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承鳳樓
賴長銘伏誅第十日。
近段時間,鷹揚府軍慘敗已成為中原一地最大的話題。
雍丘陽堌城。
這座中原小城此刻雲集八方豪客,茶樓、客棧、酒肆等地滿是武林中人,三三兩兩的高談闊論。
數日前,一團疑雲籠罩中原,各種關於蔡河邊的傳言此起彼伏。
隨著扶樂附近的現場人士到處傳播,大家總算搞清楚那個夜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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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陽堌城最大的客棧承鳳樓內。
二樓三樓人聲鼎沸,諸多武林人士張大嘴巴,不斷討論著聽到的消息。
「沒錯了!正是太平道周天師領大軍打到太康,滅了宇文成都的鷹揚府軍!!」
一名光著膀子的大漢操著關中口音激動不已:
「老子早說過不是知世郎的人馬,有張須陀這個猛人虎視眈眈,知世郎的人過不到雍丘,何談取道扶樂太康!」
「如果是周天師,那便再合理不過。」
三樓一位書生打扮的江湖人一擺摺扇:「太康乃吳廣故里,太平天師出現在太康城外,本就天然契合。」
「想那周天師在雍丘焚經成道,如今借火鷹揚府,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哼,我看是胡說八道!」
一個高過六尺的壯漢頓了一下杯盞,反駁道:
「太平道沒有布道揭旗,哪來這許多人馬?那宇文成都的鷹揚府軍,足足上萬人,又有虎豹大營一眾高手,小股義軍豈能是他們的對手。」
有人在旁邊搖頭搭腔:「何須太多人馬?早聽說過那鷹揚府軍是被一把火燒乾淨的。」
「不見得吧,你也知道是聽說,能當得真嗎?」
壯漢又懟道:「難道你在現場親眼瞧見?」
一旁搭腔的人頓時語塞。
然而,一道較為虛弱的聲音從客棧門口響起。
「那是真的,因為我就在現場,咳咳...」
眾人循聲朝下望,一眼掃過便信了五分。
門邊湧進七八個江湖人,其中有個雙腿受傷沒法走路的,被兩名同伴抬在門板上。
「我這雙腿,便是拜宇文成都的騎兵校尉尤宏達所賜!「
「他用的裂斗鞭法,前重後輕。我從左側被其抽中,故而右腿骨裂,左腿骨斷,你若不信,可來驗傷。」
周圍自沒人去驗傷,卻將他的話信了八九成。
那壯漢驚疑:「果真是周天師?!」
那傷者咬著牙從門板上支起身子,被客棧所有人矚目。
只見其臉上閃爍著震撼之色:
「周天師將夫子山的天火帶到了鷹揚府軍大營,他又朝風伯借來東風,火燒連營啊!」
「我敢用性命發誓,那夜看到周天師手執火旗,招風起火,但見黑霧吞天,星月為之無光。宇文成都數百帳,全沒於火海!」
他咳嗽一聲,扶著傷口道:
「宇文成都當時大怒,沖入煙霧直面周天師,這位宇文閥高手與其大戰,結果連同虎豹大營高手,悉數落敗!」
「那宇文成都身受重傷,到此刻還杳無音信,你們去蔡河邊一看便知,那裡灼燒過後的廢墟,至今還未清理。」
眾人聽罷,只覺目眩神搖。
有人好奇:「兄弟,那晚的火當真有那麼大嗎?」
「大!非常大!」
門板上的斷腿之人追憶,他越追憶,那火便越大,不禁開口道:
「火之大,火勢之猛,乃我生平僅見,那一段的蔡河之水都被蒸發三寸。」
「……」
隨著門板人的一番話,承鳳樓內的氣氛更為喧鬧。
三樓一間雅室內。
一名戴著胡帽的少女反手關上窗閂,翡翠袖扣泛著淡淡光芒。
她旁邊坐著個青年,華劍麗服,冠發齊整,一看便知來自高門望族。
可是...
