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走則生,留則死
襄陽。
頭裹青巾的起義軍攻城已持續整整七天。
「青巾軍」的首領、又被教內稱為「總教師」的王聰兒站在漢水東岸高坡上,望著對岸樊城方向升起的濃煙,面色沉凝如鐵。
自領導起義軍後,王聰兒便一改從前裝束,不管在哪都是身披紅綢戰袍,腰懸三尺青鋒,長發於腦後束成一束,看著英氣勃發。
然而,此刻的白蓮聖姑眼底深處的疲憊卻是怎麼也掩不去。
七天來,王聰兒幾乎沒有合過眼。
「總教師!」
一名傳令兵跌跌撞撞跑上高坡,大聲叫喊:「東門攻下來了!」
王聰兒眼中精光一閃,快步迎向那傳令兵,臉上卻沒有立刻露出喜色,而是沉聲問道:「弟兄們傷亡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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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兵低下頭,聲音帶著哭腔:「總教師,兄弟們死了不少,徐大香主也陣亡了!」
「徐大死了麼?」
王聰兒的手微微一頓,這徐大是她從襄隨帶出來的老兄弟,也是其丈夫齊林的結拜兄弟,起事以來每戰必身先士卒,多少絕境困境都是徐大帶領教眾奮勇衝殺方才取勝。
未想,今日徐大卻是葬身在這樊城。
不止最能打的徐大戰死,攻城以來損失的香主、壇主多達二十餘人,戰死的教眾更是多達六千餘人。
可以說,哪怕這樊城被起義軍成功攻下,付出的代價也遠大於收穫。
因為,戰死的這六千多青壯是起義軍的核心力量,也是信仰最堅定的教眾。
損失就損失了,短期內根本無法補充。
想起事之初,王聰兒和姚之富、劉起榮等在襄陽、鍾祥一帶旬月之間便聚起五六萬人馬,當時百姓簞食壺漿,青壯爭相入伍,清軍則望風披靡,連攻數城震動湖北。
聲勢不可謂不浩大。
然而,起義軍在一開始就走了錯誤道路,他們並沒有第一時間建立地方政權,反而不斷冒險攻打清軍駐守的城池。
攻不下則改攻其它地方,即便攻下也只是將城中富戶連同官府錢糧洗劫一空,沒有任何長久打算。
同時下面的教徒當山大王的思想也嚴重,不時有人脫離大隊占山為王。
結果就是起義軍越打人越少,也越來越不人心,且始終無法在湖北站穩腳跟。
而清廷的反應比王聰兒預想的要快多。
清廷先後調集湖廣總督畢沅、湖北巡撫福寧、荊州將軍興肇,內大臣額爾登保等部向青巾軍大舉進逼。
同時還有參與平苗戰事的清軍也被抽調進入湖北參戰。
仗著兵力和火器優勢,清軍步步進逼將青巾軍壓縮在襄陽、鍾祥一帶的狹長區域裡。
樊城這座重鎮成了起義軍必須攻破的存在,因為這是起義軍唯一突出去的生路。
然而攻城傷亡慘重,不攻城則被困死。
這就是起義軍面臨的困境。
高坡下又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軍師姚之富策馬而來,身後跟著幾名渾身浴血的將領。
「總教師!」
翻身下馬的姚之富快步走到「情人」王聰兒面前,卻是毫不遲疑說了一句讓在場白蓮將士都為之驚呆的話,「樊城已經拿下,咱們立即走,絕不能再攻襄陽!」
「為何?」
王聰兒不解看著情郎。
姚之富沒有立即說話,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手繪地圖鋪在地上。
這張地圖是前陣從德安前來投奔的洪寶所獻,地圖繪的比清軍用的還詳細。
此地圖,本就擅於謀略的姚之富可謂如獲至寶。
洪寶則憑藉這張地圖成功獲王聰兒信任,被委以右軍主將之職。
「總教師,清軍增援已經到了。北面,荊州的滿韃子不日即抵襄陽;西面,額勒登保的八旗兵正從宜昌方向壓過來;南面,湖廣總督畢沅親自督師……」
姚之富用手指著地圖上幾個要點,「清軍對我軍已形成三面合圍之勢,若再強攻襄陽即便拿下此城我軍也必然元氣大傷,屆時三路清軍齊至我們困守孤城,註定瓮中之鱉!」
盯著地圖的王聰兒聽著情郎所說,眉頭緊鎖。
她不是不知道清軍即將對自己形成合圍之勢,但好不容易拿下樊城,眼看襄陽唾手可,此時撤圍,將士們會怎麼想?
見王聰兒猶豫,姚之富自是知她心意,不由說道:「總教師,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若要成事,眼下唯有離開湖北一途!」
王聰兒怔在那裡,之前姚之富便勸她率眾攻入河南,攪動中原之地,學那明末的李自成裹挾百萬之眾北上直搗韃子老巢燕京。
這個戰略既冒險,卻又膽大的很。
成了,萬事可定。
不成,大不了繼續流竄到其它地方。
就不信清廷被攪成這樣,天下人還不起來奮而殺韃!
