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們要忍耐
侍衛出征,不同於普通披甲人出征,其主要任務是保護將領,並充當將領威懾地方官員的「爪牙」,此外也兼負監督將領,防止將領擁兵自重。
除特殊情況,基本無須侍衛披甲上前線同旗丁一樣拚殺,即使去也多為指揮官。
但只要前線打了勝仗,將領在給朝廷報捷的請功冊上必定會記上幾名侍衛,以此給侍衛增加軍功。
是謂「鍍金」。
不僅僅是人情世故,更是一種公開的「潛規則」。
畢竟,能被選為侍衛的家世都不會差。
待軍功積累足夠,侍衛就能獲晉升或外放。
故而,能被抽調出征,對侍衛而言都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尤其是底層的藍翎侍衛、三等侍衛。
乾隆朝但凡能叫上名號的八旗將領,九成都是侍衛出身。
便是和珅也是如此。
這次出征,可以預見肯定有不少侍衛趨之若鶩。
個個都想去,卻只能選五十個,怎麼辦?
明安圖「刻舟求劍」繼續用捐餉免徵的方式選人顯然不合適,侍衛當中貪生怕死的有,且不在少數,但肯定有侍衛不會放過這次「鍍金」的機會。
宮中侍衛編制六百人,就算三分之一,也就是兩百人想去冒個險,如何選法都是難題。
都是侍衛,家世都不差,憑什麼這個能去,那個不能去?
你家有元嬰期的強者罩著,我家就沒有太上長老了?
所以,還公平。
衡量公平的唯一準繩就是錢。
想鍍金的侍衛「價值」必定遠大於不想去的侍衛。
人數的限制註定要有競爭。
因此,與其照搬選旗丁方式讓侍衛交一百兩免徵銀,不如將文章統統做在那些想「鍍金」的侍衛身上。
不想去的也不用捐什麼餉,直接排除掉就好,還能順便落個人情。
想去的先報名,然後競爭上崗。
價高者。
從上到下依次選出五十名交錢最多者,然後給他們戴上大紅花,歡送即可。
競標的具體操作,趙安稍加點撥兩句,明侍郎自是一點就通。
消息傳開後,侍衛們的反應比趙安預想的還要熱烈。
起初有人私下嘀咕說拿銀子買前程有辱朝廷體面,可這話說了不到半天就被更大的聲浪淹沒——來自算盤珠子的聲音。
正黃旗滿洲出身的二等侍衛舒靈阿家裡開著三家當鋪、兩處參行,不差錢的主。
但仕途這一塊,舒靈阿就不是太順,原因是他那當過領侍衛內大臣的阿瑪死的太早,導致他十六歲被選為藍翎侍衛,如今三十三歲才遷了一級,只是個二等侍衛。
眼看著同期的要麼升了頭等侍衛,甚至還有一個升了散秩大臣,其餘同期的有外放地方任總兵的,有在旗內輪到副都統的,唯獨自個還在二等侍衛這個崗位原地踏步,舒靈阿能不急麼。
可急沒用啊!
誰讓他那阿瑪死的太早,人走茶涼呢。
一聽這次有侍衛出征名額且價高者,內心極度渴望出人頭地的舒靈阿立即找到負責人明侍郎,表示願出三千兩換取這次為國報效的機會。
卻被明侍郎告知這次侍衛出征採取的是公平競選方式——密封投標,價高者。
兵部真就是這麼宣傳的,一點也不避諱。
為啥?
因為競標所將全部上繳內庫,與之一同繳入內庫的還有京營將士積極捐餉所的七十五萬兩。
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既然收了錢,那肯定要上繳,不然說不過去。
至於實收多少,那就不清楚了。
價高者,也就是說舒靈阿雖然交了三千兩「巨款」,但並不保證他這三千兩就比別的侍衛交的多,萬一他這交三千兩的排到了五十開外,那不好意思只有等下次出征。
聽了明侍郎的解釋,舒靈阿頭疼了,倒是不反對價高者,因為這法子的確公正,問題是密封「投標」的話,他怎麼知道別人出多少?
「所以,您估摸著來。」
有了經驗的明安圖一臉笑眯眯,「出少了,選不上;出多了,心疼……」
繼而話鋒一轉,委婉提醒舒靈阿真要被選上,一趟差事下來軍功攢足,回來升個一兩級,甚至外放的話,回報肯定大於投資。
道理肯定不假。
哪怕去了沒攢足軍功,照侍衛處不成文的規定,也會給「出差」侍衛安排一些有油水的活。
真啥沒有也說不過去。
舒靈阿咬咬牙,回去把三千兩改成五千兩並貼上自己姓名,放進兵部準備的「密封箱」中。
隆宗門侍衛巴彥是正白旗蒙古出身,家裡做皮貨生意手頭也算寬裕,其與舒靈阿關係很好,本來想出四千兩,但聽舒靈阿說出了五千兩,為求穩妥,一咬牙加到了六千兩。
一時間,為謀個進步機會,有心鍍金的侍衛們大展神通。
不乏又不肯出錢又想被選上的托這托那,但無一例外全被明安圖給擋了回去。
他一個兵部侍郎哪敢擋那麼多「大佬」的情面,全是以和中堂為名擋的。
有個叫索安的藍翎侍衛可能是所有侍衛當中最狠的,為確保中籤出征,一狠心把家裡傳下來的幾百畝地外加一處鋪子都給賣了,直接投了八千兩!
