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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春平痛叫,白馬驚怖,公子愛世人

  第280章 春平痛叫,白馬驚怖,公子愛世人

  嬴成蟜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君子,也從不覺得自己是師長兄長諸子諸侯口中的賢德之人、仁慈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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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真是賢德,怎會在七歲時主動下令要廷尉兩監行凌遲酷刑?

  若真是君子,怎會設計坑害對其青睞有加的廉頗?

  若真是仁慈,怎會坐看冷視以命相幫的藺相如去死。

  金身是給外面看的,騙不過自己。

  他人口中的稱讚,嬴成蟜只覺得重情這倆字沒說錯。

  但……重情指的是重視親情、友情、愛情。

  這也值得稱讚嗎?

  又不是忠於愛情。

  嬴成蟜對自己的定位,一直是有那麼一點點狠勁、任性的人。

  沒有那點狠勁,前世他出不了頭,今生不會周遊列國、東方稱子。

  因為任性,所以白馬獻金的時候他明明知道就算找個爭風吃醋的藉口遮掩了真實原因,只要打了就會節外生枝也要打。

  現在,他又想打白馬了。

  打死。

  因為那個侍者嗎?肯定是的,但又不完全是。

  晚宴以前,他和這個奴籍侍者都不認識。

  且若不是這個侍者受驚打翻鹽碟,嬴成蟜離開以後都不會對其有任何印象。

  捲簾大將這一生唯一一次得玉皇大帝正眼相看,就是失手打翻琉璃盞。

  這個侍者死不死,公子成蟜都沒什麼感覺。

  前世李一今生嬴成蟜都做不到像墨者一樣,愛上這世間九成九九九連半點交集都沒有過的每一人。

  有交集的人……說愛,嬴成蟜覺得誇張。

  這份情感,他覺得孟子歸納總結的很對——惻隱之心。

  人皆有惻隱之心。

  他對打翻鹽粒的侍者動了惻隱之心,於是出言搭救。

  他沒用正眼去看,餘光都欠奉。

  以至於現在只能憑空想像那侍者跑出宴室、逃脫劫難的歡喜。

  終是一場空歡喜。

  想救的人沒救下,反而因為其搭救言語而失了性命。

  腦袋被割下當做一道佳肴,堂而皇之地端上了飯案,擺在他面前,討他歡喜。

  某豎子憤怒於死的侍者是他想搭救的侍者,憤怒於這個侍者就死在了他的眼巴前。


  但這其實都不是最憤怒的點。

  他最憤怒的點在於,這條鮮活的人命因貴族子弟一念而死。

  少年沒來由想到了以「道義」為行事準則,懲惡揚善的楚墨。

  想到了那位勸人去死,勸不動就送人去死的楚墨巨子鄧陵學。

  那日相談尾聲。

  他說:

  「小子不是聖人,做不到如巨子一般,無私地愛世間每一人。」

  鄧陵學說:

  「公子不愛世間每一人,公子愛世人。」

  [愛世人……我嗎?]嬴成蟜想著,笑著沖身前白馬重重點頭。

  少年重複上一句話,並加上感嘆詞加重感情,特意強調:

  「好的很啊。」

  打白馬一頓很容易,找一個恰當的理由也很簡單。

  儒學說君子不忍心見到禽獸死,所以遠庖廚。

  他這個舉世聞名的君子,見人死,而生惻隱之心,乃至發怒,暴揍白馬。

  說得過去,合理。

  以往少年一定會這麼做。

  這次沒有。

  他這次沒有任由性情,因為其本心有更大的圖謀。

  他要白馬死,也要貴族死。

  從前求爽,以後奪命。

  人人皆可成聖人,白馬不是人。

  白家大多類白馬,貴族大多類白家,都不是人。

  非人者,為人活,皆當死。

  夾在師長、兄長中間無所事事的少年終於找到了事做。

  讓孟西白變成孟西,讓三大老秦貴族領袖變成兩大老秦貴族領袖。

  是少年當下最想做的事。

  商君沒殺完的孟西白,他嬴成蟜接著殺。

  白馬面上歡喜,心底歡喜。

  只是在心底最深處很是痛惜那匹死了不足半個時辰的千里馬。

  白家大公子身份雖然尊崇,卻也只有那一匹二十歲冠禮所得的千里馬。

  早知道殺一個奴隸就可讓長安君心情愉悅,他殺甚千里馬啊?千八百個奴隸也不抵一匹千里馬!