王聰兒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提議,但湖北是白蓮教的根基所在,教眾的田產家業都在這裡,讓他們拋家舍業去外省,又談何容易?
結果這一猶豫,令起義軍失去出其不意攻入河南的機會。
現在,情郎再次提出放棄湖北,王聰兒肯定還是犯難,因為她實不知如何與教眾解釋。
隨姚之富一起前來的將領中便有任右軍主將的洪寶,見王聰兒不說話,想了想上前問道:「軍師的意思是放棄湖北?」
「不是放棄,是轉移!」
姚之富指著地圖上的川鄂邊界,「四川那邊王三槐、徐天德已經起事,規模不比咱們小多少。若是我們能與他們會合,兩軍合一兵力不下十萬。屆時以川東山地為依託,進可攻,退可守,清軍想要剿滅我們,便沒那麼容易了。」
接著,姚之富又指四川是錢糧充足的天府之國,青巾軍在湖北這些日子糧草一直靠打土豪、搶官府維持,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到了四川可以建立一個真正的根據地,建立官制,屯田養兵,與清廷分庭抗禮。
起事以來,起義軍糧草補給全靠就地徵發,沒有穩定的後方;兵力看起來多,但大多是烏合之眾,缺乏系統的訓練;將領們多是教中頭目,打仗全憑一股血勇之氣,缺乏真正的軍事素養。
並且軍紀也存在極大問題。
這些問題若不解決,遲早要出大問題。
所以,若起義軍按姚之富建議前往四川同其它白蓮義軍一起開闢根據地,未嘗不是眼下最明智的選擇。
可就此撤離湖北畢竟關係太大,王聰兒也無法立時表態,只說自己再想想。
姚之富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拱了拱手,帶領諸將趕回樊城繼續督戰。
結果次日,未及休整的起義軍卻被王聰兒要求強攻襄陽城。
顯然,王聰兒還是將希望寄托在攻破襄陽。
為一鼓作氣拿下襄陽,王聰兒親自督戰,將指揮部設在城東三里外的一處土崗上,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戰場。
上萬名已經疲倦不堪的義軍將士被迫扛著雲梯推著衝車,在箭雨和炮火中向襄陽城牆發起衝鋒。
然而打仗不能光靠血勇,更何況起義軍已是疲師,襄陽城又是堅城一座。
一日苦戰,不僅襄陽城未拿下,義軍再次折損三千餘眾。
襄樊兩戰,折損上萬,已經傷筋動骨。
義軍,真的打不動了。
「撤下來吧。」
知襄陽城拿不下的王聰兒在情郎姚之富苦勸下,終於下定決心撤兵。
那一夜,樊城瀰漫著從未有過的低迷氣息。
如果趙安在場,第一時間就會給出精準判斷,那就是失敗主義的氛圍已經籠罩全軍。
為了全軍未來,王聰兒召集所有將領議事。
來了五六十人,多是白蓮教各房頭目,也有幾個從清軍那邊投奔過來的下級軍官。
眾人臉色都不好看,有的垂頭喪氣,有的面露憂色,還有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氣。
「都說說吧,下一步該怎麼走?」
王聰兒開門見山。
眾人皆是沉默。
許久,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將領站起身來,紅著眼睛瓮聲道:「總教師,我大哥死在襄陽城下,這仇不能不報!要我說明日再攻,我就不信襄陽是鐵打的!」
「再攻?」
另一個將領冷笑一聲,「拿什麼攻?雲梯夠不到城頭,衝車過不了護城河,我們連城牆都沒摸到就死了一半人,這仗怎麼打?」
「那你說怎麼辦?撤?」
「撤?撤去哪裡?襄陽打不下來,鍾祥也被清軍占了,我們還能往哪裡撤?」
「.……」
將領們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洪寶默默坐在軍師姚之富身後,不置一詞。
大師兄劉起榮是個沒什麼主見的人,眼見諸將吵成一團,急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吵夠了沒有?吵夠了,聽軍師怎麼說!」
王聰兒起身制止諸將爭吵。
姚之富也立即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走到諸將中央:「諸位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何打不下襄陽?」
「清軍厲害唄!」
有人嘀咕道。
「不,不是清軍有多厲害,而是我們被困住了手腳。」
姚之富拿起一盞油燈,示意洪寶將地圖攤在桌上,「我們起事至今一直在湖北境內轉戰,湖北乃九省通衢,清廷可以從河南、陝西、四川、湖南、江西數路調兵來打咱們.……
我們打下一座城,清軍便從四面壓過來,逼我們不不棄城而走。
這叫什麼?這叫死地。」
說完,姚之富抬起油燈在諸將臉上照了照,「但如果我們跳出湖北這死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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