到安徽來與你們何干,我又沒犯法,你們憑什麼把我抓到這裡來,又憑什麼這麼對待我!」

  見訊問官態度比先前和緩,周秀才認定自家長輩的身份起到作用,「你們現在放了我,我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要不然,哼!」

  沒想,剛哼完,那訊問官卻是抬了抬手,頓時邊上站著的壯漢持棍上前。

  周秀才身子一顫:「你們.……你們要幹什麼,我伯父是禮部郎中,我叔父是江西道台,你們敢!」

  敢,有什麼不敢?

  第一棍砸在周秀才右邊肩膀上,骨頭裡發出「哢」的一聲響,不是斷了,但那種聲音響比斷了還可怕。

  第二棍打在左肋。

  這一棍不重,位置卻刁鑽,打周秀才整個人弓了起來,胃裡的酸水直往上翻。

  「你們不能打我,我叔父是……」

  不待周秀才說完,第三棍砸在其右大腿,疼周秀才的腿猛地彈了一下,膝蓋撞上桌板又彈回來。

  「我,」

  第四棍。

  這一棍打在左邊小腿迎面骨上。

  那地方皮薄肉少,棍子敲上去像敲在一根沒有肉的骨頭上,「梆」的一聲,清脆讓人頭皮發麻。

  「啊」的一聲慘叫,周秀才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抱著小腿渾身抽搐。

  他沒有哭過。

  從小到大,挨過父親的戒尺,挨過先生的板子,但從沒哭過,就是剛才被那幫壯漢用棍子打也沒哭過。

  可這一棍卻讓周秀才眼眶裡中的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

  不是想哭,是身體疼自己受不了了。

  眼看壯漢的棍子又要朝自己砸來,周秀才徹底懵了,像被針扎一樣整個人的聲音都變了,變又急又尖,語無倫次:「求求你們別打了,我說,我全說.……我是跟王大人過來歷練的.……別打,別打,我就是王大人,我就是王汝壁!什麼壞事都是我乾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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