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滌盪岐山
第299章 滌盪岐山
陰司幽世,無垠永寂,但與民間傳聞的地府陰曹終究不同。
幽天,不在地下,而是晦而清之氣,積於地上者。
在那蒼天、黃天、青天之間,自有黑天所在!
而就在三天夾縫,破碎的無垠界域之中,依稀有一點螢火自永寂黑暗中緩緩升起。
此刻若是有成就了駐世陽神的存在,一念萬里,邀游都天,便能捕捉到那點點光華,且順著那縷螢光往下延生,直至幽天西極——————
凋零破碎的幽暗之中,萬萬里內唯有一座勉強稱得上是洲界的域土。
而在這陰山右角,有一分支子峰驀然矗立,峰為蒼石而築,其上有華蓋點綴,滿覆月光,乃儘是太陰寶藥—凝月菌。
漫山的水晶菌蓋亮起微光,與那中央高絕的寒玉長塔呼應,幽世飄渺一點芒,竟為這數百里陰山染上一層清霜,如夢似幻。
至於遠處,幽水返天連為一線,道人踏斗,波瀾驟起,竟在那無垠虛空中一步一生蓮,點出道道波紋而來。
此刻的黎卿才實在有了幾分真修風采!
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這符籙道的「三元」之說雖與一元炁道各表一枝,但蘊含的大道法理終究是相通的。
黎卿攝地災,釋水厄,將那災劫業力收入甲子法壇中一一磨滅,最終得來縷縷開災釋厄之氣,從而蔡煉入那枚元蓮之中。
魂道幽幽謂之元,先天一炁諱為玄,二者合一,生得黑蓮三十六品,似聚三官偉力,不可言訴————
「可惜,我並不通避災劫之法,致使這幽水泛濫,擴而成泊,平白損失了有將近十分之一的陰土。」
漫步於幽幽水澤之上,黎卿打量著身下這早已變了樣的黑水泊,心頭頗有些自責。
地災水厄侵蝕陰土,徹底改變了岐山域的地貌,使其兩峰之間多出了一大片水泊幽澤。
但說起來————或許也並非壞事兒。
有人樂山、有人樂水;人生在世,不外乎天地之內,玄黃之間,山水之情在所難免。
寄情於天地,寓游諸洞天,這是古之求仙人的最終成就。
陰土幽水兼有之,未嘗不妙。
「不過,這月牙峰下萬頃泊,與北域的黑水相連,不可不防————」
黎卿垂眸遠望,茫茫幽波不見邊界,兩岸有陰靈遊蕩,為水波隔絕,但絕持續不了太長時間。
地災竭、水厄盡,這方月牙泊已再無神異,四方遊蕩的陰靈隨時可能侵入且紮根其中,亦有不久前方顯露過存在的「冥蛟」所在。
陰山一動,便是牽連上下的大變。
岐山下搖搖欲墜的石塔【哐當】【哐當】響個不停,似有何等惡物自內里不斷撞擊著那即將朽壞的門板。
黑水至底冥蛟翻江,白骨樹上老鴞稱祖。
廢墟殘垣之中,盤踞一方的厲鬼屍靈亦早已成了氣候,各占一府,怎不須費力根除?
「正峰流月歸位,月華染卻百餘里,本宗要將陰山走向、黑水脈絡重新梳理,好讓這岐山從此複姓東籬」。」
「崔嬰,你代本宗走一趟,乘往生輦,持幽游書,攜元神仙、百目仙助陣天南道人罷!」
將那袖裡毫光二指拈起,黎卿卻是頭也不回地與後方人影喚起了名來。
白蛇山心頭怨氣不小,此番請動了嶺南道的鬼神宗族助陣,若是尋回寶物還好,真若久久無蹤跡,怕不是要將整個南疆部洲都掀翻。
恰逢他遇此變化,正是收攏岐山權柄的時機,等閒怕是還需得耽擱不少時間。
不若讓鬼神崔嬰攜元神仙、百自仙兩尊紙上假仙動身相助天南諸道而去,畢竟那元神仙本就是紙靈復刻的紫府上修—蠻沅子」,百自仙更是應劫顯化,將將陰神。
有這幾尊存在,還有往生輿駕,紙猖甲子,隨大院首打上一座陰神大教去也是未嘗不可。
「啊?我嗎?」
「可我並認不得什麼天南道人————」
崔嬰堪堪從東籬府中悠哉趕來,觀望著山下新開的一角水光,聞得黎卿諭令,卻是太過驚訝。
她都未曾出過現世,也不認識天南觀的道人,更不一定能驅策的動那群剝皮紙猖啊!
