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兩百八十一章:血染信宮,暴君怒誅
第351章 兩百八十一章:血染信宮,暴君怒誅三十六
浪潮終有停息時。
信宮前殿外的浩大聲勢停息,殿內被壓的連話語都無法傳下高台的秦王政招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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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小心翼翼湊上前,微微低頭,呼吸可以放緩。
「殺。」秦王政吐字清晰。
「唯。」趙高恭敬應聲,服侍王上左右的他對此結局早有預感。
這一對君臣的聲音不大,但在異常靜謐的殿宇內極為清晰。
御史大夫隗狀臉色大變,比聽聞先王已薨這個消息時還要吃驚。
[這如何使得?!]隗狀來不及細想,雙腳踩地,用力站起:
「王上不可!」
內史蒙恬一臉駭然,忠於秦王政的他第二次對秦王政的決策有極為強烈的反對之心,上一次是秦王政罷免老將王齕。
自小習武學兵法,長大後卻做了文官的蒙恬猝然起身,繃緊的雙腿磕得椅子後拖三寸:
「王上三思!」
嬴成蟜在聽到兄長言語時便低下頭,不便讓他人看到其眼中的快意。這些人,終於要死了。
人設不能破,少年低著頭挺起身,拱起雙手,大聲喊道:
「對臣下殺戮,非仁君之舉,不合道義啊!」
三人的言語幾乎是同時響起,而同時響起的反對之聲卻不只有三個。
得到秦王政口諭的趙高還沒向九步外的宦官傳達,滿朝文武林林總總站起來一大半人。
秦王政的意願,遭受的只有反對。
仍在椅子上坐著,沒有站起來的大臣也不是表達贊同意願。
少府藺儀藏在大袖中的手握緊,掌心那枚嶄新的金算籌上滿是汗水。
這位趙太后生父、秦王政外王父的少府大人,竟是被身體內流淌著自己血脈的外孫嚇得說不出話,動不了一點。
為了保密,為了事成,知道父親是甚模樣的趙太后,去雍城之前並沒有給父親透露任何信息。
親女趙太后不在,藺儀威嚴盡去。
端坐如鐘的左右兩相熊文、熊啟,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悚。
自浮丘伯東出尋師長,丞相府再無人掣肘他們,他們日子過的可以說是非同一般的好,言說讓他們等待的長安君沒有欺瞞他們。
雖然丞相府中每一個八百石以上的官員任免都要經由王上批准,但兩兄弟確確實實將不少楚系人才安排到身邊。
一個月前的老秦貴族罷工,和這近一個月的舒適,讓兩兄弟失去對秦王政的敬畏之心,如今一下子全部提起。
外面跪著的全都是老氏族,掌管著秦國命脈的老秦人,都殺了???
秦國最為囂張跋扈,地位最高,殺伐氣十足,看不起文官的武將們,有一個算一個。參加朝會時向來昏沉的腦袋一下子前所未有的清明,有人不信,有人震撼。
連他們都清楚,外面那些鳥人絕對不能都殺,這會出大亂子的!
一時間嘲雜聲四起,秦國最高權力的大朝會一下子要比市場還亂。
趙高站在九尺高台上,一臉猶疑地看向秦王政,等待秦王政與下面洶湧的群臣商議。
秦王政抬眼看趙高,眉頭微微蹙起:
「寡人的話,沒聽到?」
商議?
商議個鳥!
寒氣自趙高心底向四肢百骸散發,行璽符令事打了一個大大的寒顫,低著頭極為恭敬極為害怕地道:
「臣這便去。」
朝堂上反對聲音這麼大,接力喊話眼見是接不出去。
趙高三步並作兩步,不顧君前失儀,不顧朝堂禮節,一臉煞白得從高台上衝刺下來,闖出敞開的宮門。
非宦官而能隨侍在秦王政身側左右的他站在台階上高喊,嗓子尖細地好像身體缺了塊肉:
「王上有令,殺!」
今日在信宮執戍的是中郎將章節。
事先得知秦王政意願的他,從老秦貴族穿著孝服跪在廣場上死諫開始,眼皮子就一直在跳,那顆在生死間歷練過的大心臟也驚得厲害。
殺人,他不陌生。
呂賊叛亂那一夜,他殺的人多了。
可是,殺老秦貴族,殺秦國最為頂尖的老秦貴族,殺一群秦國最為頂尖的老秦貴族。
章節沒嘗試過,連想都沒有想過。
身為做過衛卒,自底層而上來的軍武中人,章節要比朝堂上那些高官更了解老秦貴族的做派。
兩相九卿一御史這些秦國官位最高者最多是受老秦貴族暗中鄙夷,軍武體系中戍守咸陽的衛卒可是真真切切受老秦貴族管制,受老秦貴族府上下人臉色。
在章節眼中,廣場上跪著的老秦貴族是站在天上的人。
他滿臉恍惚,看著熟悉的車府令面孔一片模糊,很是陌生。
他身有不適。
不適的原因是心跳的厲害。
那顆大心臟在他的胸腔中「砰砰砰」亂撞,好像隨時都能撞斷胸骨跳出來!
