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明亮能打否?
明亮不是牢騷話,而是恨鐵不成鋼。
在大小金川山澗里淌過血、被滾木礌石砸斷過肋骨,見過前線士兵如何啃著凍比石頭還硬的窩頭,在齊膝深的雪水裡蹚過一夜又一夜的明亮,才是八旗真正的脊樑,也是八旗子弟應該有的樣子。
出個城,錦衣華服,丫鬟僕婦,連馬車帷幔都是上等雲錦裁織,車簷下還綴著金絲琺瑯流蘇的,在明亮眼裡真就是不成器的紈絝子弟。
也叫人看的痛心。
若八旗子弟人人都是如此,這大清的江山社稷誰來保衛呢?
趙安沒有聽到明亮的牢騷話,乘坐的馬車幾乎是與同時入城的明亮交錯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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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身影也僅僅是在趙安馬車掀起的窗戶一閃而過。
出了城門洞,趙安就問邊上微微:「你聞到那股味沒?」
「什麼味兒?」
微微一頭霧水。
「馬糞味,沙土味,還有.……血味。剛才進城的那幫人應是從西域回來的,帶隊的那老頭眼睛倒是亮的很。」
說完,趙安輕聲笑了笑,他知道那幫人是哪來的,帶隊的那老頭又是誰了。
算算時間,富察家的那位被遺忘在西域兩年的主差不多回來了。
剛回京師的明亮這邊連家也不回,直接就要進宮。
擔心主子身體的完達低聲勸說:「大人…先回府歇歇吧?您這一路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有什麼好歇的?」
明亮頭也不回,「直接進宮,軍務要緊,耽擱不!」
德勝門距離皇城不遠,沿著地安門大街一直往南過了景山便是神武門。
神武門在明朝為玄武門,康熙年間避玄改為今名。
翻身下馬落地那刻,明亮的腿一軟幾乎跪下去,完達忙上前扶住,卻被明亮一把推開。
「無妨!」
咬牙穩住的明亮,摸出旨意朝守門侍衛高高舉起,「副都統銜署理廣州將軍富察明亮,奉旨回京,求見太上皇!」
神武門的值守侍衛不敢怠慢趕緊上前核驗,確認是明亮後連忙派人去干清宮通稟。
明亮就這麼在神武門前等著,腰杆挺筆直,像是一棵老松。
不多時乾清宮傳話過來,太上皇宣明亮即刻覲見。
一刻也不耽擱的明亮立時從神武門入宮前往乾清宮,他已經幾年沒回過京了,可腳下的每一步都熟悉像是昨天才走過。
當年第一次從金川回來,明亮也是從神武門進的宮,那時他還年輕,意氣風發,覺這天下沒有他明亮打不下來的仗。
後來呢?
仕途起起落落,被貶過,被閒置過,被冷落在京城那間小院子裡喝悶酒、看落葉,聽著窗外街巷裡的馬蹄聲,心一點點涼下去。
被打的皮開肉綻發往西域時,明亮的心真的如死了般,他以為自己被太上皇徹底拋棄,徹底遺忘,餘生將在西域終結。
未想,時隔數年,自己還能再次踏上熟悉的宮道,去見夢中無數次出現的太上皇。
干清門外候著一個年輕人,見明亮遠遠行來,忙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道:「侄兒叩見伯父!」
年輕人正是明亮堂弟福隆安之子、領侍衛與伯父一起出征的一等公、金頂侍衛領催豐紳濟倫。
「起來!」
明亮將侄兒扶起,目光在侄兒臉上停留一瞬,嘴角動了動,卻是什麼話也沒說。
「伯父,太上皇今日精神還好,方才已傳了話讓您進去便說軍務,不必拘禮.……」
豐紳濟倫眼底泛紅卻知此刻不是敘話的時候,起身跟在明亮身側壓低聲音道。
太上皇親自宣見的人,干清門的侍衛可不敢刁難,連登記手續都沒辦就恭恭敬敬把人放了進去。
乾隆宮這邊值守太監將明亮叔侄帶到了太上皇居住的東暖閣。
「奴才明亮,叩請太上皇聖安!」
一入暖閣,明亮就「撲通」跪倒,行了一個結結實實的三跪九叩大禮,額頭磕的甚是響亮,毫不含糊。
「家也不回就到朕這邊來了?倒是難你有心了。」
太上皇的精神是不錯,只身子骨較前些日子又偏瘦了些,眼窩深陷,唯獨那雙眼睛依然清亮。
原因是太上皇現在飲食不怎么正常,每日多喝參湯,於五穀雜糧進的甚少。
那參蓮飲太上皇甚是喜歡,每日都要喝一碗,一年下來只有幾天不飲。
打明亮進來,太上皇的視線就一直落在明亮身上,看的明亮感覺像是有一盆冰水從頭澆下,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他在西域見過狼群。
頭狼的目光,就是這樣的。
穩住心神,顫聲道:「奴才有罪,辜負了太上皇的聖恩…奴才該死…奴才這些年,每每思及,夜不能寐…」