乃至那往生輿駕,幽游書,她更是一知半解,如何能擔負重任?
甫一聽到黎卿之言,這位死而復生的崔家女子便連連搖頭,她習慣了困縛在這兩畝陰土之內,再沒有絲毫想出去轉轉的欲望。
「少廢話,到了那裡你就認得了。」
黎卿白了這崔嬰一眼,抬指將那白紙紅綢蒼骨燈點綴的鑾駕輿輦一推,下一刻,那輿輦便將此女兜入軟座之中。
珠簾鈴鐺隱隱盪,幽游白書懷中捧。
這崔嬰還未想出來什麼藉口,直接便被黎卿以輿輦架起,趕出岐山域,往南疆部洲去了。
此女前世兩百餘載的鬼神修行,一字一句所敘,倒還像是個聰慧的世族女,也不知為何魂靈鍊度歸來之後,竟如此憊懶了。
作為名義上六天冠族—岐山崔氏少有的幾位遺留所在,道行提不上去不說,對岐山上心的程度竟堪比陌路人。
黎卿也不管她真是忘得乾乾淨淨,如同一張新的白紙,亦或是故意佯裝如此,為除忌憚而避嫌求生!
他手下冥府中是真無可用之人了,岐山域之事,她等解決不了尚情有可原,但就得為此乖乖的去為黎卿處理現世的庶務。
且將那崔嬰打發出去與天南的同門助拳,黎卿再將視線投到了岐山大地。
一步踏出,元氣簇卷,祥雲掛衣,滔滔白煙沖天起,徑直便往岐山之外飛升而去。
入主岐山多時,黎卿今日方如此大膽地高升斗衡氣機,肆意漫步於冥土之間。
這道人凌空踏虛,胸中魂光三寸,覆壓陰山百鬼,與幽幽一合,即在法衣之上凝結出三干六品黑蓮一朵,道韻法理交織,如黑天中的一盞刺目幽芒,將整座岐山天地盡攬於眼底。
岐山蜮,八百里,立定幽世西極地,來時絕靈,無生還返,乃是絕對的亡者禁區。
黎卿卻是也不理睬那殊世陰靈,雲騰幽世無垠,倏忽間便投入了岐山北域。
那魂光醒目,元太過驚人,甫一落到昏黃的荒野間,當即便有密密麻麻的鬼怪聚攏了上來。
一如黎卿昔日北行,遊蕩的陰靈幾乎釀作了鬼潮!
但————此刻的黎卿卻是再無放縱它等的心思。
且看道人秉燈夜行,無聲漫步荒原之上,燈火之外,連串的黑影調動,竟是不知何時已經引來了百鬼夜行。
狺狺哀啼不絕於耳,時有抽泣聲迴蕩在幽暗間,甚是嚇人。
「牛頭屍、馬面靈,似乎並沒有完成想像中的秩序閉環?」
或者說它等只是天鬼意志的一縷殘留,只對岐山之外的來者有些反應,這冥域中群魔亂舞之資,二者並未有驅趕的意識。
可惜,黎卿入主冥府那日,就註定不教這岐山大地再如此混亂。
他本逆幽澤黑水而北上,可遍地的陰靈不與他善罷甘休,那便趕巧一起鎮落了。
環顧身周黑暗之處,鬼影搖晃,蠢蠢欲動,黎卿掌提延命燈,唇齒口鼻之間玄陰一緩緩吐露,裊裊的幽如煙似霧,其中已不僅僅再是元,似乎還摻雜了更加濃郁的道韻。
魂道威壓!
