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不見長安,不知山重
第282章 不見長安,不知山重
宴室內。
一個身材幹瘦的侍者趴在地上專心擦地,手臂一直在打顫。
今天和他一樣身份的死了一個侍者死了一個,比他身份高二等的舞女也死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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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瘦侍者不知道見到大人們慘狀的他會不會死。
他低著頭,手哆哆嗦嗦地撿起兩顆斷牙。斷裂的齒根沾著暗紅血絲,在掌心滾動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一滴汗珠,順著凹陷的顴骨滑落,在下巴處懸而未墜。
[死定了……]乾瘦侍者的面色比被打掉牙的燕太子丹還要差。
大人掉牙,小人掉命。
汗珠墜落,落在地上摔成八瓣,發出沒有人聽到的聲響。
乾瘦侍者無所覺,一臉灰敗地繼續擦地。
一下。
又一下。
擦去的是燕太子丹的血,也是他這個奴隸的命。
他的手臂和手都很穩,他不再患得患失,他認定必失。
他早就有死在白家的心理準備,真來了那就來了吧,他早就認命了。
麻木的眼珠,倒映著血水中浮沉的燈影,仿佛在凝視自己的魂魄。
他敢於去死,卻不敢反抗。
這是秦國,也是戰國。
十二乘青銅雁魚燈點燃獏膏,更明亮的火光伴隨著裊裊輕煙。
主位上新搬來一把帶有雙側扶手的梨木椅,椅子上鋪有一張從椅座一直延伸到椅背的完整虎皮。
公子成蟜大馬金刀坐在椅子上,有扶手不用。
右手肘壓右腿,左手掌按左膝,身子一起一伏地大口喘著粗氣,死死地盯著右手邊被趙公子誼、公子白馬夾坐在中間的燕太子丹。
「君侯息怒,息怒。」公子白馬一臉賠笑地捧起酒樽,大袖擋住燕太子丹那張面目全非的臉:「燕國苦寒,地偏人蠻,不會憐香惜玉,不通我上國禮儀。燕人說喜歡腿就是喜歡腿,不是」
「白馬。」長安君突兀打斷白馬言語,直呼其名。
兩種行為都很不講禮。
白馬臉色有那麼一份不自在,很快斂去,換了言語:
「君侯請言。」
「本君是燕國相邦。」嬴成蟜指著自己的鼻子,看著白馬的眼睛:「你認為本君懂燕國之禮嗎?」
[忘了這豎子去過燕國!]雙手舉樽的白馬尾指微顫,一臉恭敬地恭維道:
「君侯自然是懂燕禮的。」
「那你剛才和我說什麼呢?」嬴成蟜矮身抓起一個酒樽。
少年就像是玩投壺一樣。
頭微微側,一眼睜一眼閉,右手抓著酒樽對著白馬瞄準。
酒樽前後搖擺,遙遙欲出。
白馬的心上下跳動,隨著酒樽後搖提起,隨著酒樽前擺下落。後頸黏膩的冷汗浸透衣領,涼意順著脊椎蛇行。
他不知道這酒樽什麼時候會砸下來,他知道一定會砸下來。
就像擦地的乾瘦侍者不知自己什麼時候會死,知道一定會死。
乾瘦侍者接受了自己的命運,白馬……也接受。
[彼母的你要砸就快點砸啊!比比劃劃幹個鳥!]白馬面容無法再保持自然,在扭曲中透出絲絲憤怒、恐懼,和恥辱。
「你為什麼欺騙我呢?」少年語氣輕鬆,進行最後的瞄準:「你這不是把我當一個蠢貨嗎?」
酒樽脫手,不是如同投箭一般拋出去,而是如同打棒球一樣砸出去!
迅疾如風!
侵略似火!
「當」的一聲悶響,白馬頭顱劇痛,眼冒金星。
比心裡建設中十倍不止的痛感,讓這位白家大公子發出了一聲和先前燕太子丹一樣分貝的痛叫:
「啊!」
白馬捂著被砸處,正巧是他結痂的舊傷。
傷口崩裂,鮮血點點散在地上。
清理地面的乾瘦侍者麻木地看了一眼遠處地面的血點,低下頭,將麻布在水盆中打濕、透洗、擰乾。
血色在清水中暈染,恍若硃砂在生宣上洇開。
[又髒了。]他的活多了一點,他的生命延長了一點,但他並不歡喜。
頭很痛,心也很痛。
知道嬴成蟜要扔酒樽決定不躲的白馬肉體受的傷害不小,心靈受的傷害很大。
那個豎子就好像知道他不敢躲一樣!
