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叫門王子
對於薩頓七世來說,一切發生得都太快了。
層迭著展開的法陣,不知為什麼,讓他想起王宮花園裡盛開的繁花。
精緻且優雅。
區別是觀賞花不會殺人。
閃電與焰火,如瀑布一般,從空中降下,刺眼的光芒由遠及近,吞沒了衝鋒的騎兵團,連慘叫的機會都沒有。
薩頓王室最為倚仗的精銳,被一茬一茬地化為灰燼。
在短暫的恍惚後,在飆升的腎上腺素作用之下,薩頓七世開始嘗試自救。
先是激活傳送,然而沒有反應。
打出來的榴彈中,甚至裝載有反傳送魔法。
在這一刻,薩頓七世終於意識到,一切都是北境早就準備好的。
精心規劃的打擊,全員傳送逃離的堡壘,順利得手的榴彈外殼,在升魂者聖域中遇到的未知法師……
自己就像個提線木偶,在木偶師的擺弄下做出每一個計劃好的動作。
他撥馬要走,可驚慌的馬匹早已失去控制,混亂擁擠的戰團里也沒有掉頭的空間。
眼看雷火交加的光幕越來越近,薩頓七世放棄了掙扎,他拍了拍坐下忠誠的坐騎,嘆口氣,迎接屬於自己的結局。
密集的法術轟擊在盔甲上,灼熱的溫度穿過防護,帶來尖銳的刺痛感。
哪怕是最頂級的甲冑,也無法完全擋下如此量級的魔法。
電流穿過精金外甲與秘銀內襯,直達身體,肌肉不可避免地痙攣抽搐,緊接著是強烈耳鳴,視線縮窄,意識也逐漸模糊。
伴隨著窒息感,薩頓七世隱約間好像看到了兒時的自己。
如果那時沒有生出成為偉大君王的執念,一切會不會不一樣呢?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最後的意識也漸漸消散,整個人與戰馬一起,砸在地上……
……
不知過了多久,在劇烈的頭痛中,薩頓七世甦醒了。
由於頭盔已經遭到破壞的原故,原本用於觀察的縫隙被擠壓住,看不清外界。
什麼情況?
難道自己還活著?
他很想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全身好像都被束縛住,動彈不得。
這時,他聽到外面傳來一個雄渾的聲音。
「年輕的異界來者啊!」
異界來者?什麼東西?
等等,怎麼聽起來像是網上那些小說,落魄法師穿越到其他位面,意外發現這個位面魔法還在起步階段,然後輕而易舉成為法神,享受全位面的敬仰之類的。
雖然不是很願意承認,但身為前王子,很可能也是前國王,他確實喜歡偷偷看這種小說。
暢想著自己的明君之路,也像故事裡一樣輕鬆順利就好了。
那個聲音繼續說道:「我感受到了你靈魂中的遺憾,現在,給你一次選擇自己命運的機會,成為一個普通人,度過幸福美滿的一生;或是成為王子,在波譎雲詭的宮廷之中,再走一次艱難的王者之路!」
看來自己真的是來到其他位面了,這個聲音一定來自異界的神明吧。
幸福美滿的普通人,還是艱難危險的王者之路……
短暫的猶豫過後,薩頓七世下定決心。
如果不能彌補遺憾,那還穿越什麼。
「我要重走王者之路!我要成為最偉大的君王!給我危險的命運吧!」
他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然而,什麼都沒發生。
說好的選擇命運呢?
接下來自己不應該看到一片白光,然後重獲新生嗎?故事都是這麼寫的。
不對,如果自己已經死了,那為什麼還能感受到渾身疼呢?