這些悔過的話,明亮在西域的夜裡對著篝火說過無數次,可真正跪在乾清宮的金磚上對著太上皇說出來,還是哽咽像個小孩子。
甚至都有些結巴了。
「奴才本以為,這輩子再無顏面回京,更無顏面再見太上皇了…奴才謝太上皇不棄,再給奴才為朝廷效力的機會…」
伴隨明亮哽咽的聲音,是他那撅的高高的屁股。
侄兒濟倫站在邊上,看著伯父誠惶誠恐的樣子,心中也是十分不好受。
太上皇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聽著。
當了六十年皇帝的太上皇見過太多的人心反覆,知道有些人的眼淚是真的,有些人的眼淚是演的。
但他相信明亮此刻的眼淚是真的。
因為,這個從金川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這個被他親手提拔、又親手貶黜、如今年近花甲卻依然願意為他披掛上陣的人,有這個資格讓他相信。
「起來,坐下說話吧。」
太上皇終於開口,與此同時貼身太監李公公將一隻錦凳搬到了明亮面前,之後如往常默默退到太上皇身後。
視線也永遠只在太上皇身上。
明亮起身後卻垂手侍立,不敢落座。
恭順敬畏的模樣讓太上皇不由有些高興,眯著老花眼細細打量明亮,兩年西域風沙的摧折,使這位曾經光耀一時的八旗名將比從前更瘦了,也黑了,像一把被砂石重新打磨過的刀。
半響,太上皇悠悠道:「朕記,你今年六十了?」
明亮忙躬身:「回太上皇話,奴才今年六十有一了。」
「六十一了麼?」
太上皇輕輕重複了一遍,不無意道:「朕在你這個年紀已經平了準噶爾,平了回部,十全武功,已是八成了。」
明亮垂首:「太上皇聖明神武,奴才萬不敢比!」
「什麼聖明神武,都是朕應該做的。」
太上皇笑著擺了擺手,「朕叫你回來,不是為了聽你拍朕幾句馬屁的。」
稍頓,語氣有些沉重,「湖北那邊的事,你知道多少?」
「奴才在路上已有所耳聞,白蓮教匪在湖北、四川、陝西一帶聚眾作亂,官軍連戰不利已有多處州縣失守……奴才…奴才願為太上皇分憂,此次赴湖北剿賊,不滅白蓮,奴才誓不回京!」
明亮的聲音說的很是堅決,沒有任何遲疑。
因為,他知道這次可能是他最後的機會,也是富察家能不能在新朝繼續立足的唯一機會,更是能不能給弟弟福康安報仇的唯一機會!
一旦失去,富察家很有可能就此墮入萬劫之地。
太上皇微微點頭:「朕已經退了位,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也已經交給顒琰,按理說國家的事應是顒琰操心,朕不該再過問,好生頤養天年便是.……朕也實在是老了,精力有限,管不了那麼多……但朕不放心,朕不放心啊…明亮。」
明亮忙應聲:「奴才在!」
太上皇努力坐直身子,看著眼前辮子也已花白的八旗老將:「你是朕看著起來的,你為大清打了多少仗,你自己可還記?」
明亮鼻頭一酸,強忍淚意,沉聲道:「奴才記,每一仗,奴才都記!」
「朕也記。」
太上皇的臉上多了些歲月滄桑感,「朕記你第一次從金川回來,朕在乾清宮設宴,你喝多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哭,朕當時就在想你這奴才是個實誠人。」
聞言,明亮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六十一年的人生,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里轉。
金川的血,緬甸的拚殺,石峰堡的煙塵…
還有這些年被閒置時的冷落、不甘、委屈、迷茫…
他以為太上皇已經忘了他,可太上皇都記,都記!
「奴才…奴才…」
哽咽的明亮說不出完整的話來,看的身邊的侄兒濟倫也是心頭苦澀,跟著紅了眼眶。
太上皇也為之動容,但太上皇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看著。
等明亮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才開口道:「好了,朕召你回來不是聽你哭的,朕要你明亮親口告訴朕,你富察明亮還能不能披掛出征,還能不能替朕把這天下的宵小掃平?」
廉頗飯否?
明亮一個激靈,猛地用袖子將臉上的淚水擦乾乾淨淨,挺直腰杆,用洪鐘般的聲音大聲道:「回太上皇,奴才明亮還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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