血貫全身,他渾身顫抖,他不知為什麼顫抖!
「殺!」他怒吼一聲,然後帶著一臉懵逼滿臉不信滿心驚駭的郎官們沖了上去。
他手中拿著是武器更是禮器的長斧,向著跪在地上的老秦貴族衝鋒,劈砍。
聽從命令的郎官們在中郎將的帶領下衝鋒,斧劈鉞刺。
「爾等敢爾!」
「啊!我不諫了!」
「天殺的秦政!」
「暴君!暴君!」
「……」
孟華的腦袋被一斧頭劈砍下來,眼中殘留著不可置信。這位孟家老家主至死都不相信自己真的會死,不相信秦王政真的敢動手。
西地,唯一一個穿著戎裝的人,曾在軍武中歷練的老將。
當那威嚴性比殺傷性更大的斧鉞落下時,脾氣暴躁的老將瞳孔放大,不知該作何反應,他被嚇到了。
他混沌的頭顱為利斧劈開,紅白一起流淌。直到死亡,老將都沒有做出一星半點的反抗,就好像他從來沒當過兵。
亂糟糟的聲音來的快,去的也快。
不足半刻,廣場上只能聽到郎官們的粗重喘息聲。
他們的身體顫抖著,他們的大腦才反應過來身體做了什麼。
他們看著一地死屍,看著腳下鮮血,看著他們自己的傑作,哆嗦著,張目流淚而不自知。
他們分不清自己的情緒,不知道是害怕還是興奮。
若是什麼都懂一點的鍵盤俠嬴成蟜在,就會告訴他們這是身體腎上腺素大量分泌,解除人體封印的狀態。
這個狀態的他們對疼痛的感知會降到最低,一拳打下去骨斷筋折也只是微感疼痛。
章節持斧站在地上,是為地上人。
他踩著老秦貴族的血肉,眼中倒映著天上人不全的屍體。
地上人斬天上人。
「來人!」他厲喝。
人已經都殺了,他繼續執行王上給他下達的命令:
「頭放左闕,身置右闕!」
闕,指宮門前的雙闕,左右二闕皆為高台建築。
是君王宣示權威的象徵,臣子入殿見高闕而心有敬畏。
郎官們先在兩闕鋪滿鐵釘鐵片,這是秦王政說過的蒺藜。
然後割下老秦貴族的腦袋鋪在左闕,將老秦貴族的屍身堆在右闕。三十六人死諫,被戮而殺之,首身分離,蒺藜其屍。
太史令於史書如此記載此事:
【始皇帝遷太后於蘄年宮。】
【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諫者,戮而殺之,蒺藜其背!」】
【於是,諫而死者三十六人矣,屍積於闕下。】
信宮前殿和前殿廣場,不過是一道殿門之隔。
殿中人能透過那扇敞開的殿門,清清楚楚地看到權勢深重的老秦貴族是如何死的,如何像蘿蔔白菜一樣被切割,如何四分五裂不成全屍。
他們能看到老秦貴族向殿內逃來,卻被半路砍翻的身影。能看到老秦貴族跪著趴著躺著倒著,千奇百怪的死狀。
能聽到那些求救聲、認錯聲、咒罵聲……
能想像到老秦貴族臉上的神情,絕望、悔恨、憤怒、悲哀……
除了站在最前方的那個小小少年,朝堂上每個人的心中都在冒著寒氣,只是多與少的區別。
王上,真的把人都殺了。
一聲令下,一百餘名郎官衝出,這人數遠遠超出了戍守宮殿的郎官人數。
王上不是臨時起意,王上早就動了殺心,殺死所有敢於反對者的心意!