回想起這一路以來被矇騙的經歷,他突然產生一種不好的感覺。
叫做「大傻子已經把坑踩完了,才想起自己是不是踩坑了」的感覺。
果然,在短暫的沉默過後,他聽到一陣刺耳的爆笑。
「哈哈哈!『給我危險的命運吧!』哈哈哈哈!」
儘管音色不一樣,但薩頓七世很確定,這就是剛才那個雄渾的,被他當做異界神明的聲音。
「我就說他還會選王子吧,讓人長記性可是很難的,你輸了,掏錢吧。」
聽到這句話,薩頓七世全明白了。
他現在就像個宮廷里的弄臣,成為其他人娛樂賭局中的笑點。
更可悲的是,弄臣知道自己是演的,他剛才不知道,全是真情實感。
「無聊。」
「唉,不能輸了就說無聊,是誰剛才信誓旦旦地說慘成這樣,下輩子一定不選王子的?快點的,掏錢。」
「給你!抱著金幣睡去吧!」
「感謝你的祝福。」
薩頓七世知道,不,應該說非常熟悉另一個聲音,來自他的妹妹,菲格辛,那個從小不受寵的假小子。
只是現在他是敗軍之將,而對方,已經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她,成為薩頓的王者了。
他感覺到自己的頭盔正在被搖晃,應該是在嘗試拆掉這變了形的頭盔。
他絕望的閉上雙眼,不想面對殘酷的現實。
被人逗傻子一樣打敗,已經屈辱至極,結果被俘時還上了二回當。
不如死了算了。
一番操作下,頭盔被拔了下來。
雖然緊閉著雙眼,他還是能感受到有光線照射,強光透過眼皮,形成一片橙紅色。
「嘿,幹啥啊,瞎了?睜眼看看唄,擱著裝盲人呢?Look in my eyes!」
逃避下去也不會改變什麼。
薩頓七世無奈地睜開眼,照明術點亮夜空,周圍是大片的殘骸,跟隨他一同衝鋒的戰士們,已經變成無法分辨出血肉模樣的焦炭。
空氣中還瀰漫著法術轟炸後的痕跡,顏色各異的元素,或凝結成團,或飄散為霧,浮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中,像是迷失的元素精靈,也像是星雲編織的夢。
為什麼毀滅過後,會是奇特的美麗呢?
或許薩頓的未來同樣如此。
儘管不認同菲格辛的理念,但必須承認,因為事實就擺在這裡,她代表的是更先進的一方。
可以帶領薩頓更好發展的一方。
只是那時薩頓還是不是薩頓,與他無關了。
薩頓七世又看向遠方,那是他帶來的步兵與其他超凡者。
那些人並沒有變成地上的炭渣碎塊,而是被整齊排布的控制法術定在原地。
看來北境並沒有對他們趕盡殺絕,釋放的不全是傷害法術。
北境的士兵,正在將控制中的軍團分批次帶走,等待他們的是充實的戰俘改造生活。
這薩頓七世來說算個好消息,那些人中,大部分都跟隨家族多年,忠心耿耿,被抓捕,比起死得不明不白來說,也算個好下場。
最後,他才看向最不願面對的,眼前,一人一龍。
龍自然是卓戈。
他從沒想過,地位如此之高的遠古紅龍,近看會是個賤里賤氣的樣子。
好想打這張龍臉一拳,可惜做不到,他現在完全是脫力的狀態。
而且就算打上去,結果應該是自己的手粉碎性骨折,卓戈啥事沒有。
無力感,深深的無力感。
他竟然被一頭龍玩弄了。
而一旁,是身披全甲,只是沒有戴頭盔的菲格辛,雙手扶在腰間長劍的劍柄上,腰帶一側掛劍,一側別槍,非常有北境特色的裝備。
她正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俯視著自己。
薩頓七世能感覺出,那眼神中滿滿的嫌棄。
「我為什麼還活著?」這是他開口問出的第一個問題。
「我們需要你活著,暫時,」菲格辛冷冷地回答,「感謝你自己那身盔甲吧,比其他士兵裝備的要好上幾個等級,讓我們可以找到清除其他騎兵,又不至於把你一起殺死的法術。」
身為王室成員,菲格辛很清楚代代相傳的國王之甲的防護等級,為深研院的卷王們提供了寶貴的數據資料。
薩頓七世本想問需要他活著幹什麼,但轉而一想,問了又怎麼樣,早晚會知道。
於是,用很低的聲音,帶著無窮的不甘,說道:「我投降了。」
「真給你鬧麻了,好像不投降你還能怎麼樣似的,打包,帶走!」
這句是卓戈說的。
……
接下來的數天時間,薩頓七世是在牢里度過的。
牢房的條件說不上好,也不算太差。
是單間,一張硬板床,一個馬桶,一個小桌板,一個欄杆封上的狹窄窗口,還有個打開開關就會流出水的神奇小池子。
比不上真正關押貴族的條件,但遠遠超過陰暗復仇的地牢。
