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喏,公公們講究不!
太上皇起的晚,這會正歪在軟榻上由兩個宮女伺候著喝參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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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這一塊,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反正就那老樣子。
按慣例,上午太上皇會接見一些按規定覲見的外官,下午則由軍機大臣過來匯報工作。
不過每天這時候,皇帝都會雷打不動過來給太上皇請安。
風雨無阻。
從毓慶宮過來的嘉慶踏進干清門的時候,腳步不由自主頓了一頓,感覺怪怪的。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干清門還是那座干清門,侍衛還是那幫侍衛,宮門外依舊是排長隊等著求見太上皇的隊伍,可就是覺哪兒不太對,像是有人趁他這個皇帝不注意的時候把這座沉悶許久的宮門悄悄調了個弦,換了副調子。
趙有祿呢?
嘉慶的目光在宮門內外掃了眼,沒有發現人,當值的負責人是個領班頭等侍衛。
估摸趙有祿不是在侍衛司的值房,就是在侍衛處吧。
不管這小子在哪,只要人在京里就行。
儘管王傑曾勸他不要「打壓」趙有祿,因為這樣做會讓之前的反間效果大打折扣,但嘉慶有自己的想法,總覺這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太過強勢對他這個皇帝哥哥不是好事。
也是帝王心術使然。
真讓趙有祿成了名副其實的大將軍王,到時候就不是擔心其與和珅狼狽為奸,而是擔心這個手握兵權的「野弟弟」會不會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當然,這個心思沒法說給王傑他們聽,只能深埋心中。
以敲打磨礪為由,倒也能顯出他這個皇兄對弟弟寄予厚望的良苦用心。
有一點嘉慶還是要表揚這個同父異母的野兄弟的,到底是新官上任,工作乾的不錯。
侍衛們精神頭明顯比從前好,一個個腰杆比往日挺直了些,眼神也比往日亮了些。有個年輕侍衛遠遠看見皇帝鑾駕過來,轉身通報的時候腳步輕快像腳下裝了彈簧。
無比積極、充滿活力!
如果嘉慶腦海中有這些詞彙的話。
侍衛嘛,就應該這樣。
再往裡走,這種感覺愈發明顯。
廊下灑掃的小太監一邊幹活一邊低聲說笑,宮人們臉上也有歡喜樣,整座乾清宮裡里外外都透著股嘉慶之前從未察覺過的活力。
或者說是生機。
讓視去干清宮給父親請安為自己這輩子最痛苦事的嘉慶,鬱結的心情都好了些。
到了干清宮前丹墀下,幾個候見的外官正在簷下低聲交談,見皇帝來了趕緊齊齊跪了一地,別說頭不敢抬,就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候在閣外的太監總管李玉迎上來打了個千兒,臉上掛著笑:「皇上來了,太上皇今兒氣色不錯,喝了大半碗參湯呢。」
「好。」
嘉慶點了點頭,於臉上擠出帶有孝順與關切的笑容,抬腳跨了進去。
閣內光線昏昏沉沉的,與外頭敞亮截然不同,這是因為太上皇上了年紀不喜強光,所以太監們將門窗擋了大半緣故。
喝完參湯的太上皇精神明顯比剛起時要好了一分,一個宮人正拿濕了溫水的帕子給他老人家擦拭嘴唇。
另有宮人將淨桶取來置在榻邊,等著伺候太上皇出恭。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皇阿瑪吉祥!」
在榻前站定,嘉慶按足禮數躬身行禮。
太上皇的眼睛慢慢睜開,渾濁的瞳仁轉了兩轉落在兒子身上,嘴角動了動:「來了。」
「是,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嘉慶又重複了一遍,等著皇阿瑪像往常一樣擺擺手說「起來吧」,這樣他就可以起身與皇阿瑪「尬聊」幾句,把每日早已厭惡的規矩流程走完,然後順勢告退離開這座讓他覺無比窒息的宮殿。
可太上皇沒有擺手,只是手指在蓋在腿上的薄毯輕輕叩了兩下。
這個動作讓嘉慶心裡微微一動,隱隱覺今兒個怕是不能像往常那樣乾淨利落地走了。
果然,太上皇開口了,一開口就讓嘉慶心中為之一凜。
「趙有祿那個安徽巡撫,你怎麼給革了?為何事先不與朕說?」
說話間,太上皇緩緩坐直身子,看著跪在面前的兒子。
眼神看不出喜與怒,臉上也看不出情緒波動。
因為,太上皇臉上的皺紋深早已叫人看不出喜怒哀樂。
「回皇阿瑪,趙有祿要在京中成婚.……安徽巡撫一職關係重大,不可久空,兒臣便先開了他缺,另行選人補了。」
嘉慶給出的理由合情合理,安徽巡撫作為一省主位,確實不可久空,挑不出毛病來。
這也是嘉慶敢不經皇阿瑪同意就做決定的原因所在。
太上皇聽完沒有說什麼,枯瘦手指在薄毯上又叩了兩下,這一次比方才重了些,像是某種暗號,又像是無意識的習慣動作。
閣內,兩個伺候的宮女垂手立在角落,連呼吸都放輕了。
站在榻尾的總管太監李玉則眼觀鼻、鼻觀心,像一截沒有生氣的木頭。
如同隱形人。
誰也不知道太上皇在想什麼,過了不知多久,太上皇方開口緩緩吐出一個人名:「明亮。」
明亮?