  這廂看上去賓主甚歡。

  似乎喝醉的趙誼從宴室左列前喝到左列末,轉到右列末,又和右列賓客喝酒。

  其和席間大多數人都碰過樽,在主人白馬與賓客最貴者長安君相談甚歡時湊上來。


  他喉間溢出渾濁的笑聲,一副很是歡喜的模樣:

  「長安君,誼敬你一樽,來來來!」

  他小跑起來,左腳絆右腳,踉蹌絆翻一張桌案,木案掀翻時果脯滾落滿地,樽中美酒灑了至少一半。

  趙誼撲在嬴成蟜身前桌案上,兩肘架於案,貪婪地去飲樽中剩下的那半美酒。

  半數美酒又從他那好像漏了的嘴巴邊流走過半。

  他跪在地上,雙眼朦朧地抬起腦袋:

  「君侯,喝啊!」

  不等嬴成蟜回話,他好似無意低頭,視線正對那一盤獨在嬴成蟜身前桌案上有的千金馬肝。

  眼睛一亮。

  「八百金的菜,誼還沒食過!」趙誼舌頭舔舐嘴邊,吸溜了一口口水:「長安君不食,誼來食!誼來食哈哈哈哈!」

  帶著酒氣的唾沫星子飛濺。

  笑聲未盡,他已是向那一盤千里馬肝伸出了手,指甲縫裡嵌著黑泥的手指屈成難看的雞爪形狀。

  那副模樣,就像是在街道上爭搶飯食的卑賤乞兒。

  燭火在瓷盤邊緣折射出冷光,映出嬴成蟜似笑非笑的面容。

  在趙誼雞爪距離千里馬肝僅剩三寸時,嬴成蟜出手了。

  廣袖翻卷如白鶴驚飛。

  抽手如電,探抓如雷。

  少年猛的抓住趙誼手腕,青玉扳指與腕骨相撞發出悶響。

  指節因用力泛起青白,反作用力硌的少年五指關節生疼。

  這一下,少年用了全力。

  在突如其來的變故上,在身體要在這變故上自然做出劇烈的本能反應時。

  一直偽裝的心志堅定之人會為了偽裝不露破綻,本能地壓下身體產生的本能反應。

  萬事如陰陽,有利亦有弊——這是鄒子教給嬴成蟜的道理。

  趙誼眉頭霎時緊皺一下,一直籠罩在其身上的醉意在一瞬間消失,仿若從未出現!

  他下意識看向少年雙眸,瞳孔里映出跳動的燭焰,燭焰中是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神。

  醉意重新籠罩趙誼,來的就像去的那般快。

  這位趙國前太子嘴角大咧,齜牙咧嘴地痛呼著趙國鄉村俚語,用力抖著手腕。

  嬴成蟜死死抓住其手腕,不讓趙誼離去。

  「春平侯。」少年低頭小聲笑問,唇角弧度完美如丈量:「才開始痛嗎?」

  溫軟關切語調,裹著徹骨寒意。


  趙誼手腕震顫頻率一瞬提升至極點,抖動幅度卻降至毫末之間。

  被凍了一個激靈後。

  趙誼栽倒在地,捂著手腕滿地打滾,連連呼痛。

  [此子雖稱子,卻絕非白馬所言不通政事,只知窮經著書之人!]

  趙誼左滾右滾,用眼角餘光觀察著時隱時現的少年。

  場間熱烈氣氛一窒。

  侍者埋首低頭閉眼,祈禱主人不要遷怒到自己身上。

  賓客或坐或站,或舉樽或拾箸,視線在翻滾的春平侯、站立的白馬背影、笑容一直未散的長安君三人身上變換。

  場中氣氛陡變,此間主人白馬卻未控場。

  白家大公子如被天雷劈中,內心驚怖,笑容勉強。

  嬴成蟜方才和趙誼說話聲音雖小,近在咫尺的白馬卻是聽了個清清楚楚,心下慌亂異常。

  白馬被打醒來後,知道自己是因為說了羋凰而挨了這頓打,當場暴怒。

  他痛罵嬴成蟜豎子當死,摔碎了家中十七件器皿,殺了三個家奴,終於是冷靜下來一點。

  他以被打一事,將嬴成蟜定性為有學識卻無頭腦的豎子。

  老秦貴族認為的頭腦不在講道理,在政治、做人。

  白馬嘴唇囁嚅,嘴角牽扯十餘次也言不出一個字。

  他說不出口,心裡卻明白。

  豎子不會看出趙誼裝醉,更不會道出那句一語雙關的話。

  痛。

  既是說手,也是說心。

  我抓你手腕,手才開始痛?

  你這位趙國春平侯、前太子,離開趙國來我秦國當質子當了這麼久才來見我,心才開始痛?