他對這個小池子很感興趣,看守的衛兵稱呼那個開關為「水龍頭」。
會噴水的龍頭,真是形象的名字。
按照衛兵的說法,這水龍頭在深水城裡是個稀鬆平常的玩意兒,北境也不罕見,德隆堡里正在安裝。
從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兒里,薩頓七世意識到他們究竟領先於自己多少。
不只是戰爭,而是生活的方方面面。
幾年前王城就要安裝魔能線路,但因為王城裡各個地塊所有權的問題,這件事拖到現在還沒辦好。
與他關押在一起的,是王屬軍團的諸位高級將領。
除了騎兵團長,騎兵團長連個成塊的遺體都沒剩下。
這段時間來,他看著這些將領被一個接著一個地帶走,沒有回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牢房的衛兵不愛說話,也許只是不愛和他們這些「需要教育的落後分子」說話。
這是衛兵們對他們的稱呼。
從這些歲數不大的,早兩年還算孩子的年輕人嘴裡什麼有用的信息都套不出來。
他們或許沒那麼聰明,但絕對嚴格執行所有紀律。
不讓說的一句也不會說。
薩頓七世從沒見過,能這麼嚴格履行紀律的士兵,哪怕王屬軍團的精銳也做不到。
菲格辛是怎麼做到的?
現在回想起,關於北境軍團是機器,或是被精神魔法洗腦了的傳言。
完全理解這些傳言是怎麼傳出來的了。
誰看到誰都理解不了。
終於,在漫長的等待後,一天,和往常一樣的早晨,牢房門口來了不一樣的人。
整個牢房只剩他一個,其他所有將領都已經走了。
「軍團長要見你。」
「好。」
因為知道這一天早晚會到來,所以他也沒有太慌張。
跟著一路來到菲格辛所在的地方。
路上,他一直在打腹稿。
由於被關在牢里的時間實在無所事事,他構想出一篇激昂的演講詞。
準備當著菲格辛的面演講出來,激怒她,然後從容赴死。
那樣,雖然自己還是個失敗者,起碼能留下一個有骨氣的名聲。
「報告,人已帶到!」
「進。」
薩頓七世見到了菲格辛的辦公室,完全不像一代君王應有的樣子,很平常的房間,頂多算有點寬敞。
牆上掛著兩張地圖,一張費林的,一張薩頓的。
薩頓那張已經用紅色填滿整個北方。
還用紅筆圈了一些城市,形成一條路線,直達王城的路線。
顯然,這是他們接下來要拿下的地方。
菲格辛伏案寫著什麼,沒有抬頭看他。
薩頓七世趁這時間,努力醞釀情緒,他要保證自己的謝幕,是英勇的,是有尊嚴的,是足以被記住的。
醞釀了半分鐘,他感覺自己狀態已經很好,達到憤怒與理智微妙的平衡,最適合做情緒飽滿演講的時候。
可是,話要出口,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嘴裡,怎麼都發不出聲。
並沒有魔法將他禁言,只是另一個膽怯懦弱的他,捂住了英勇激憤的他的嘴。
人到死時是真想活。
正在這時,卓戈也進來了,注意到薩頓七世的異常。
「呦,幹嘛呢,自己和自己生氣呢?你這心跳加速,臉憋通紅的樣……」
卓戈說話風格還是一如既往,「我猜猜,你該不會準備了一番慷慨陳詞,要給自己留個從容赴死的經典畫面,結果真到節骨眼上,又不敢說了吧?」
真實傷害,往往是最真實的傷害。
薩頓七世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他想不明白,紅龍這玩意兒,為什麼偏偏要長一張嘴。
「好了,說正事吧。」菲格辛抬起頭,把文件放在一邊。
「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我們已經做好全部向南進軍的準備,考慮到南方還有少數,忠實支持薩頓舊制的貴族,可能會做出無意義的抵抗,為了能減少不必要的平民傷亡,我們希望你,薩頓舊制的代表,作為我方使者,前往這條路線上的城市勸降。」
「你是說,讓我去勸降原本支持我的人?」薩頓七世從沒聽過這麼荒誕的做法。
「怎麼,你有什麼意見嗎?」
在這一刻,薩頓七世意識到,從沒有過英勇激憤的自己,一直都是膽怯懦弱的他。
「好。」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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