屈辱!
這份屈辱超過了肉體的痛苦,甚至讓白馬開始後悔為燕太子丹說話,進而後悔剛才和趙誼一起拉開了某豎子。
被打三人組中,受傷最輕的趙誼手腕隱隱作痛,眉眼越發明亮。
趙誼旁邊的燕丹兩頰腫起,口齒漏風,右眼腫到睜不開,只能眯成一條線,線中精光漸盛。
客坐主位的嬴成蟜身子向後靠,壓倒一椅背虎毛,眯起雙眼:
「千里馬乃千金之寶,殺馬取肝是愚蠢行為,更是禍國之舉,本君不會吃。
「但是馬肝,本君確實喜歡吃。
「你白家的爪子要是再敢伸到本君宮裡,本君就嘗嘗你這匹白馬的肝是什麼滋味。
「你若不信,大可一試。」
白馬低頭不作聲。
燕太子丹忍著痛楚,暗中觀察長安君。
趙誼目光灼灼,直視長安君。
嬴成蟜等了片刻,給白家大公子留了時間,虎皮椅扶手被指尖叩擊出規律的「噠噠」聲。
白家大公子不中用,公子成蟜遂冷哼一聲,不再等待:
「本君知道你家所想,欲借王上秦劍斬我嬴成蟜項上人頭。
「本君打你在先,之前的事就不和你家計較了。要是再敢有小動作,還是那句話,你大可一試。」
白馬抬頭,苦笑,捂腦袋的手指縫中都是血:
「君侯誤會了,白家哪敢謀害君侯,實是白馬真心投靠君侯」
「你不配。」嬴成蟜一臉不耐,二次打斷:「讓白凡白甲來!」
白馬面色漲紅,氣血上涌,一直想做一番大事的他想要張口反駁。
卻在上首過年才滿十三的少年逼視下不敢開腔,喉結滾動三次終是咽下所有話語,吶吶難言。
幼年神童,三王傾心。
五國相邦,少年稱子。
今日以前,白馬當嬴成蟜不通權術不懂做人。
這些事被其忽略。
今日,白馬由內到外被嬴成蟜看了個通透,知道嬴成蟜並非是一個只通學問不通事故的人。
嬴成蟜做過的一件件大事就化為一座座大山,壓得白馬呼吸困難,壓力山大。
「燕丹,你我早在燕國就見過面了。」嬴成蟜的視線移開,白馬大鬆一口氣。
躲在二人中間的燕丹自座位站起,用那面目全非的臉直面長安君:
「君侯風采,更勝往昔。」嘴角流血,順著下巴緩緩淌下。
嬴成蟜冷然,對自己的創作不為所動:
「少廢話,知道我為什麼打你嗎?」
「丹擅作主張,曲解君侯之言,實乃咎由自取。」燕太子丹沉聲說道。
他以己度公子成蟜。
一個女人被殺與否,他並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他說喜歡,人卻死了。
這是打他的臉,是冒犯他的威嚴。
「不錯,你比那匹馬聰明。」嬴成蟜踩一捧一,滿臉嘲諷:「能說出憐香惜玉這種屁話,白家真該好好考慮繼承之人了。」
燕太子丹不語。
這種話公子成蟜能說,他卻不能附和。
但也不能反對,他不想再因為公子白馬惡了公子成蟜。
腫脹眼皮遮蔽了三分之二的眼球,燕太子丹用剩下的三分之一眼角餘光瞥了眼白馬:
[此子差長安君遠甚。]
白馬見燕太子丹不語,不為自己說話,心下忌恨,越發覺得剛才不應該拉著某豎子:
[就應該讓這豎子打死你!]
「燕丹。」一言輕微離間的公子成蟜仿若什麼都沒感覺到,微微揚首,擺足了高姿態:「想回家吧。」
不等燕太子丹回答,其又看向趙前太子誼,還是用陳述口吻說道:
「你也想回家吧。」
少年語氣篤定,就像他剛剛篤定白馬不敢躲一樣。
趙春平侯、燕太子丹,背上了白馬身上同款高山。
不見長安,不知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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