  「白兄。」嬴成蟜打破詭異氛圍,沖地上猶自不斷打滾的趙誼努努嘴,笑的很自然:「快叫人扶春平侯下去找醫者啊。」

  「對對對,君侯所言甚是。」白馬如同被預設指定的機器人,嘴裡不斷重複:「找醫者,對,找醫者,醫者……」

  兩個有眼色的侍者不等主人吩咐,主動扶著慘叫的春平侯走出宴室。

  白馬看著趙誼背影,特希望被扶出去是自己。

  他的偽裝對比趙誼,小巫見大巫。

  能看出趙誼偽裝,就能看出他白馬偽裝。

  能看出他白馬偽裝,就能看出白家的險惡用心。

  [早知道這豎子真面目,就不做的這麼明顯了……]


  「白兄。「熟悉且可怕的聲音裹著冰碴般的笑意在白馬耳邊響起。

  驚得白馬後頸寒毛倒豎,抖了短短這一會就不知道第多少個的機靈。

  他快速轉身,織錦衣擺掃翻盛著醃梅的楚風漆盒,本能膽怯後退兩步。

  有感失了白家顏面,餘光仿若瞥見侍從、賓客低頭偷笑,於是強進一步。

  停一瞬,再進半步,嘴角牽扯出勉強的弧度:

  「君侯請講。」

  長安君不知何時來到白馬身邊,一手端著一樽酒。

  其將左手那樽酒遞向白馬,三足青銅爵紋的饕餮獨目正對白馬咽喉。

  右手微微高舉酒樽,樽中酒如鏡,倒映出白馬略微顫抖的眉眼。

  公子成蟜眉毛上挑,燭光在眉骨投下刀鋒般的陰影,那雙天生的丹鳳眼格外攝人心魄:

  「喝一樽?」

  白馬咽口唾沫,喉結滑動,牽動衣襟。

  他又感覺到緊了,這破衫勒脖子!

  雙手接過酒樽,指尖觸及冰涼的樽身,仿若被凍到一樣微微瑟縮。

  嬴成蟜視線流轉。

  笑笑。

  不語。

  少年率先一飲而盡,倒扣酒樽,殘酒緩滴:

  「飲勝!」

  「飲勝。」白馬語音乾癟,每個字都像從砂石中擠出。

  他雙手並抬,送酒入口。

  往常可口的美酒,今日有些苦,還有些鐵鏽味。

  舌尖傳來痛意。

  仰頭喝酒的白馬後知後覺,不知道自己何時咬破了舌尖。

  血珠滲進牙縫。

  混入苦酒,摻入腥甜。

  他有樣學樣,照著公子成蟜的動作倒扣酒樽。

  嬴成蟜大叫一聲「彩」,轉身自斟了滿滿一樽酒。

  高舉過頭,對著滿堂賓客:

  「本君敬諸君,飲勝!」

  少年再飲一樽酒。

  「飲勝!」眾人皆喊。

  滿堂賓客齊起立,舉樽共與長安飲。

  嬴成蟜攬著白馬肩膀,兩人各歸各席。

  賓客四下互相對視片刻,隨即觥籌交錯,舉樽相慶,氣氛比之前還要熱烈。

  酒過一巡。


  七名銅管舞女郎披著紗衣入場。

  一領舞,七配舞。

  領舞者明眸皓齒,天然帶著一抹羞澀之意,一低頭自有千種風情。

  其面貌身段,便是見慣了美人的嬴成蟜也不由眼睛一亮,視線停留。

  銅管舞,其實該叫銅管脫衣舞,乃是極盡魅惑之能事的開放性舞蹈。

  領舞女郎幾乎全露在外面的長腿泛著蜜桃熟透時的淡粉,一眼望去占據身體三分之二,跳這需要在銅管上做各種動作的舞蹈具有先天優勢。

  其雙腳離地,攀上銅管。

  腿彎處細汗凝成珍珠串,足弓繃緊時似拉滿的柘木弓。

  白皙大長腿在燭火下泛著亮光。

  在銅管上摩擦出「吱鈕「聲響,像是夾雜著金箔鈴鐺破碎的清鳴。

  異響一直有,便一直有口乾舌燥的賓客飲酒。

  此女動作極為開放,表情卻是極為羞澀。

  她低著頭,似是不忍見人,越跳面愈紅。

  每一件衣衫將落之際,其或咬嘴唇、或落淚珠。

  衣衫掉落之時,還會素手輕挽,似是意圖撈回。

  不舍、不甘之情,溢於表象之外。

  羞澀女郎、開放舞蹈,本該天生矛盾的一對硬是組合在了一起,竟是出了奇的融洽。

  滿堂賓客看的目不轉睛,銅管舞發明者嬴成蟜亦如此。

  前世,抖音亂花迷人眼,擦邊之花扛大旗。

  而在年年有新意、年年淘舊類的擦邊中,反差始終屹立不倒,從來不缺受眾。

  一曲終了,衣衫盡失。

  領舞之女上捂高山,一臉羞憤地行禮。

  卻不是面向主位的白馬,而是面向右列第一位的嬴成蟜。

  「好一雙美腿!」燕太子丹鼓聲大笑:「美人愛英雄,此女不拜主人拜君侯,可見是愛上了君侯,君侯可喜此女啊?」

  有賴於前面侍者例子,嬴成蟜唯恐這群不是人的貴族為了討好他而殺人,故而一臉淫笑地連連點頭:

  「腿是好腿,人是美人,本君甚愛之。」

  主位上,面上已經看不出異常的白馬第七次用力拽拉衣襟,左右搖了兩下,臉上露出摻雜有一絲諂媚的笑容:

  「既如此,此女便贈予長安君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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