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乾隆六十一年
「好!好!好!」
太上皇連說了三個「好」字,滿是欣慰與期許。
「明亮,你坐下說話。」
「嗻!」
明亮這才小心翼翼在那錦凳落了座,雖然只敢坐半個屁股,腰杆卻挺筆直。
這姿勢,也挺難為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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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說,也是見重孫當老太爺的人了。
「主子,」
李公公及時給太上皇端上參飲。
太上皇接過淺淺啜了一口,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喉嚨,繼續道:「朕今日跟你說幾句實在話。」
明亮忙身子向前微傾:「奴才恭聽太上皇聖訓!」
「朕要你去湖北不只是剿白蓮教……剿白蓮教那幫妖人,額勒登保那些在前線的將領就夠了,朕要你做的事比剿白蓮更重要。」
說這話時,太上皇無論表情還是聲音都有些凝重。
明亮心跳不由加快起來,因為不知太上皇說的這件事指什麼。
好在太上皇沒讓他在那瞎猜,放下參碗,眉頭皺了皺道:「這次你去湖北,朕把一萬八旗子弟交給你帶著……這一萬八旗子弟是朕從京營抽調出來,裡頭有宗室子弟,有勛貴之後,也有普通旗丁。
不過,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沒上過戰場,沒殺過人,甚至…沒騎過幾天馬.……所以,朕要你明亮做的就是把這一萬八旗子弟給朕練出來,像索倫,像健銳那般能征善戰。」
說完,太上皇的目光變銳利起來。
「朕不要你把他們當寶貝供著,朕要你往死里練!馬不會騎的,給朕摔到會為止;刀不會砍的,給朕砍到胳膊抬不起來為止;見血就暈的,給朕丟到死人堆里去,丟幾個來回就好了!」
可能是一氣說了這麼多,太上皇氣息有些急促,李公公在身後趕緊將參湯再奉上。
太上皇沒飲,只是盯著明亮沉聲道:「這件事辦好了,你明亮就是大功一件。」
「太上皇放心,奴才就是拚了這條命也要把咱八旗子弟帶出來!奴才也不相信咱八旗子弟如今真的成了廢物!這一萬八旗子弟奴才要是帶不出來,太上皇您怎麼處罰奴才都行!」
表態間,明亮很自然想到進城時看到的那一幕。
八旗的腐化早在聖祖康熙爺時就顯苗頭,到了乾隆朝更是麻繩提豆腐,只剩索倫和健銳兩營給八旗撐門面。
可如今連撐門面的索倫和健銳兩營也沒了,再不狠下心來操練八旗子弟,這八旗可就真的後繼無人!
國家有事完全依靠漢人綠營,只怕離大清覆亡也不久了。
太上皇能狠下心做此決斷,可見確實英明神武。
「還有一件事。」
太上皇目光轉向一直垂手站在一旁的豐紳濟倫,「這孩子也不小了,一直沒經過什麼大陣仗,這次朕把他交給你,你帶著他好好練。」
言罷,不待明亮開口就擺了擺手,「行了,該說的朕都說了。你先回去歇著,明日去軍機處把湖北的軍務接過來,三天後就動身.……兵貴神速。」
「嗻!」
明亮忙起身向太上皇再行大禮,後與侄兒濟倫一同輕步退出。
東暖閣里的這次召見持續不到一炷香。
消息傳到毓慶宮時,嘉慶正在批閱奏摺,軍機處的當值大臣董誥陪在邊上為皇帝「解讀」相關文件內容。
當太監吳進朝小心翼翼進來稟報說明亮回京並第一時間去了乾清宮後,嘉慶手中硃筆為之一頓,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
明亮回京不回家可以理解,但第一時間去乾清宮而不是來毓慶宮,任誰看來都是沒把他嘉慶皇帝放在眼裡。
富察家的人都這樣。
福康安如此,福長安如此,如今這個明亮也是如此。
他們眼裡只有太上皇,從來沒有他這個皇帝!
真當如今是乾隆六十一年,不是嘉慶元年麼!
想到年號,嘉慶心中更惱。
因為他的好阿瑪規定宮裡仍用乾隆年號,宮外才用嘉慶年號。
「下去吧。」
嘉慶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不知為何想到和珅。
和珅這個人雖然讓他極為厭惡,但至少和珅每次見他這個皇帝都恭恭敬敬的,該磕的頭一個不少,該喊的萬歲一句不落,且大多數時候和珅總會在去乾清宮之前先來他的毓慶宮。
不管其目的如何,用意如何,表面功夫和珅都是做足的。
而這個明亮卻連表面功夫都不願,真就讓嘉慶覺被輕視到極點。
「董師傅,」
想說什麼的嘉慶卻沉默下來。
董誥見狀自是明白皇帝在生明亮的氣,這不是明亮一個人的問題,是所有富察家人的通病。
如那福長安前一陣天天往干清宮跑,毓慶宮這邊除不已絕不來,皇帝對他不舒服很久了。
福康安活著時也差不多,眼裡壓根沒有嘉親王、嘉慶帝。
但董誥知道歸知道,此刻卻不能說破。
明亮的復出擺明是太上皇在幫兒子建一道城牆,或者說阻止和珅一黨逼宮的護城河。
所以,哪怕明亮及其身後的富察家對皇帝再不敬,他們都有存在的必要與價值。
皇帝心中哪怕再不舒服,也把這口惡氣忍住。
思慮數個呼吸後,董誥目光平靜與嘉慶對視,緩緩說道:「皇上可曾想過,明亮若是先來毓慶宮,後果會如何?」
「董師傅想對朕說什麼?」
嘉慶不解董誥所指。
董誥低聲道:「皇上,明亮去見太上皇一事,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會知道,和珅也會知道。若是明亮先來毓慶宮,和珅必然會在太上皇面前進讒言,說明亮這是向皇上表忠心,若太上皇聽了和珅讒言棄用明亮,皇上以為誰會為此事高興呢?」
誰會高興?
肯定是和珅啊!
前番嘉慶寫首詩給師傅朱珪都被和珅在太上皇面前曲解為拉攏臣子,結果嘉慶挨罵不說,朱珪回京一事也徹底告吹。
誠如董誥所言,明亮要是先來毓慶宮,和珅一定會添油加醋在太上皇那裡進讒言。
不管富察家對自己這個皇帝態度如何,除了四福兒那個傻瓜外,富察家的人與和珅都不對付。
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如此,豈能因明亮對自己的輕視就對明亮懷恨在心呢。
何況,明亮先去乾清宮未必不是在間接「保護」自己與他嘉慶皇帝。
想到此節,嘉慶不由舒了口氣:「若不是董師傅提醒,朕險些誤了事。」
「皇上,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相比喜歡出謀劃策的狀元公王傑,董誥更擅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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