嘉慶微微一怔,不知皇阿瑪為何突然提到這個人。
「把他召回來,給他個副都統的銜署理廣州將軍,充領隊大臣,帶兵去湖北.……另外,從京營八旗挑幾部,分調些人出來……湊一萬兵,跟明亮一起去……叫明亮節制額勒登保和畢沅他們,早點把白蓮教平了。」
太上皇的聲音雖然含糊不清,身為兒子的嘉慶還是能聽明白的,還沒來及說什麼,太上皇忽然咳嗽了起來,那咳嗽聲沉悶而劇烈,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似的。
「太上皇!」
兩個宮女連忙上前,一個替老人家順氣,一個捧了痰盂過來。
李玉也湊了上去,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條帕子。
太上皇的樣子顯然十分難受,不知是痰堵了胸腔喉嚨還是怎麼回事,就是咳不出來。
很受罪。
跪在地上看著這一幕的嘉慶,看著父親這活受罪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太上皇咳了好一陣方才將那口老痰吐了出來,剎那間無比好受,劇烈咳嗽導致的難受也緩緩平復下來,只臉上的皺紋被咳嗽激泛出些不正常的紅,看著有些觸目驚心。
李玉將桌上準備的溫茶遞上,太上皇接過喝了兩口,「咕嘟咕嘟」又吐了出來。
嘉慶注意到,皇阿瑪吐出的茶水中似乎隱約有紅絲。
不知是上火導致,還是別的原因。
眼帘微微下垂,臉上滿是緊張關切狀,正欲關心一下皇阿瑪,未想太上皇卻抬起右手朝他指了指:「你怎麼還在這?去辦吧,朕沒事。」
「兒臣這就去辦。」
嘉慶的聲音不高不低,平靜之下掩蓋著心酸和委屈。
太上皇抬起眼來看兒子,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打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看了很久,久到嘉慶幾乎以為皇阿瑪要對自己說些什麼重要的話,可到最後太上皇只是把那隻枯瘦的手重新放回薄毯上,然後慢慢合上眼睛。
「去吧。」
太上皇給兒子的最後兩個字。
退出乾清宮的時候,外面的陽光亮晃眼,站在台階上看著那幫等候太上皇接見的外官,嘉慶輕輕出了口氣,心裡說不出的難過,連帶著來時那難「開朗」些的心情再次如烏雲密布。
兒子走後,太上皇側臉問李玉:「今兒有哪些人遞牌子見朕?」
「回太上皇,今兒個遞牌子的不少,三十多呢,大多都是外省進京述職的官員,還有幾個在京候補的,都想給太上皇請安磕頭呢。」
「三十多?」
太上皇微微皺眉,「怎麼這麼多?」
李玉笑道:「還不是太上皇您老人家威德遠播,當臣子的都仰慕您,恨不天天來給您磕頭。今兒個這些人,聽說有幾位是從雲南、廣西來的,千里迢迢就為了見太上皇您一面,孝心可嘉啊。」
聽了這話,太上皇臉色緩和了些:「既然都是遠道而來那就見見吧,不過朕精神有限,一次別見太多,三五個就好。」
「嗻,奴才這就去安排。」
李玉心中大喜,太上皇肯見就好,這一上午少說也能見上二十來人,那些花了銀子的官員都能輪到。
第一批被帶進去的是山東劉按察、河南督糧道幾人。
張進喜事先已把六人的情況跟李公公說了,李公公在太上皇等著時肯定做了相關介紹,哪個地方來的,叫什麼名字,有什麼政績,都說清清楚楚。
太上皇聽在耳中,心裡便有了數。
六人進殿,行三跪九叩大禮,口稱「太上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上皇渾濁目光從六人臉上一一看去,卻是因為高度近視加老花,壓根看不清這些臣子長啥樣。
「你就是李維?朕聽說你在河南督糧道任上頗有政聲。」
河南李糧道聞言心中狂喜,公公們果然收錢就辦事,這「友情提醒」的銀子沒白花!
當下激動叩頭道:「回太上皇,臣在任上只是盡忠職守,不敢稱政聲。河南百姓安居樂業,全賴太上皇聖德庇佑。」
太上皇點點頭:「倒是個會說話的,河南今年雨水是否調勻,收成如何?」
李糧道想都不想便道:「托太上皇洪福,河南今年風調雨順,糧食豐收,百姓無不感念太上皇恩德。」
太上皇又問了幾句河南民情,以及糧道轉運相關事項,李糧道對答如流,顯既幹練又忠誠。
太上皇聽著甚是滿意,沉吟片刻道:「你在糧道任上幾年了?」
「回太上皇,臣在糧道任上三年零兩個月。」
「嗯,三年考滿,該動一動了。」
太上皇想了想,「朕看你做事老成,就升你做河南按察使吧,回去好好當差。」
按察使?
這可是省四台衙門大佬啊!
等於築基大圓滿的李糧道正式步入金丹期,進部了!
激動渾身都在發抖的李糧道連連叩頭謝恩:「臣叩謝太上皇聖恩!」
這幕把其他五人看眼熱心跳,這太上皇也太好說話了吧?
幾句問答就升了一級?
看來這公公們的「友情提醒」果真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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