幽暗之中,百鬼遊蕩,可方才將那貪婪無智的視線落到遠處的燈盞之上,不祥已然加身。
噗通————
一尊貓臉老鬼在躬身靠近中轟然倒地,這屍鬼軀殼上卻無絲毫傷口痕跡,只有身下淡淡的寒霜凝結,將這老鬼的輪廓在地面上勾勒了出來。
緊接著,第二頭、第三頭————越來越多的遊蕩靈鬼倒下。
甚至全程中黎卿連多餘的動作都未有展開,只是胸含魂光、唇呼一氣,便能堪比陰神秘力,日游圓滿之下,凡有陰靈鬼祟遭那氣息所觸,盡皆縛首。
縷縷寒氣仍在風中飄灑,唯有零星的恐怖大鬼仍有餘力,在那噬骨寒意中僵硬的行動著。
黎卿卻是不管不顧,提起延命燈,再度北去,冷清的燈光漸行漸遠,但那身影之後落下的瓢潑白紙依舊詭異。
薄如蟬翼的紙張不過巴掌大小,但卻在這昏暗之中精準的尋到了每一頭倒塌的厲鬼身上,白紙落身,不過倏忽間,一頭頭厲鬼便被拓入了蒼然白紙之上,消失在了現世之中。
這————亦是一種采割,視百鬼如大藥,一一摘取收割!
至於那些日游極盡的大鬼,黎卿也並非要斬盡殺絕,到了這個地步的鬼祟,即便三魂蒙昧,但也漸漸有了趨利避害的靈性,不必耗費太多精力去除盡。
這般道行的大鬼,它等亦是岐山未來的底蘊,若是能再進一步,出得幾尊府君級存在。
大妙也!
白紙收拓百鬼軀,那倖存的大鬼面色麻木,卻也未再聚集,見得那高絕的魂光漸漸遠走,亦只是轉身僵硬的離去————
唯有那北域黑河之底,盤踞在深處的恐怖陰影,漸漸有了些不安。
那尊駭人的存在,此刻正朝著它來,這並不是巧合,迫人的魂光已經壓到了黑水深處,那降真衣袂上氤氳黑蓮太過恐怖,好似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隨時能將這數百里黑水覆滅、凍結!
冥蛟蜿蜒四百八十丈,似精鋼般的脊尾躁動的拍打著河床,它是六百載殘域下,黑水中唯一的倖存者。
昔日,它亦只是一尾再尋常不過的陰靈,但隨著它斗殺了黑水中一切威脅,食盡了河床下的陰藻,再將血口轉向黑水沿岸的陰靈身上,回過頭來,不知不覺間,它已經成了這片冥土大地上最恐怖的存在之一。
幾近完美的蛟龍之身,讓它足以碾壓大部分的邪祟,乃至於比它更強的存在也不是沒有,但一涉及這洶湧的黑水,大部也都成了它口中血食!
長久的歲月以來,它尚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窒息。
【篤篤篤】
掌燈的身影還未完全踏足黑水,那鼓點般的腳步聲便已侵入了水域深處,不知從何而來的漆黑腳印將河床染得烏青,且愈發的往深水區來了。
冥蛟當然不願,這是獨屬於它的領地,任何鬼祟都不允許涉足!
「昂!!」
震撼的龍吟聲自黑水之底衝上天際,岩洞深處唯有零星生出了頭角的積年陰鱗尚存,這數丈大小的巨凶,一聽到這般暴鳴,當即潛底於洞窟盡頭,將猙獰的身軀埋入淤泥底部,方能逃過一劫。
可這些鱗角巨物,也只是在那冥蛟巡視的時候才有這般人畜無害,否則,黑水沿岸,靈鬼溺亡之事,也並非少數————
聞得黑水之主暴怒,黎卿踏足河邊,一步一行,每與黑水相觸,那翻滾的水浪頃刻平復,如同鏡湖一般再無波瀾,好似,一切都被被凍結了。
這是太過強烈的魂壓,竟足以撫平黑水之動。
「黑水中誕生的王,由一尾陰鱗而來,放在天都大界,亦是難得了。」
感應到冥書中的反饋,黎卿忽地頓足,垂眸望向那道水面。
陰鱗化蛟,形四百八十丈,放在東海龍宮中都該是王境了,根腳實在不低。
最起碼,清平府五溪龍君的本相都還要比它小上一號————
「你是黑水下的王,但本宗是岐山將來的府君,你總該來見上一面,不是麼?」
黑水無聲,猶如鏡潭,其下見不得絲毫蹤跡,黎卿卻是並未逼迫,而是止步在其領地外。
至少,這留給了對方最後的空間。
下方冥蛟並非愚鈍,能在這凋零的陰山中多次蛻變,甚至幾乎觸碰到了岐山域的上限,它的靈慧自是頂尖。
乃至於並非僅僅是它,岐山域中所有的存在,陰靈、冥鴞等等,何人不知想要突破那一層上限之隔,便得岐山君將這凋零的故土再興。
它等早就知曉了山巔冥府中那位的存在,而十數載不曾有異動,豈非另一種默認?