原本諫聲一片的朝堂像是按下了靜音鍵。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秦王政的決斷,秦王政的暴戾。
一門之隔的鮮血,和那仿佛在鼻間的血腥氣,讓這些站在秦國權力最頂點的文臣武將個個屏住呼吸。
秦王政以前,秦國未有君王如此暴也。
便是曾為西帝,壓的整個天下都喘不過氣來的秦昭襄王,也沒有如此暴戾!如此殘忍!
群臣不語。
秦王政亦不語。
趙高顫顫巍巍地從殿外走近,帶著一身血腥氣息。
他從堂上穿行而過,一步一步拾階,站在秦王政身邊。
頭埋得比往日低。
王上比他認知中的王上,還要可怕。
時間走得很快,堂上群臣卻覺得時間走得很慢。
他們無比期望這一次的朝會結束,無比期望能夠活著走出信宮前殿,活著走出秦王中宮。
嬴成蟜牽牽嘴角,打算開口說話了。
群臣被嚇到,是他所願,不是兄長所願。
群臣一直被嚇到,不是他所願,也不是兄長所願。
正在這時,身後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王上,臣有諫言。」
嬴成蟜心中詫異。
他敢說話是因為身份,是因為知道兄長性情,是因為這個朝堂上除了秦王政就只有他知道整個事情會如何發展。
夏來我不先開口,哪個人兒敢作聲?
少年回首望去,見到一個所在位置幾乎就要出信宮前殿,較為陌生的面孔。
那陌生面孔鬢有微霜,一臉恭敬,正微微躬身拱手,對秦王政行禮。
朝堂上,王綰大驚失色。
他知道杉先生進了朝堂,但不知道杉先生為甚敢在此時說話,連他這個王上伴讀都不敢觸王上霉頭啊!
秦王政聞聽言語,視線沒有落在殿門附近的杉先生身上,而是先落在最前排的弟弟身上。
看到弟弟回首,不與自己對視,秦王政就明白這不是弟弟安排的人了。
剛剛一口氣殺了三十六人,讓老秦貴族高層以上氏族盡皆失去主事人的秦王政這才來了興趣。
這個時候敢說話,旁的不論,這膽色絕非一般,不錯!
這位在群臣心中刻印上殘忍、暴戾的君王身子微微後仰,點點頭:
「你是何人?」
杉先生微微低頭,說出自己都要忘卻的姓名:
「臣乃齊人,姓茅,名焦。」
男子稱氏不稱姓。
今茅焦稱姓而不稱氏,便是祖上無氏,布衣身份。
在這個緊要關頭,滿朝貴族不敢議論,一位布衣當先開口。
秦王政不以茅焦身份為卑賤。
他身份雖然尊貴,但是是在回到秦國之後才享受到身份尊貴的待遇。他在趙國邯鄲的時候,所處環境還不如一個普通布衣。
正因幼年經歷,秦王政才更懂得,一個他所不聞的布衣要站在信宮前殿,要付出怎樣的努力,要有何等樣才華。
不管茅焦是老秦貴族舉薦上來,還是走了誰的門路,都是一件難如登天的事。
眼睛微微放光,秦王政微微頷首,口中言語卻有些冷:
「寡人知矣。有甚諫言,可言說了。」
茅焦微微躬身,以此動作壓一壓跳到嗓子眼的心臟,話語帶著顫音:
「王上啊,你蒺藜諫者,這是桀紂才會做下的事啊。
「等到今日事情傳遍天下,列國一經宣傳,天下就不會有想來到秦國的賢者了啊。
「王上今日此為,不該啊。」
堂上,群臣寂靜一片,群臣心中卻是一片譁然。
茅焦言語太過大膽,太過直白。
這哪是諫言?這是求死!
沒看到王上剛剛做了甚嗎?沒聞到那濃郁的血腥味嗎?
茅焦抽抽鼻子,腥氣撲鼻。
他咬緊牙關。
其他人想要上位,有家族有勢力。
而他有甚?他只有自己。
他太知道此言行的兇險了。
可他一個布衣,一個小小的博士,想要在文武百官中出頭,就必須行險。
風險大多時候和收益成正比,因此一般風險還不行,輪不到他,他不可能爭過這些權貴。
只有大險,其他人都不敢為之都怕死的大險才行!
布衣想要名,想要利,想要站在那些一聲言語就能要了自己性命的貴族前面。
只有拼命。
必須拼命!
秦王政手指敲打王位扶手,平和地說道:
「茅焦,你不怕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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