這青年相比於對面另外一位年輕人,卻遜了數分從容,也沒他那份難以言喻的氣度。
「二哥,你可聽見了?」
少女望向對坐的年輕人,笑道:「鷹揚府軍敗的這樣離奇,宇文家可是吃了個大虧呢。」
她又轉向身旁著華劍麗服的青年,道:
「柴少,你說可要去尋一尋這位周天師?」
柴邵哂笑:
「寧妹休要拿我尋開心,分明是有人在陷害這位太平天師。只是太平道的名頭太響,說些怪誕傳言,江湖人也是願意信的。」
那位被少女稱做『二哥』的年輕人正放下茶盞。
他眼如點漆,奕奕有神:
「應該是李密的人,太康、扶樂無險可守,北拒張須陀是做不到的。李密韜光養晦,做了取捨,將這份名氣讓給了太平道。」
他饒有興趣:
「外邊雖是謠傳,但這位周天師絕不是等閒之輩,否則早被李密吃干抹淨,哪裡還有機會站在風口浪尖。」
柴邵露出認真之色:
「既然是個能人,不如我去尋他?」
少女一臉冷靜,果斷搖頭:「不妥。」
「此地形勢混亂,牽扯多方勢力,你在太康附近一露臉,立時要引起宇文、獨孤兩家關注,更別說與太平天師交涉。」
「時機並不允許。」
柴邵點頭:「寧妹言之有理。」
她是個極有主見的女子,又側頭道:「二哥,我們還是先去尋東溟派,不可耽誤正事。」
那位二哥微露可惜:「其實我也想去找找這位周天師,聽說他懷有道門寶書,多半真是個奇人,我最喜歡與奇人交朋友。」
「道門寶書...」
少女嗤嗤笑了出來:「你該不會也做什麼長生大夢吧。」
那二哥笑了:「做做夢有什麼不好的。」
「也好,二哥去尋這位周天師求仙問道,我和柴少先去尋東溟夫人。扶樂不遠,但李密一定在找那位天師,要麼他躲了起來難以尋到,要麼他早就歸附李密了。」
少女話罷站起身來,像是真要走。
柴邵也是懂做人的,他笑著站了起來,卻不挪動步子。
因為看得出來,某位愛才的二哥不是嘴上說笑那麼簡單。
不過,最終還是聽了少女的主意。
三人下了承鳳樓,走出陽堌城。
少女見自家二哥駐足朝太康、扶樂方向望,不由皺了皺眉,頗覺奇怪。
印象中,二哥並不是一個易被牽動心神的人。
少女猜到了他的心思,開解道:「天下間奇人無數,哪能盡入轂中。」
「盡入轂中...」青年淡淡一笑,「只是一個美好的願望。」
「不過,寧妹...我心中莫名生出空落之感,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少女正準備找個說法,身旁的柴邵微微一動。
三人皆是高手,各都察覺異樣。
柴邵的手,已不著痕跡地搭在腰間的寶劍之上。
「駕~!」
打三人身旁,駕馬走過一條鐵塔般的壯漢。
他背負一條馬槊,頭髮像是被火燒過,焦灼帶赤,渾身散發著一股兇悍煞氣。
可想而知,此人若在戰場衝鋒,絕對是一員虎將。
柴邵得到二哥眼神示意,在大漢將要錯身時,出聲喊道:
「兄台留步!」
然而...
大漢一點拉韁停馬的意思都沒有。
馬兒腳步不停,繼續朝陽堌城內走。
那大漢聽見柴邵聲音,轉過頭來,三人只見一雙生冷豹目。
近來聽到江湖傳言,只覺對周兄弟不利,單雄信心中擔憂,故而滿身戾氣。
這時有人呼喊,回頭見到三人氣宇非凡,想是高門望族。
念及周兄弟的交代,不願多生事端。
於是半字不回,直接催馬入城。
柴邵眉纏慍色:「好生無禮。」
身旁的少女出聲寬慰:「柴少不必生氣,想來是他身份敏感,不敢胡亂搭話。」
又朝自家二哥笑了笑,重複了剛才的話:「天下間奇人無數,哪能盡入轂中。」
「這話不錯吧。」
二哥爽利一笑,又道:「被你說中壞事,有什麼可高興的。」
「走吧,我們去拜會東溟夫人。」
……
陽堌城內,過了八斗廟,便至曹府。
此時曹府內堂。
那位曹家二郎君曹承允正坐在曹老太爺身邊。
「祖父,您為何不讓我去找岳師兄?」
曹老太爺捋著鬍子道:「他已經一條道走到黑,難道你要學他嗎?」
「這...」
曹承允已經沒有數月前堅定了,他被強行留在祖父身側,起初極度不滿,現在態度卻已大改。
最近的江湖事,魔幻得很。
但如此魔幻之事,竟被祖父料中不少。
曹承允盯著眼前的老人,他之前所嫌棄的『老掉牙的經驗』,其實是老人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後摘取的人生智慧。
曹芮年繼續說道:
「現在滿城謠言,這也代表了李密一方暫時的態度,他們不留餘地,將周天師得罪到死。」
「我卻不想與他為敵。」
曹老太爺盯著孫子:「那老天師我已看不透,這周天師我更看不透了。」
「易地而處,如果你是他,現在還能活著嗎?」
「木道人什麼脾性?他行走江湖多年,幾乎是獨來獨往,怎麼會幫周天師的?」
曹承允聽罷站到堂內,來回踱步。
易地而處,恐怕不知死多少回了。
「唉~」
他嘆了一口氣。
老人走到他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輕人有志氣總不會錯,但不可失去理智。」
「這世上聰明人實在太多,有時候將自己想的普通一點,做事便會穩妥。」
曹家二郎長呼一口氣:「祖父,我該怎麼做?」
「去三秦之地,回華山派。」
「我看你對華山派韋掌門的揣測尚有疏漏,此時他並未增派人手,恐怕還在觀望。」
「你帶一份禮物替我送給韋掌門,感謝他對你的教導。用這個理由回山,密公那邊不會太難看,周天師也能體會我的苦衷,而你暫且靠著韋掌門,則多多孝敬,安心練功...」
老人想到在曹府出現的那道年輕身影,登時目光深邃。
又悠悠念了句:「以待天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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