平靜的水面下,一抹影子迅速的變大,而後便是猙獰的蛟首破開鏡潭,這如同江心島礁般的崢嶸巨首自水下猛然冒出,任由水滴順著鱗片涓涓流下,定住身形,便那般直視起了黎卿。
冥蛟有靈,但並非說它能完全理解且贊同了黎卿的對話,它只是被那黑天鬼咒纏身,吃了兩道印法,足夠警惕且保守地打量起了面前的威脅。
黑水邊沿之處,黎卿秉燈,忽地抬手,招魂鬼篆滿覆掌心,那右手旋即往東一拿,猛然變化,不過倏忽間,漆黑的鬼手便似伸至千丈萬丈,自天邊籠罩而下,往這靜謐黑水中拿去。
「今日始,岐山兩峰,月下水泊,本宗要完全接管。」
「黑水下游,你不能動。」
「岐山兩端,百鬼不得近。」
「可能做到?」
滔天鬼手垂下,與之同攜的乃是極盡恐怖的招魂秘力,在那接近陰神強度的魂壓加持下,百里黑水盡為之撫平,一頭頭深潛的「角鱗」為之浮出水面。
冥蛟被這一掌驚得就要炸毛之際,這才發現,黎卿並非要對它動手,而是將那黑水深處的鱗角巨凶們一一勾魂喚出。
這老蛟一身鬼氣不待離身,頃刻便被黎卿衣袂上生出的黑蓮魂光壓制,尖牙還未呲出,驟然察覺對方那道人的真實意圖,不顧一切兇相當即戛然而止,倒是那健壯的蛟尾猛然拍動起來,似是尋了個由頭,緩解著此時它心頭的尷尬——
胸中魂光三尺,於幽天高升,瞬間便掃略過百里陰山。
一念百里,這是出陰神、證真人的最基本門檻。
當然,也是黎卿此刻震懾陰山百鬼精靈的底氣!
漫山鬼祟,真若與他等講道理,怎教的服這群蒙昧的陰靈?
自然是以雷霆手段,恐嚇住那群有用的,再剪除大部分沒用的————
魂光高照百里陰山之後,更加窒息的鬼蜮隨之落下、重疊,將百里陰山盡皆沉入其中,愈發昏暗的鬼蜮,山與水與土與風,都漸漸地開始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完全扭曲的鬼蜮,虛無、壓抑,上空道道垂落的草繩枯槁,似是勒斷過無數屍鬼喉嚨的兇器,扭曲陰暗的黑霧,更像是不祥大厄的案發現場。
更驚煞百鬼的是,那道人身後,一尊更加偉大的神形拔地而起!
祂,黑水為霓幽為裳,,肌如白霜玉如骨。
半面蒼然冷漠似神顏,半面白骨空空稱惡鬼。
黑水漫漫,不過裙擺翻滾,雙眸無情,瞥盡陰靈鬼祟,千丈萬丈高的鬼母法相,雙手合十,將那道人悉心護起,此二者相存相處之狀態,實在恐怖。
冥婚儀軌,遠古之契,這本就是一道不可、不許言的不祥儀式。
只待黎卿與鬼母結契現身,二者的身上便莫名的纏繞起了無數的詛咒與秘力,他與她,本身的存在就是禁忌!
尋常鬼祟,抬眸視之,雙眼便開始腐爛,暗紅色的血跡緩緩滴落,岐山二君治世,它等決然是連直視的資格都難有。
荒原大地,牛頭屍形、馬面真靈猛然回首,面無表情的望向那處深邃鬼蜮;北門白骨樹椏,老朽祖鴞面色凝重,輕嘆沉思;老山鎮塔內,拍打撞門之聲戛然而止,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崔家姐姐,同出手吧!」
「至少,收回你我岐山百里,拘去百般不定邪靈。」
「這冥府,當永屬你我所有————」
(還有更新耶)