索安為何敢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他遠房三舅說了,只要出征歸來,就給他活動外調到西安當副都統。
遠房三舅是誰?
吏部滿尚書蘇凌阿。
競價出征的事,趙安是全權交給明安圖負責,自己躲在新房裡不出門,倒不是偷懶,也不是養精蓄銳當新郎官,而是清楚肯定會有人來找他開後門。
果不其然,頭一個來的就是老相識,現在西華門任頭等侍衛的慶遙。
「貝子爺!」
慶遙進了門就一臉委屈,「卑職跟您在安徽出生入死打白蓮,這宮裡頭沒幾個比卑職更清楚白蓮教那幫妖人……這趟隨軍的差事,按理說卑職是當跟別人一樣花些銀子,可卑職家什麼情況,貝子爺您不是不知道,看在卑職對貝子爺您忠心耿耿份上.……」
總而言之,就是照顧一下。
慶遙是宗室子弟,自不必在「同宗」面前稱奴才。
看著一心想到湖北表現一番的慶遙,趙安委婉表示侍衛徵調是兵部在負責,既然定了價高者的規矩,他這邊也不好破例。
聞言,慶遙肯定失望,無奈道:「那貝子爺您給卑職透個底,現在最高出到多少了?」
變相的照顧。
不需要直接塞入名單,告訴我別人出多少錢就行。
「這個.……」
趙安搖了搖頭,他真不知道。
慶遙咬了咬牙,他升頭等侍衛兩年了,想著再進一步,哪怕不能外放,升個侍衛處的散秩大臣,或是分到八旗都統衙門任個副都統,再不濟遷到京營任統領也行。
頭等侍衛聽著好聽,有牌面,可說白了就是看大門的,實權有限,油水也有限。
心中稍稍有進步之心的哪個願意一輩子給皇上看大門?
見慶遙一臉失落,趙安沉默片刻,沉聲道:「慶遙,你跟我是過命的交情,有些話我不瞞你。」
慶遙一愣:「貝子爺請說!」
趙安說什麼?
指苗疆的苗人之所以造反,背後就是白蓮教的妖人要蠱惑煽動。如今苗疆雖然平定,但大批白蓮妖人已經潛入四川、湖北活動。
而四川與湖北又是白蓮教泛濫的重災區,地方給朝廷的奏報雖然都說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但根據他的了解,這個「控制」明顯水分太大。
又指湖廣總督畢沅,內大臣額勒登保在鄂西剿了大半年,怎麼還是「控制之中」,而不是徹底剿滅呢?
白蓮教真要構不成大的威脅,朝廷又為何召回明亮統軍出征?
種種跡象都在表明,湖北的白蓮教是條大魚,但不是讓他們刷經驗的,而是一條會吃人的魚。
「有些事,你們要心中有數。」
趙安輕輕叩了叩桌子。
「貝子爺的意思是…」
慶遙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的意思是這趟差事沒有你想的那麼美,所以,不是我這個貝子爺不照顧你們這幫朋友,實是擔心你們去了後會出意外.……」
趙安這話說的不可謂不真誠。
他還真不希望慶遙這幫與自己關係密切的侍衛死在湖北。
「.……」
慶遙臉色變了又變,一臉擔心,「貝子爺是說…就算是明亮出征,那白蓮教也未必能平了?」
趙安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或許吧。」
頓了頓,意味深長補了一句,「若是連明亮都剿不了那幫白蓮教妖人,你說,朝廷還能指望誰?」
「這?」
慶遙眼前一亮,他腦子不笨,貝子爺話說到這個份上,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明亮要不成,朝廷能指望誰?
當然是眼前這位剛立下平苗大功,且從無敗績的貝子爺!
事實的確如此,明亮出征若失利的話,則白蓮教必定勢大難制到「不可控」地步,朝廷到時只能起用被明升暗降的趙安出征。
到那時,慶遙祝這幫侍衛才是真正坐上開往春天的「軍功列車」。
眼下這趟差事,不過是一趟前途未卜的「試水」罷了。
想通這一層,慶遙豁然開朗,哪還有半點競爭的意思,趕緊起身抱拳道:「貝子爺您忙,卑職回去安心候著……先前也是卑職立功心切想急了,那白蓮教除了貝子爺,誰能平了!卑職等也只有跟著貝子爺,才能吃香喝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